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

昏暗的室內,銅爐中點著安神的香薰,臥榻之上昏迷的梵海驚鴻面色蒼白,久久不曾有醒來的跡象。

“溫皇先生,師尊的情況如何?”見神蠱溫皇把完脈,一旁側立等候的多聞蓮華連忙上前詢問。

“他的傷勢太過沉重,傷及根本。若不是出自幽冥君一脈的針術,此人怕是早就死了。如今雖然活著,卻與死人無疑。”神蠱溫皇輕搖著手中的藍色羽扇,慢條斯理的說。

聽到神蠱溫皇的回答,多聞蓮華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此傷……先生是否能救?”看似平靜的問句卻不知寄託了多少不安和期望,伴隨著室漫長的寂靜,多聞蓮華的心越來越沉。

“哈~”一聲輕笑打破沉默的氣氛,只見神蠱溫皇羽扇遮面,細長的眼尾微微上揚透露出幾分狡黠。

“當然。”簡單的兩個字落在多聞蓮華的耳邊,原本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能否勞煩先生……”

“欸~佔人便宜可不是好習慣。先前答應與你同往地門乃是興致所使,但是,你要明白,溫皇的便宜可不好佔。”

手中羽扇下沉,溫和的面孔上儒雅的氣質漸漸消失,繼而被凌冽的劍意所替代。

“若不是還珠樓前你提前出手的那一劍,你以為,你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嗎?”

“抱歉。”

智者都是人精,更何況智多近妖的神蠱溫皇,他又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到自己甦醒之事背後有欲星移等人的黑手。

多聞蓮華沒有參與,但同樣是知情者,只是畢竟沒有智者們的冷心和決斷。所以才會貿然打斷了欲星移等人的計劃,出手保護鳳蝶幾人。

不過小心眼的溫皇向來記仇的很,所以剛才在對方詢問梵海驚鴻的傷是否有救時,故意拖延許久不回答故意搞對方的心態。如今兩人就算是扯平了。

而對欲星移等人,神蠱溫皇心中自有計劃。

“吾可以答應替你救治梵海驚鴻,不過,有一個要求。”

“前輩請說。”峰迴路轉,意料之外的話語使多聞蓮華心中一驚。他不知道神蠱溫皇會提出怎樣苛刻的要求,但只要不傷及無辜,他都會拼命地做到。

“待地門事了,中原,霧攔江,一葦渡,你我二人,生死之約,敗者無悔。”

門外,被神蠱溫皇事先支走的鳳蝶半路迴轉,就聽到了這句話,她的心一緊,下意識地希望多聞蓮華能夠拒絕溫皇的劍決之約,然而……

“多聞蓮華自當奉陪。”

“吱——”推開門,多聞蓮華對上了門外的鳳蝶,兩人點頭示意隨後擦肩而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多聞蓮華總覺得對方轉身的那一瞬間,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地門。

“阿兄。”七巧回到家時,就看見自家義兄枯坐在院中的杏樹底下,神色悵惘,若有所失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七巧。”笑塵緣回過神來,扎著馬尾的小姑娘已經撲到了他懷裡。

“阿兄剛才在看什麼?啊,這不是我送給阿兄的吉祥結嗎?壞了嗎?”看到笑塵緣手心那個掛環部分被切斷的金色吉祥結,七巧的臉瞬間耷拉了下來。

“沒有。”

“早就說不要放在扇子上啦,太容易弄掉了。抬手。”七巧拿過笑塵緣手中的吉祥結,後者雙臂抬起任由七巧動作。

“這樣隨身攜帶才更有祈福的效果嘛。”七巧仰著頭將手中的吉祥結綁在了笑塵緣前襟的綢帶上。

“說起來阿兄不在的這幾日,七巧有乖乖聽話嗎?”

“當然啦。我有聽阿爹阿孃地話啦,而且我還在跟羅阿叔學功夫哦~”七巧驕傲地叉腰說。

“是嗎?怎麼忽然想學功夫了。”笑塵緣摸了摸七巧額前的頭髮。

“因為我聽說今天有壞人闖進來,阿爹阿孃都去捉壞人了,七巧也想保護大家。”七巧說著從笑塵緣的懷裡跳出來。

“壞人若是敢再來,就讓他見識見識我七巧神拳的威力。喝!看我飛瀑怒潮!怒潮襲天!哈!”小姑娘拳腳比劃,雖然沒有內力,但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的。

“怎麼樣?怎麼樣?阿兄,我的拳法是不是很厲害?”午後的樹影下,揹著光練拳的小姑娘倏然轉過身,燦爛的笑容在陽光下有些晃眼。

笑塵緣下意識地想要以微笑相回,然而,面部卻像是僵住了一樣,怎麼也笑不出來。

“譁——”樹隙間波動的日光閃著金色,靜靜的樹影像是水中的游魚,在晚風中來回飄蕩。

光門,香積寺。

自那日多聞蓮華離開後,六道微塵整頓光門勢力,慢慢地,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這日,六道微塵照例前往供養塔唸經。

塔前原先的那束花已經枯萎,如今又多了一束帶著露水,新採摘的花束。

“阿彌陀佛。六道微塵代光門眾人謝過佛友。”僧者微微躬身,遠處,塔林後,一閃而逝的暗紅色衣襬昭示著來者的身份。

光門,羅剎海。

巨大的陣法將整個佛國之內所有的清聖之氣輸送至梵淨山,最後,匯聚於七寶池內,以天地鎖封禁邪物,並藉助池水淨化元邪皇遺物。

“寒,枯榮過往玄機亂。嘆,動靜從來白骨觀。”來者一襲紅藍相間的外袍,頭髮披散在肩上,面容莊重而安詳。

“刷——”一陣微風吹過,池中的紫蓮也跟著晃動起來,卻聽梵音陣陣,一個紫色的人影自那蓮花中浮現。

“無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

願解如來真實義。”

紫衣小童口唸詩號,踏在蓮臺之上。他的眼神深邃而清澈,不受世俗的汙染,始終堅守著對佛法的信仰和對眾生的慈悲。

“自阿耨達池一別,沒想到你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寬大的袖子隨著小童的步伐輕輕飄動,袖口上淺紫色的蓮花恍若浮雲遊曳。

“波旬現世,人間浩劫,五色天華自當聚首。”優缽曇摩雙目微閉,彷彿在沉思默想。

“你見過青蓮了?”

“是,也不是。”

“哦?”

“拙者時間雖然已被他擾亂,但他還尚未踏入拙者的時間。”

“光陰的客人總會如期而至,你我且耐心等待吧。”

兩人隔著屏障相對而坐,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熟悉又陌生。

“紅蓮,你還記得那日在阿耨達池,經文唸到何處了?”紫衣小童開含笑口。

“複次阿難。彼佛剎中。禪定智慧。神通威德。無不圓滿……”

“無縛無脫。無諸分別。遠離顛倒。於所受用。皆無攝取。遍遊佛剎。無愛無厭。亦無希求不希求想……”

聲聲唸誦,迴盪在梵淨山上,漸漸遠去,被飛雪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