夏日中,京城中卻收得急報——“河東水患,有人叛亂”。

天子連夜召集朝臣商討此事,彼時那眉眼嬌柔的女人已然要臨盆了,小腹圓潤隆起,她指尖輕輕撫過,輕蹙起眉尖。

“此事重大……我已經吩咐人備下馬車,後日君後便出發前往河東。”

聞言,幾位朝臣神色各異,多半都是不同意的。

“陛下即將臨盆,此時君後應當在旁守候……”

畢竟她腹中皇兒,事關千秋萬代,大臣們自然不允。

更何況,河東情勢複雜,若是君後出了什麼事,天子生產時恐怕也會受驚。

卻見天子微微嘆息一聲:“那依諸位看,應當如何?”

話音落下,幾位大臣吵得不可開交,有自告奮勇想為自家子侄謀取功名的,有低聲表示自已能力不足的……

這時,卻聞得一道女聲,清越地揚聲開口,一錘定音。

“陛下,鴛願前往。”她俯身下拜,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替陛下分憂解愁。”

天子原不答應,只是見幾人實在吵不出名堂來,也只好鬆了口。

只是還分出一隊羽林衛,讓她帶去好護衛。

事不宜遲,次日清早,羅鴛便乘馬車徐徐出了城。

經過一整日的跋涉,總算是到了一處小鎮上的客棧落腳暫歇。

蘊陽伸出指尖,將她從車廂內攙扶下地,女子裙襬輕揚,抬起眼眸,卻瞥過護衛中的一抹身影。

她稍頓,腳尖邁上二樓的樓梯時,伸出指尖,往人群中那一抹身影輕點。

“你過來。”

她倚靠在榻上枕間,抬起指尖翻過一頁書卷,聽見輕微的推門聲入內,方才擱下書卷,緩緩撩起眼簾。

“什麼時候混進來的?”

那身著青色長衫的青年垂下眼睫,透出一種害怕被罵的忐忑,輕聲道。

“娘子……出門的時候,”他說著,眼圈微微染上緋色,“都未曾有人告訴我,我聽聞娘子要去河東,那裡很是危險。”

他說著,彷彿因為自已不告訴他,有些委屈地瞥她一眼,撇了撇嘴,眼尾落下淚珠來。

他這個模樣,女子輕抿住唇瓣,叫她原本想警示一番的,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她微微嘆息:“正是因危險,所以才不告訴你的。”

她心底,隱約不願將他牽扯進這種十分危險的事情中來。

“蘊陽……”她冷下心來,便要喚人進來,將他送回京城去。

這時,指尖卻被微涼的手指輕輕拽住,她垂下眼睫,便見那郎君仰起臉看著自已,雙眸泛起緋色,輕輕搖頭。

“阿晏……”他輕聲細語道,像是某種承諾,“不要跟娘子分開。”

他只是希望,能夠一直陪著她罷了……

話音落下,女子單薄的脊背輕輕僵住,半晌,他才聽見她輕輕嘆息一聲,被吹散於風中。

“……你啊。”

最終還是讓他留下了。

三日路程,方才來到河東。原本不需要這樣久的,只是水災氾濫,道路都被淹了,因此花費上許多精力開路。

到了河東,便見到當地的刺史陳原。

陳原是位看著精明幹練的三十出頭男人,看人時一雙眼眸微微眯起,顯露出幾分算計。

他帶著羅鴛,乘馬車去視察了一圈河堤,有許多民眾在搭建水壩。

羅鴛恰好望見,一名稚童搬運石頭時,因為人小力微,險些摔跌一跤。身後的武夫卻揚起長鞭,毫不留情地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快些,別偷懶!”

她立時蹙緊眉尖,跳下馬車,將那跌在地上的孩子扶起來,只見他身上青紫一片,雙目麻木無神。

“蘊陽。”她喚了一聲,婢女連忙上前,將那孩子抱去尋醫師。女子站起身來,冷聲質問刺史。

“陳刺史……這樣行事未免也太不憐惜孩童了。”

那陳原卻似笑非笑道:“水患洶湧,不知何時便會降臨,我們這也是沒有辦法。”

她抿緊唇瓣,想說他這樣做不人道,卻念及自已初來乍到,到底還是嚥了回去,暫且忍耐。

或許是因出了這樣的小插曲,接下來的視察很快便結束了,稱得上是“隨意兜圈”。

災情嚴重,加上叛亂之事。卻似乎並未影響到那位刺史的心情,夜幕降臨,府邸中大擺筵席。

這場宴席,表面上說是“給羅閣老接風洗塵”,實則卻似乎是陳原自已尋歡作樂的場合。

他在席間左擁右抱,又喝了幾盞酒,神色迷醉,朝一直端坐於下首的女子眯眼嬉笑。

“羅閣老大人……”他大剌剌地笑道,“如今盛宴,你一直板著臉,實在有些煞風景啊。”

說著,便拍掌喚來一名青衫郎君,對方低眉垂眼,面上白淨,含帶羞色,上前在女子身旁坐下。

他指尖捧起酒盞,聲色柔轉地開口:“給大人敬酒……”

話音落下,卻見羅鴛微微蹙起眉尖,抬起指尖回絕了,低低道:“陳刺史,我來見你,是奉天子之命,有要事跟你商議。”

聞言,卻見那陳刺史神色間微露不屑,冷哼了一聲。

“羅閣老是京城來的貴人,微臣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一番話說得陰陽怪氣,羅鴛還想說些什麼,便見對方用力擱下茶盞,抿緊唇。

“今夜太晚了……閣老,咱們明日再議。”

羅鴛收斂神色,也只好看著對方醉醺醺地離開。

晚間女主沐浴過後,便回到下榻的房舍內,婢子吹熄燭燈,朝她低低道。

“娘子……我總覺得有些不安心。”

羅鴛心底也隱約生出某種不妙的預感,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且再看看吧。”許是這位陳刺史,只是生來的脾性桀驁不恭呢?

只是她才邁入內室,指尖掀開被褥,眼前便劃過一抹寒光。

女子神色微凜,堪堪躲過,便見眼前人恰是今晚宴席上的郎君。

“羅閣老,受死吧……”那人揚起匕首,用力向她刺去。

女子往邊上躲過,隱約聽見門外的車馬聲響,於寂靜夜中分外清晰。

她翻身跳窗,往門外逃去,很快便到了門口,馬車內伸出一雙手,將躍到車架上的女子拽住。

馬狂奔而去,很快入了密林之中。

羅鴛掌心沁出微汗,透過翻飛的車簾,瞥見身後的追兵,氣勢洶洶。

她很快明白過來。

水患是真,可叛亂之事……恐怕是這位刺史自已操控的把戲,以水患做幌子罷了。

難怪從京城過來,一路上都道路泥濘難行,有些地方的樹木像是被人為砍斷。

只是彼時,她未曾想通其中關竅罷了……

“嗚——”

那高頭大馬忽然發出一聲驚叫,她抬起眼眸望去,便見對方身上被刺入一支利箭,傷勢頗重。

馬匹受驚,朝著密林深處狂奔而去。

羅鴛眼尖,見它跑的方向是懸崖,立刻拔下簪子,割斷引繩,將車廂分離開來。

只是如此一來,車廂也很難穩住,“啪嗒”一聲,滾落於林中山坡之下去了。

羅鴛隱約醒來,只覺渾身作痛,卻顧不得許多。

她強撐著爬起身,轉過眼眸,便見青年雙眸低垂著,身上染了血汙,不知是何處受傷,她抿緊唇瓣,將對方背在背上,趁著夜色匆忙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