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門,一處房舍內。

“你回來了。”說話的人是法濤無赦,地門的修行者之一,不久前他在地門聖戰中為了奪回聖物紫金缽被惡徒所傷,大智慧令其在此修養。

“既有傷在身,就莫要逞強。”一步禪空將手中取來的佛粥分盛在了兩個僧缽中。

“一點小傷,不要緊,呃……”話剛說到一半就扯動了傷口,在一步禪空不贊同的目光中法濤無赦默默喝粥不再說話。

喝完粥,抬起頭,法濤無赦就看見一步禪空正在出神的想著些什麼。

“你,又在想那個並不存在的賭約?”

“是。”一步禪空說,“貧僧總覺得自己好像和什麼人做過一個約定,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約定……”

“你我自修行以來,從未離開過地門,若真有此事我怎會不知。你說的這些只是虛無縹緲事。”法濤無赦說。

“是嗎?”一步禪空望向窗外,冷風瑟瑟吹得枝頭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雨落的聲音。

落雨……他總覺得記憶裡應該有一場雨,雨中,那白髮的人影又是誰呢……

苗疆,後花園。

“多聞蓮華。”

“錦煙霞。”

“你知道一步禪空他去了哪裡嗎?我……我找不到他了。”驀然被錦煙霞攔住,冷不防的問句,對上那雙小心翼翼滿懷期待眼睛,多聞蓮華竟有一種想要逃避的衝動。

“尊者他……沒事,他只是有要事處理,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

“真的嗎?”

“是的,你先在此好好養傷。”

錦煙霞前腳剛走,一旁的玄狐忽然開口。

“謊言。你在欺騙她,你明明不清楚一步禪空此刻的狀況。”

“你說的沒錯……這,只是一個謊言……”是欺人,亦是自欺。

九尾風華猛然出鞘,鋒利的劍刃橫在多聞蓮華的頸間。

性命遭受威脅,不管是人還是魔都會畏懼,玄狐看過很多這樣的人和魔,瀕臨死亡,他們面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但玄狐還是第一次見到多聞蓮華這樣的奇怪的人,那帶著苦澀的笑容裡是鐵精化身的他讀不懂的感情。

“你在笑,常欣講,笑代表快樂、歡喜,但是你好像並不快樂。為什麼?”玄狐疑惑地問。

“因為,有時候,悲與喜得界限並不分明。”多聞蓮華回答。

“什麼意思?”這一次,問句並沒有得到答覆。

兩人僵持了一陣,玄狐率先開口。

“你說會幫我救回常欣也是在騙我嗎?”

“不是。”

是真話,對視了一陣,最終玄狐移開了手中的劍。

“什麼時候開始?”

“很快。在此之前,還有一些事要請你幫忙。”多聞蓮華看向對方。

“你想利用我?”玄狐並不為此感到意外,在離開魔世後,除了常欣,他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抱著目的接近他。

他們想利用他的劍術和不死的體制,卻又忌憚他非人非魔的異類本質。

“是。”沒有辯駁,太過直接的回答倒讓玄狐不知該如何接話。

“如果可以,我更想稱它為朋友之間的請求。”多聞蓮華對玄狐說。

“你不是我的朋友。”對於玄狐來說,朋友這個詞語和情感、悟劍同樣,難以理解。他。沒有朋友,如果硬要說的話,常欣算是一個。

面對直白的拒絕,少年佛者沒有生氣,反倒微笑著說出了一句讓玄狐有些不知所措的話。

“但我想和你成為朋友。”

那雙眼睛帶著善意,似乎是從過去望來,穿過現在,投向遙遠的未來,淺色的眸子裡是玄狐看不懂的包容。

地門。

“嗒、嗒。”將手中的碗筷擺好,俏如來又從屋內端來了一碟饅頭。

石桌之前,樹影之下,那道紅色的身影一如往常,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目光疏冷,看似望向遠方,卻又宛如漂浮在空中。

“師兄。”俏如來對著那人的背影輕喚了一聲,過了許久才得到一聲回應。

“師兄方才在想些什麼?竟如此出神。”俏如來問。

“我在想師尊他們現在走到了哪裡。”雁王沒有回身,仍是背對著俏如來,但後者似已習慣,徑自在石桌另一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我聽說,師兄拒絕了大智慧的招攬。為什麼?”要知道,他們的師尊默蒼離正是地門的上一任策主,因為這一點,俏如來還以為自家師兄會很熱衷參與地門的聖戰。

“我不愛無謂的爭鬥。”

“師兄不認同大智慧的理念?”

“這世間所有的衝突皆源自於執著,至今無人可以完全放下。地門外的人是執著,地門內的人又何嘗不是。大智慧以為他能代表光明……”說到這兒,上官鴻信忽然停了下來。

“不能嗎?”

“明知顧問。”

“師兄認為,光明和黑暗能夠並存嗎?”俏如來看向對方,似乎想要透過那虛幻的紅色背影,看到對方裹藏在陰影中的真實。

雁王沒有回答。

注視著樹影下對方的背影,俏如來恍然發覺,似乎自己每次來看對方時,對方都是這樣枯坐在石桌邊,漠然不動,靜靜地望著遠方。

“師尊走的時候講了,他和冥醫先生短時間內不會返回。一直坐在此地等待,師兄不會感到無聊嗎?”

依舊是漫長的沉默。

“明日郊外守一寺有一場法會。師兄可願與我同行?”俏如來繼續問道。

“噓 —— ”背對俏如來的雁王忽然將手指立起,“今日我聽到的蠢言蠢語已經夠多了,讓我清靜吧。”

沒有說同意,也沒有直接拒絕。

習慣了這人的個性,俏如來也沒有把對方的這句近乎嘲諷的話放在心上。

將自己用過的碗筷收拾好,離開前,俏如來看著那人的背影,提醒了一句。

“粥放在食盒裡,師兄記得趁熱喝。不要放太久。”

聽到這聲囑咐,直面對方的關心,雁王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一種不適感。

“哈~”金色的眼眸注視著遠處的天際,雁王一邊用眼睛描摹著天邊的浮雲,一邊推演著師尊默蒼裡和冥醫的行進路線,估算著他們回來的日期。

然而,每向前推演一步,所謂的遊歷路線就露出了越多的破綻。

雁王開始懷疑。

他所等待的人真的能夠回來嗎?

“譁——”院中忽然起了一陣風,冷寂的寒風送來了悠揚的鐘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