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猶自淅淅瀝瀝落個不停,遠處隱約傳來雷聲,天色黑沉。
女子緩步邁入廂房之中,便聽白髮蒼蒼的老醫師緩聲回稟道:“……這位郎君的傷勢頗重,而且似乎被用了一種刑罰……”
他似乎認為此語不好當著年輕娘子開口,面上有些猶豫。
卻見羅鴛立於珠簾之前,抬起指尖,輕輕撩起些許珠簾,眸光輕輕落在榻上還未曾清醒過來的青年身上。
“講。”她言簡意賅。
那大夫一個激靈,意識到眼前人正是那位本朝獨一位的閣老,連忙道來:“……這是花樓中折磨那些不聽話的花娘和倌人的手段。受刑者被打得皮開肉綻,關在柴房中整三日,喂下生狗肉,據說從此便會如狗般順從。尋常藥方,都可以得,只有其中一味藥引不易得。”
女子聞言,指尖微頓,不過看他被丟棄到街道旁的悽慘模樣,想必也是寧死不屈了。
她抬腳來到榻邊,語氣淡漠:“柳大夫,直說便是。”
那大夫這下倒真有幾分遲疑起來,低聲開口:“……需要一滴至陽日出生之人的鮮血,作為藥引,藥效才能起作用,若要救他,還請大人去尋這人來。”
羅鴛聞言輕輕一頓,她直言:“我便是至陽日所生之人。”
“如此……”
“大膽!”蘊陽恰好端了一碗湯藥進門來,聽得此言,登時大怒道,“我們娘子金尊玉貴,怎麼能為一個小小倌人取血……”
一語未了,便見女子輕描淡寫地瞥她一眼,口吻平靜。
“蘊陽。”
這是不讓自已多言的意思,婢子捧著湯藥,面色差得像是要將榻上的青年吃了似的。
她不作猶豫,抬起指尖,拔下發髻間的金簪,將尖銳的一頭對準自已指尖,稍稍用些力道。很快,便見指尖冒出些血痕來。
她動作乾脆利索地將血滴入碗盞之中,很快便化開,除卻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息,再無痕跡。
她將那碗湯藥遞迴婢女,示意給青年服下。
才要起身,袖角卻又再度被一股微弱的力道輕輕攥住。
她別過眼眸,垂下眼睫,便見榻上的郎君面色蒼白如紙,卻撩起濃密的羽睫,一雙霧色眸子輕輕落在自已身上。
“大人……”他聲若遊絲道,“阿晏不配……您這樣對待……”
羅鴛卻只是輕聲細語道:“原來你叫阿晏……晏字的上半部分代表春和景明,下半部分寓意安寧順利,你的字很好,將來會長命百歲的。”
話音落下,她便見榻上的青年雙眸微微明亮起來,他眼尾處劃落一抹溼潤,輕輕應了一聲。
“大人這樣善良,才是……長命百歲。”
走出廂房後,蘊陽忍不住多問她一聲,“娘子為那樣的人獻出自已的血,又是何必呢?”
女子聞言,卻頓住腳步,轉過身,眸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什麼叫做那樣的人?”
蘊陽嘴上厲害,卻並沒有壞心眼子。聞言自知失言,連忙垂下眼睫。
“往後不許說這樣的話。”
她推已及人,這種話她在旁聽了都覺心底發寒,更何況被說的那人。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如此輕聲道。
阿晏的傷極重,想必花樓的人將他丟出來時,是抱著讓他暴屍街頭的想法。
羅鴛平日裡忙碌不已,倒是鮮少過問他的病情。
直到那日午後,她才歇了午覺起身,便聽婢女來回話。
“……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有事要說。”
女子指尖執筆,在宣紙上行雲流水,很快便寫完一篇批示,她眉眼淡沉地站起身來。
“知道了。”
這位所謂的夫人,便是她母親病逝之後,父親很快再娶的續絃榮氏。
榮氏人如其名,很顧及顏面,早些年跟她這手中有實權的嫡長女分庭抗禮,直至後來羅鴛一朝被封為內閣大臣,方才立刻轉變了臉色,時不時噓寒問暖,親熱得很。
羅鴛也只是平淡地應和著,表面上過得去便罷。
因此當她在正堂的窗前坐下來時,聽對方滿臉堆起殷切的笑意,捧來一本花名冊時,心尖只覺荒謬。
“……鴛娘如今也大了,又是本朝唯一的女閣老,身份尊貴。”榮夫人陪著笑意,娓娓道來,“都說先立業再成家,鴛娘如今也該考慮親事了。這裡頭都是京中權貴府的公子郎君,你瞧一瞧,若有中意的,只管告訴我。”
羅鴛輕輕勾起唇角,勾勒出一抹幾不可聞的譏諷之意。
她順手將那畫冊拿走,懶怠同她虛與委蛇。
“夫人且歇著吧……您如今愈發像是花樓裡急著拉媒牽線的媽媽了。”
說完,她不顧婦人驟然冰冷下來的面色,出了門來,才走出一段距離,便聽得身後茶碗破碎的劇烈聲響。
她回到書房內,還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後日有夜宴,天子召集大臣議事,還需準備……
不知不覺間,天光晦暗,月色皎潔。
她聽見門“吱呀”一聲輕響,卻未曾聽見腳步聲入內,略抬眼睫,落在門邊月光照耀下的一抹影子上。
那人磨磨蹭蹭地自門後探出臉來,面容白淨俊秀,神色卻稍顯慌亂失神。
對上女子的眸光,似乎才生出幾分勇氣。指尖捧著碗盞,緩步邁進屋內,來到桌案旁。
“大人……”青年溫聲細語,似乎覺得有些難為情地說道,“這是我親手做的糕餅和甜水。”
羅鴛卻頗意外地瞥一眼,見碗碟中擱著糕餅和甜湯,微微挑眉。
“想不到郎君還有如此手藝。”
喚作阿晏的青年被她這一聲誇讚說得耳尖染上微微的緋色,只低低搖頭:“雕蟲小技……我在家中時常下廚的。”
羅鴛不喜甜食,卻也給他面子地伸出指尖,拈起一塊糕餅,放入唇齒之間,細細咀嚼。
入口香甜軟糯,看得出來他說時常下廚,所言非虛。
“是嗎?果真好吃呢。”
阿晏卻像是因她這話而鼓起幾分勇氣,彎起唇瓣來輕聲道:“……小時候家中貧寒,讓我去大戶人家做了廚房打雜的,辛苦得很,但總算是能吃飽的。”
“可惜後來……水災氾濫,家中被淹了,家人也都……”
他說到此處時,眉眼間隱約流露出一抹黯然,才接著說下去。
“叔伯狠心,將我賣給了人牙子,幾經轉手,花樓的媽媽見我有幾分姿色,便將我買了回去……”
他想,哪怕再窮,自已也是個人,不是畜牲。因此咬緊牙關,死活不肯順從那些達官顯貴。
直到被羅鴛撿回來。
“不必擔心,”女子風輕雲淡道,“你既然無家可歸,不如便在府中多住些時日,羅府多一人吃飯,不算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青年聞言,心頭一軟,輕輕點頭。有句話縈繞在他心頭,將問不問,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她待自已這樣好,從來沒有人這麼對待過自已……那麼,他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
羅鴛事務甚忙,一時也無暇顧及他,青年收拾了碗碟,轉身悄悄退出去。
只是離開之前,他眼尾隨意一瞥,卻瞥見了擱在桌案一旁,被風輕輕吹開的畫冊。
內頁上畫著一位年輕的郎君,鮮衣怒馬,旁邊註明了其出身名門。
這是相看人家的畫冊……他在花樓裡見過。
青年指尖微頓,心頭稍慌,假裝沒看見地離去。
至深夜,女子方才處理完公文,蘊陽已然放好了溫水供她沐浴更衣。
她洗浴一向不喜人伺候在側,因此婢女們皆退出去,室內只聞得細微的水聲。
羅鴛疲乏得很,隨意披上一襲月白色羅裙,便繞過屏風,來到內室。
只是才邁進來,她便不由得輕輕蹙起眉尖。
夜深了,室內只亮著兩盞燈燭,朦朦朧朧的光線之下,卻見一抹身影倚靠在榻前,他衣衫半褪,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後頸和脊背來,一雙霧色眼眸蘊含著點點水色,輕顫著抬起來,面龐間還帶著幾分羞意。
“大、大人……”他顫聲輕喚道,見她許久不語,難免有些心慌起來。
“這是從哪兒學的?”羅鴛平聲問道。
“是……是花樓裡的那些姐姐……”他似乎也意識到不應如此,眼睫低垂著,輕輕攏起外衫。
“我不需要你如此報答我。”羅鴛站在原地,朝他淡聲道,“你養好傷,再想一想你往後想做些什麼吧。”
阿晏聞言,似乎有些慌亂地伸出指尖,去拉她的裙襬,“大人——阿晏不想離開大人。”
“叫我羅娘子便是,”她沒有避開,只是似乎有些無奈地垂下眼睫,輕輕瞥了他一眼,“你總該想想日後如何生活。”
“阿晏會下廚、會洗衣、還會暖、暖床……”他結結巴巴地拼命證明自已的有用,“大……娘子憐惜,不要拋下阿晏。”
羅鴛稍稍沉吟。
雖有些無奈,但想想對方是那樣的出身,一路顛沛流離長大,遇見稍微待他好些的人便不願放手,也屬情理之中。
只是羅鴛不願就這樣讓他稀裡糊塗地留在身邊,想著待他緩過一段時日,還是要讓他自已獨立生活的。
“我知道了,”她輕聲做出保證,指尖撫過對方的青絲,似在安慰,“不會拋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