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門。
荒涼的院落中,一棵枯萎的樹矗立在屋旁的石桌邊,它的枝幹裸露著,像是已經失去了生機。
而在那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青年。
夜幕降臨,星光點點,但這小小的院落卻被黑暗所吞沒。
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哀嘆著此間的荒蕪。
青年雙目合攏,靠在身後的樹上。
“咚——”聽到那熟悉的鐘聲,伴隨著鐘聲入眠的雁王不曾抵抗,任由那鐘聲侵入自己的記憶。
他知道自己在等一個人。
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一個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人……
場景變換,院內的枯樹變成了那刺目的血色琉璃,靠在樹邊的青年緩緩睜開眼。
遠處,那背對著他站立,不言不語擦拭銅鏡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又是你……”雁王向那人看去,金色的眸子中倒映著對方單薄消瘦的背影。
“第幾次了?你夢見我。”背立擦鏡的人沒有回頭,模糊的鏡面中依稀可以窺見對方清冷的眉眼。
“我忘了。”悵然的回答,其中潛藏的情感,怕是隻有說話者本人才能真正的瞭解。
“第73次。我能記住,你就能記住,因為我就是你。”
“你不是我。”
“我不是你,但你是我。你看你像我嗎?”背立的人倏然轉身,即使心中早有準備,但上官鴻信仍舊被那人眼中的漠然所刺痛。
“師尊……”
“不準叫我師尊。不敢面對,你就是失敗品。”
“我不是失敗品!”這一瞬間,即使知道眼前所見並非真實,但雁王還是失控了。
“我不是……”一次次的洗腦,一次次地懷疑。
在地門雁王的記憶裡,有關師尊默蒼離的記憶都是美好的。嚴格但卻十分關心他的師尊,偶爾鬥嘴的師弟。即使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他也下意識想著等默蒼離回來後再說。
但是,大智慧所設定的世界的太美好了。
美好的對連奢望都不敢生出的雁王來說,太過虛幻了。
品味了幾天師徒關懷的寧靜過往,直到那日聽到俏如來口中“光明與黑暗”。
他才告訴自己,該從這美夢中醒來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真相,畢竟大智慧關於默蒼離外出遊歷路線的設定太過破綻百出。
他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我一直在向你學習,我一直想再向你接近一點。”在雁王自言自語的訴說中,眼前的畫面飛速地變化著。
霓霞之戰散不去的血腥,那日的死裡逃生,師徒決裂。
“我是你最好的選擇。”
“不是。”
“所以你就要殺我!?”
“失敗品也有它該當的歸處。”
“但是我沒死,我在最後關頭練成了寰宇詔空神卷。哈!你失敗了……”
雁王冷眼旁觀的看著面前的那對師徒,像是在看他人的故事,他的面上不曾動容,但心卻早已墜入了冷寂的深淵。
“第一次見面時,你問我,我要什麼?我講我希望羽國停止戰亂,我希望和平到來,我希望羽國的子民得到幸福。現在……父親不了,小妹不在了,比鵬元帥也死了。最後,只剩下你,你卻要離開我……如果你後悔了,那我呢!!???”
“我有什麼,我一無所有!哈哈哈,原來,讓羽國子民幸福的代價,就是我一無所有,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權勢,你有皇位,你仍是傳頌千古的仁君。”
“但是你沒問過我,這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也沒問過我,你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後悔了……”
“我,失望了!”
“蛤!?我不准你失望,你怎能失望,在我付出一切之後,你怎能對我失望!!”
憤怒嘶吼聲伴隨著悲涼的狂笑迴盪在雁王的耳畔,像是照鏡子一樣,那張除了稍顯稚嫩外與他別無差別。
在那雙夾雜著悲傷和憤怒的金色眸子裡,雁王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樣狼狽的神色,所有的冷靜和沉穩早已煙消雲散。
眼前的畫面一轉,再次回到了血色琉璃樹。
這一次,樹下站立的人變成了四個。
默蒼離,年少的上官鴻信和俏如來,以及遠處,如同看客一般的雁王。
“告知我,你的問題是什麼?”默蒼離問。
“請前輩收我為徒。”俏如來和上官鴻信齊聲道。
“你要漸漸習慣不再掌握權力。”“你該好好學習如何取得權力。”重疊的話語落下。
“冥醫前輩要我相信你,永遠相信你。”俏如來。
“師尊要我懷疑所有的人,包括師尊你自己。”上官鴻信。
“我為你們鑄智、鑄計,這就是最後一項,鑄心。”兩把一模一樣的墨狂出現在俏如來和上官鴻信的面前。
“為什麼?”
“這一劍之後,你們會明白。”
“師尊!”
“你若放棄,那被犧牲的中原俠士,就是因為你的無能而死。”“你若放棄,羽國就會再度陷入內亂。”
“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自盡,你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幻境之中,年輕時期的上官鴻信不知何時消失了,此刻,那口墨狂就插在雁王面前的土地上。
縱使時間倒流,重來一次,他的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雁王握著那口劍,只覺得這劍上沾滿了鮮血,默蒼離的血,上官鴻信的血,霓裳的血,比鵬的血……太多太多了……
“紅塵輪迴眾生顧,因果迴圈有定數,放下屠刀雖成佛,願墜三途滅千魔!”悲劇重演,飛濺的鮮血,破碎的琉璃樹。
雁王低著頭,地面上那些“嘀嗒嗒”滾動的透明珠子佔據了他所有的視野。
“墨家……太可笑了。”
無垢之間。
“巧妙的緣分。也許,不是緣分,是天意。”自雁王和俏如來進入地門之時,大智慧就得知他們兩人相似的人生經歷。
“天意,天意,或者天是故意。”缺舟一帆渡說著變成了默蒼離的樣子,“你失敗了。就算無我梵音再次發動,也不會再對他起作用。”
“這並不能證明地門的錯謬。俏如來仍舊留在地門,不是嗎?”
另一邊。
發現雁王靠在樹邊睡著了,俏如來就給對方身上搭了件衣服。
隨後,就在他想要將對方揹回屋裡時,後者卻忽然醒了。
“師兄……你怎麼了?”俏如來的手被對方抓的太緊,手腕傳來刺痛的感覺。
“……沒什麼。”雁王鬆開了他的手,再度恢復到往日淡漠的樣子。
但俏如來卻覺得對方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同了。睜開眼的一瞬間,那危險的氣息,是殺意嗎?還是他的錯覺……
“師兄若是累了,還是到屋裡休息吧。倘若師尊回來,看到師兄現在的樣子,說不定會生氣。”
“哈~生氣……”他見過“他”冷漠到骨子裡的樣子,卻不曾見過“他”發怒,過去,在他們師徒之情尚存的時候,即使自己出錯了,“他”也不曾對自己發火。
“師兄?”
“人死後,如果改換記憶再造輪迴,這樣繼續存在,還有意義嗎?”雁王忽然問道。
“那要看這意義是對誰而言。對於‘過去’並無意義,對於‘現在’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沉思片刻,俏如來開口回答說,
“是嗎?”雁王笑了。
“俏如來,你信任我嗎?”
“俏如來自是相信師兄。”
聽到回答的雁王打量著面前的白髮僧者,就像是在觀察什麼奇怪的東西。
“師兄,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既然你說相信我,那便同我來吧。”雁王站起身向院外走去,原本搭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被他放在了石凳上。
雖然不知道對方要帶自己去哪裡,但俏如來仍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苗疆,大殿之上。
“三個時辰。我會盡力拖延三個時辰,只要缺舟不迴歸大智慧本體,鐘聲就無法提前敲響。”多聞蓮華負劍而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足夠了。”欲星移說。
“你們必須儘快,倘若沒有在鐘聲發動之前撤回,局勢將會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