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貘來到前院,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讓自己看起來更顯得精神一些,做完這一切才向坐在樹下的蘇然恭聲到: “師傅,徒兒來了。”

“過來坐下吧。”蘇然拿起茶壺往對面的茶杯參上一杯茶。

蘇貘跪坐在蒲團上,身子微微前屈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撐在腿上。

蘇然看向對面正襟危坐的少年,不由有些恍惚。自從當初把這小傢伙從廟裡撿回來已經過去了五年有餘,不知不覺間小傢伙就從需要自己時刻警惕隨時更換尿布的臭小子,長大成為了一個會為了師傅去攀爬峭壁採摘落霞果的猴小子。想到此處蘇然搖頭輕笑感嘆自己還真是傷春悲秋。

“咳咳。”清了清嗓子,蘇然面帶和煦的微笑“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瞞著為師”聲音平穩柔和猶若晨間清風。

蘇貘五指微微收縮雙手握緊,頭慢慢低下好讓自己的表情不被人察覺,同時心中思索師傅所指的是何事。上一世並沒有發生昏迷醒來後和師傅談話這事,也就是說師傅所指的事情在上一世並沒有發生或者說發生了卻因為自己這一世有什麼不同導致師傅選擇找自己來相談。其實蘇貘也並不是沒有往重生一世被師傅察覺這一方面想,甚至他自己也多次想要和師傅訴說此事,可是一來此事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哪怕是自己這麼些天來苦苦思索也未能有解,二來以蘇貘對師傅的瞭解師傅言語中的關切之意應當是和近日發生的事有關。念及至此蘇貘打算聽一聽師傅會如何說。

蘇然看這小子埋頭不語的樣子心中突然燒起一團無名火,隨即聲音不由提高了些“你小子這悶葫蘆的勁兒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可還記得為師帶你上山後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不欺人,也不可被人欺,可忍,卻不可怯。”蘇貘低聲回答道。

雖然不知道師傅所問與今日之事有何關聯,蘇貘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

蘇然聽到這細弱蚊蠅的聲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既知道又為何被人欺了卻忍氣吞聲,這幾日更是縮在你那小房子裡不肯出來。”

向來對人和善對自己唯一徒弟更是關愛有加的蘇然此時卻做金剛怒目之像瞪著蘇貘。

蘇貘聽到師傅的話這才隱約猜到了師傅所指何事,年幼時因為性格懦弱的緣故很少和同輩的師兄弟一同玩耍久而久之便被孤立了起來,更是有幾個性子比較頑劣的時常來捉弄於他,一開始還怕蘇貘會向師叔師伯們告狀只是在言語上多有戲弄,後來發現蘇貘不僅性子懦弱還真如他們罵的一樣是個傻子,無論他們怎麼辱罵甚至有時偷摸踢上一腳打上一拳的也是默不作聲。

不過上一世自己昏迷醒來後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作息,或許這便是師傅這次找來自己的原因。想通了緣由蘇貘心中也是放鬆了幾分,隨著朝陽緩緩升起更是平添一份暖意。

這一刻蘇貘突然覺得身上的千斤重擔被人挪走了一般,幾日來自己患得患失胡思亂想惶惶不可終日,卻在這一刻彷彿在千絲萬縷中抓住了那最關鍵的線頭,混亂的心緒漸漸被撫平。

“回稟師父其實弟子這幾日來並非因為與師兄們的打鬧便躲在房間不敢出去,而是因為這幾日來弟子總會夢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正想同師傅請教一番。”有道是一念放下萬般自在,蘇貘也不再去想什麼重生,反正憑自己愚笨的腦袋除了折磨自己外也想不出個什麼,既然重活一世師傅也在眼前不如問一問師傅,不過有關重生實在太匪夷所思,所以只說是做了奇怪的夢或許用夢更貼近真實。

蘇然顯然對於這樣的回答有些錯愕,本來以為這小子是在外面受了欺負已經準備好了一套道理準備說與徒兒聽,若聽了道理卻還是這般模樣那隻好親自帶上徒兒去那幾個小輩山頭找他們長輩好好說一說道理,說不得到時還得活動一番筋骨。只是沒想到這小子卻說並非因為此事而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這一下倒是把蘇然到嘴邊的話噎了回去,火氣也消散了。

恢復了以往和善模樣的蘇然略帶疑惑得問道:“什麼奇怪的夢可以讓你渾渾噩噩的在屋子裡待上三天?若真是受了欺負說出來便是,師傅也會為你做主,剛才師傅是急了一些。”

其實以蘇然對自家徒兒的瞭解已經相信了蘇貘所說的,不過既然已經挑明瞭自己知道蘇貘被人欺負一事那也一定要表明自己的態度。本來覺得蘇貘是男孩子需要一些磨鍊,況且以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態也不知道能庇護弟子多久,所以有些事情雖然知道卻沒有過多的干預想要觀察蘇貘的根性再進行相應的教導好讓蘇貘那天離開了自己也能過得不差。

不過蘇貘突然摔落山崖,昏迷了幾日醒來後整日在房裡閉門不出,卻是讓蘇然對自己想法產生了動搖,蘇貘從小性子便很是內向,加上體質不好的原因和同輩玩鬧時總是佔據下風的那一個,言語上也不如對方伶俐總是受到欺負排擠。這也讓蘇貘越來越少言寡語,如果現在再不加以引導對未來的成長不利。

蘇貘呼了口氣抬頭望著眼前因為怒自己不爭氣而臉色發紅的師傅緩緩開口道:“這個夢很長很長,在夢中的我猶如現在一樣武學上天賦平平,在其他技藝上也被各大執事評為庸人一個,加之我不善與人交流便早早的被劃分到了三長老的手下幫忙打理藏書閣還能時常借身份的便利在閣中看一些書,日子過得也還算充實。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七年,直到有一天...”

說到此處蘇貘突然心中一陣刺痛看了看對面正在認真傾聽的師傅,趕緊調整了自己的異樣神情,為了不讓師傅察覺又把桌上的水杯拿起來輕抿了一口才繼續說到“直到有一天師傅你下山雲遊,按照門中規矩您下山後您所在的院落該交由作為唯一弟子的我來打理,但是由於弟子無力便將這處山峰交還了宗門隨後安心去做藏書閣的守閣弟子,本來夢到此處只是一個平庸少年的一生罷了,但是就在師傅下山雲遊那一年時常便有其他門派的弟子甚至是長老登門拜訪,時不時我們門中也會有長老下山去拜訪各地宗門,一時間好像整個江湖都不知為何事熱鬧了起來,隨著各門各派走動的越來越頻繁也發生了不少的摩擦,不過好在各門派間還算恪守規矩並沒有鬧出什麼大事,就這樣又過去了一年時間這一年時間裡卻鮮少聽聞有衝突發生,好似一時間向來不受約束適性而為的江湖人突然都束手束腳了起來,整個江湖就像脫了骨的魚兒變得死氣沉沉沒了動靜。直至有一天頗有江湖龍首之勢的【雲上閣】在南陽召開了凌霄會邀各大門派參加,凌霄會原本是雲上閣每十年就會召開一次的宗門內部盛會,卻意外的邀請了成百上千的大小門派彙集在南陽一帶,最令人不解的是像類似的宴會最多一些交好且臨近的宗門會前去祝賀,而且哪怕是派人前去也多數是宗內長老或執事,但這一次哪哪兒都透露著詭異,江湖上能排的上門號的宗門世家九成九都派了二把手甚至宗主或家主親自前去。”

或許是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也可能是後面的事不知怎麼開口,總之蘇貘又一次停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面坐著的蘇然也不著急就靜靜的等著,只是現在的蘇然心裡也有點明白為什麼蘇貘會說夢有點奇怪了,其實在蘇貘第一次停頓時就察覺了蘇貘言語中的古怪,蘇貘說自己下山雲遊便將院落留給了他,但是按門中規矩自己只是下山雲遊並不會收回自己的院落,除非離世或是被逐出師門才會如此。結合蘇貘當時喝茶的神情想來在蘇貘夢中自己並未抗住那惡疾早早就離世了,這對蘇貘小子應當是不小的打擊畢竟自己已經是蘇貘在世上最親近之人了。

除此以外更奇怪的是這小子的夢時間跨度很長可是這小子說的卻很真切好似真的親生經歷一般,而且還提及了【雲中閣】、南陽和凌霄會這些他本不該知道的東西,要知道辰山派地處東北方而云中閣地處西南方未入世的弟子連同處東北的名門大派都不一定清楚,蘇貘卻能真切的說出【雲中閣】甚至能知道凌霄會並且說出舉辦地在南陽,哪怕是自己也是在下山歸來後偶然間聽到長老們提起每十年【雲中閣】會辦一次凌霄會。蘇然可以肯定自己絕沒有和弟子提起過這些事,山上除了自己也不會有人會和蘇貘提到這些。一時間蘇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不過並沒有打斷蘇貘只是靜靜的等待蘇貘的下文。

蘇貘這時也緩緩放下了茶杯看到師傅正在靜靜等待自己的下文並沒有要詢問的意思就繼續開口道:“凌霄會一連開了三天,整個南陽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氛。不過各派的掌門長老卻都未在大眾的視野中露面,都被【雲中閣】的閣主邀請到了閣中議事。沒人知道在閣中大佬們談論了什麼,只知道閣內吵鬧聲不斷平時高高在上仙風道骨的各派大佬卻猶如販夫走卒喊爹罵娘就差沒有當時便動手打起來,最終也是不歡而散每個走出閣中的大佬大多都是面色鐵青,不過也有一些臉上掛滿笑容。南陽原本歡樂的氣氛也隨著凌霄會的結束迅速降溫,隨之發生的事情更是把氣氛推到另一個極端,凌霄會結束的當晚和以往夜的寧靜不同壓抑許久的江湖人士好像隨著黑夜的降臨心中屬於野獸的一面也被喚醒,整個夜晚打殺聲不斷直到東方日出黑暗才不甘的褪去留下的只有瀰漫全城的血腥氣和街頭巷弄隨處可見的殘屍斷臂。”

“南陽之後的事以我一個門派普通弟子的身份所知道的並不多,只是掌門回到山門後下令封山十年內不參與天下事,不過事不遂人願封山不久有一中年道人自稱是正氣盟的使者拜見了宗主,第二天宗主下令遣散所有的外門弟子,內門弟子若要下山者也不得阻攔。”

“從那以後辰山派也被扯入江湖的漩渦之中,下山的人越來越多回來的越來越少,不少下山回來的人眼中神采盡失。”

“而我作為門派公認的廢人卻幸運的一直留在了山上,之後一直跟隨三長老左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雜事不過也能常常聽到師兄弟談論山下戰事.......。”

桌上的茶杯一次次飲盡又參滿,哪怕茶壺已經沒水了少年好像猶然未覺,講到一些扣人心絃處還會下意識舉杯飲茶。直到三個時辰後少年說出最後一句“天下至此太平。”才緩緩撥出一口氣陷入了沉默。

蘇然一直在認真傾聽,雖然面色平靜不過心裡早以翻江倒海般。許多蘇貘所提到的事情都匪夷所思,但是結合江湖各處的脈絡細細琢磨又有跡可循甚至可以說蘇貘所說就是事實,只是有些事情現在還並未發生或者說已經發生了卻還未有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