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鴛番外
一輛設著青灰色簾幕,看不出華貴的馬車在一座花樓前緩緩停住。
一隻素手輕輕撩起車簾來,內裡的女子彎下腰下地。
女人眉眼溫緩,略顯冷冽,著一襲淡紫色長裙,分明年歲尚輕,卻顯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來。
身前迎上來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臣,朝她拱手微行禮,眼眸眯起,顯出些陰暗之色來,語氣也很容易便能聽出陰陽怪氣。
“羅閣老辛苦……百忙之中,還要抽空來替庶出的妹妹收拾爛攤子。”
女人神色不露半分,只平靜道:“不論嫡庶,都是我的親妹。”
“呵……閣老寬仁。”那大臣譏諷一聲,隨即抬手讓她先進,“此刻……人正在二樓走廊盡頭的廂房內顛暖倒鳳呢。”
羅鴛腳步微頓,隨即迴轉眼眸,眸光輕輕掠過對方陰險的面容,低聲提醒。
“劉尚書……不必將話說得太滿。”
月滿則虧,有損自身的道理……他似乎不懂。
朝廷命官一般不許涉足煙花之地。羅鴛今日會來此處,是因著前幾日有人檢舉,她的庶出妹妹常年流連風月場所,分明已有家室,卻還在外風流成性。
這本也不是什麼十分要緊的事,只是她身為女官,身後雖有天子撐腰,在朝中卻也算是孤木難支,被有心人拿著大做文章,不算稀奇事。
一行人來到二樓走廊的盡頭,女子才抬起指尖,便聽得屋內傳出一陣曖昧的聲響,她微微一頓。
身後的劉尚書冷笑了一聲,卻見她下一刻便斷然推開房門。
屋內傳出一聲驚慌的喊叫聲來,透著一股故作鎮定,“你們是什麼人?竟敢……”
一語未了,對方察覺到不妥,連忙住了言語。羅鴛緩緩挽起唇瓣,側過身,好叫劉尚書看清屋內情形。
一名男子衣衫不整,見了劉尚書似乎神色間略含羞愧之色,垂下頭去。
而紗幔底下的角落裡,正跌跪著一抹挺拔而瘦弱的身影,他指尖執一把短小匕首,穩穩當當地架在自已脖頸之間,隱約可見血痕點點。
“啊……”女人眸光淡淡瞥過那抹倔強的身影,語帶輕佻地開口,“如劉尚書所言,還真是一出好戲。竟然還是一出霸王硬上弓,要逼死這小倌人的戲碼?”
劉尚書沒想到自已的計劃竟然被這不成器的兒子給毀了,面色陰沉,上去就狠狠地扇了對方一巴掌。
“下作胚子!”
他氣得渾身發顫,心知今日討不著好,反倒被人家瞧了笑話,一拂袖擺,“回府……把這該死的孽障給我捆回去!”
好戲落幕,羅鴛也準備離開,只是轉過身之前,眸光最後瞥了一眼那抹倔強而輕輕顫抖著的身影。
她那時心中所閃過的念頭,唯有“也是可憐”罷了。
折身返回,緩步下樓時,女子垂下眼睫,只低聲吩咐一句。
“在這種地方討飯吃不容易……命人看顧著那名小倌人些。”
彼時也不過只是惻隱之心微動。
夜幕黑沉,街道俱靜。
羅鴛雙眸輕闔,坐在徐徐而行的馬車之間,她眉眼間籠罩著一股疲憊之色,今日在朝堂之上,因設定女學入學門檻的事宜,跟老臣大吵一架,以至於這麼晚才從府衙離開。
她主張不設門檻,讓天下女子願唸書的都可以進學堂,那些古樸固執的老臣卻言“不分三六九等,必定會有品行不端之人鬧事”。
女子指尖捧著一隻茶盞,聞言只淡淡抬眸,往眾人望過去,口吻清淺。
“正是品行不端,才要讀文識字,修養身心。”
這些女子縱然並非讀書的好苗子,但開辦女學,不是為了個個都要做女狀元,而是開闊眼界,修身立人。
將那些迂腐的老臣噎得啞然無聲,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之間緩緩行過,忽然停住,女人微微蹙起眉尖。
從小服侍她的婢子蘊陽連忙下了車廂,將趕車的馬伕訓斥一聲道:“做什麼咋咋呼呼的?閣老大人在車上,你們也敢這樣鬆懈,若是跌了大人,幾顆腦袋賠得起?”
那車伕連聲道著歉,隔著簾幕,女子聽不太清,直到過了片刻,一隻素手撩開車簾,朝她惴惴不安地開口。
“娘子……”蘊陽向來如此喚她慣了的,“街邊上躺著個人。”
還是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女子抬起指尖,攙著婢女的手緩緩下了地,她今日著一襲月白色羅裙,裙襬輕輕拂過沾溼雨水泥濘的地面。
她毫不在意,俯下腰肢,伸出素白指尖,輕輕挑開些許遮掩在對方眉眼間的烏髮。
這似乎是個身段清瘦的年輕男人,低垂著眼睫,方才車伕眼尖,馬蹄才沒至於踩到他身上,只將對方的衣襬踩得稀碎。
羅鴛垂下眼睫,看清幾分,是前幾日,她跟隨劉尚書去花樓“捉姦”,卻叫對方出盡洋相的那名小倌人。
她正要收回指尖,誰知那意識混濁的人卻抬手,輕輕攥住她的袖角。
女子垂眼望去,便見對方唇瓣蠕動,聲音輕細,如同一隻雨中搖尾乞憐的小狗。
“求……求大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