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這個時候,哥哥的師傅公羊高先生推門而入。悽白的月光籠在公羊高先生的頭頂,使得乍走進屋的看上去像尊慈祥的菩薩。哥哥撒歡似的小跑了過去,一下撲在了他的公羊高先生的懷裡,一聲聲“師傅,師傅”的嚷叫著。公羊高先生愛戀的抱起了哥哥,用左手輕輕拍打著哥哥的後背問:“殿下啊,和弟弟相處的怎麼樣了啊?”哥哥被公羊高先生問的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將頭更深的埋進了他的懷裡。而我的師傅呢?則半是嗔怒半是玩笑的對公羊高先生說:“哎,我說公羊大人啊,這可是我的家啊。你怎麼每次來,連門也不敲啊?”

公羊高先生放下哥哥,改為用手牽他走到了師傅的面前,合手施禮說:“要是你東野大人也在乎那些個凡禮俗節,我公羊高也不會來你這裡來啊。人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嘛。”師傅翻動著嘴唇微微笑著,也抬手還了禮:“還是公羊大人瞭解我啊。就衝你這句話,公羊高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公羊高先生被師傅煞有介事的套話逗的笑意綿綿,他伸手指著師傅道:“我們都這麼多年的老相識了,你的脾性是一點兒也沒變啊。”

原本是我和哥哥的初次會面,最後不知不覺的蛻變成了師傅和公羊高先生的敘舊茶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不亦樂乎,好像他倆是兄弟,我和哥哥反成了陪襯。躲在公羊高先生身後的哥哥等的有些焦躁不安了,他下意識的不斷拉扯著公羊高先生的衣袖。起初忙於和師傅開懷暢談的公羊高先生,並未察覺出哪裡有什麼不對。他說著說著好似忽的明白過來,向師傅使了個眼色說:“你看看我們倆,一見面就說個沒完,害的我險些把正事忘了。主上說有急事要我來找你,一同前去大殿商議。”

公羊高先生說著,躬身展臂將手伸向門外。師傅先是一愣,接著便也會意的說:“我說嘛,你公羊高平素日理萬機的,今天這麼晚了突然到我這裡來,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師傅說著話,起身邁步向門口走去:“這就去,這就去,別讓主上等的失去了性子。得罪了他老人家,你我可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啊。”師傅停在門口,身體繼續一直保持著“請”的姿勢。兩人又在門口為誰走在前頭,互相謙讓了好久。最後,爭執不下的兩人索性肩靠著肩並排同行。

師傅和公羊高先生走了以後,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屋裡就只剩下我和哥哥了。空氣變得更加緊湊起來,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了。時間讓我們對彼此的生命都錯過了太多的存在,陌生必然是在所難免。我們各自的世界都一直是風平浪靜,直到突然有一天命運泛起了點點波瀾。原來生命這條長河中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也不是。那灣叫做血緣的溪流,連線在我倆中間始終不曾阻斷。沿著時光既定的軌道,我逆流而上他順流而上。終究會有那麼一天,我會看見已經看見我的他。

其實我在心底裡是知道有個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直到他的出現。他是我的哥哥,也是帶領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引路人。在他腦海中成型的東西,在我心裡都有感應。而此時此刻,我看他一直低著頭用手來回玩弄著衣角綴著的飾物,心想若我不先開口講話,哥哥恐怕會一直這樣下去。罷了罷了,這既是在師傅的家,就也等於是在我的家。作為主人,我總不能這麼一直晾著客人吧?更何況,他也不是客人,他是我的哥哥嘛。

心裡想通了,嘴上自然靈活多了。我清理了下嗓子,冒冒失失的問了哥哥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喂,你幾歲今年?”話一出口,我的心裡也一下子涼了,暗怪自己:怎麼問了這麼一個不著調的問題啊?師傅剛才已經明明白白指名道姓的說出了我倆的年紀大小,這時我再多嘴問,豈不是顯出了自己的三心二意?頭次見面就表現的這般語無倫次,實在大大的不應該啊。想到這些,我緊握拳頭傻傻的盯著哥哥看。哥哥顯然也被問的愣頭愣腦,他不敢確定的說出了答案:“啊?哦,我剛七歲,你呢?”

哥哥柔聲細語的清脆嗓音聽得讓人心裡美滋滋的,有說不出的親切,這和他少年老成的矜持長相完全不成比例。先前我還和他保持著生疏的距離感,聽過他答話心裡的防線一下子便被突破了。“我六歲今年!”我害怕他聽不見似的響亮回答說,說話的同時還伸出六根手指作為證明。哥哥看我這幅滑稽的模樣,臉上姍姍的笑笑。笑過之後,他又低下頭從長長的袖子口伸出手指,掐來掐去的認真計算著什麼。我正納悶之餘,哥哥忽的抬起頭來對我說:“那你該叫我皇兄,我比你大。”

我第一次聽到世界上還有像皇兄這樣拗口的詞彙,感覺彆扭的很,就略帶商量的口吻反問哥哥:“皇兄叫起來太難聽了,而且聽著也逆耳。我看不如這樣吧,以後咱們也別皇兄不皇兄的了,我叫你哥哥,你叫我弟弟。喊著順口不說,還聽著格外親切。”我越說越亢奮,說到最後這句話簡直是要手舞足蹈起來了。哥哥低下頭細心思索了一下,才又抬起頭認真的回答說:“我是沒什麼問題,怎麼叫都是個稱呼。不過,還是要先去問問父王的好,聽聽他的意見再說。母后也時常告誡我說凡事最好都要問過父王再過決議,因為父王是個無所不知的人。我和師傅來的時候,父王就叮囑過我,要叫你皇弟,你叫我皇兄。父王說,這是禮儀規範問題。”

我走上前去,也學著大人們互相安慰的手勢拍了拍哥哥結實的肩膀說:“你放心,父王那裡我去說。”看著哥哥滿臉仍是一副難為情的神色,我便趴在他的耳邊怪聲說道:“哥哥你放心吧,父王最聽我的了。”哥哥看我自信滿滿的樣子,也信以為真了:“好吧,我們就以哥哥、弟弟相稱,反正是輩分上都是一樣的。我不佔你什麼便宜,你也沒有吃什麼虧。”

我聽哥哥同意了,就張口歡喜的叫了聲“哥哥”。才從生疏狀態中擺脫出來的哥哥,被我叫的又不好意思起來。他緊低著頭,瞅著腳尖含糊的應了一聲“哎”。然後,小聲的吐出了“弟弟”兩個字。我滿心雀躍的答應著讓他坐下,學起師傅平常接待客人時的禮數問哥哥:“哥哥,你喝不喝茶?”哥哥又慌里慌張的站起身來,連忙擺手的說:“你別亂忙活了,我不喝茶,我喝白水就行了。”我“嗯”的應了一聲後,用右手提起茶几桌上的茶壺,以左手撫摸壺身,對哥哥說:“還是溫的,現在喝剛好。”

說完又用左手翻起一盞倒扣在托盤裡的茶杯給哥哥倒上水,又端給他。哥哥嬉笑著接住了茶杯,又坐了回去。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邊倒邊問哥哥:“你平時都做些什麼,怎麼沒見過你出來?”哥哥正喝著一口水,聽我這樣問“咕咚”一聲嚥下後回答說:“平常時候我都是和母后住在一起,她負責照看我的一切飲食起居。母后不怎麼愛出門,我和她一樣,也不怎麼愛出門。”哥哥一口氣說完整句話後,彷彿幹了一天體力活兒似的歇了一會兒。歇罷,他又轉過頭來看著我問:“那你呢?你做什麼通常?”

“我?”我放下杯子,看著正在看著我的哥哥說:“我也和你一樣,也不愛出門,整天和師傅呆在一起。師傅這個人啊,一天到晚的呆在屋裡頭。我從小和他一起,慢慢的就被他傳染上了。”我說完話,自己掩嘴嘿嘿笑笑。哥哥見我偷笑,自己也莫名的笑出了聲來。我倆就這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了最後兩人都互相看著對方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子後,我停下來隨口問哥哥說:“哥哥啊,我怎麼從沒聽父王提起過你?”哥哥聽我這麼問表情嚴肅起來,語氣也是一樣好奇的問我:“是啊,我也沒聽父王提起過你。”

“這可奇了怪了,”我站起身來,在哥哥面前走來走去的做出一副思考的姿勢:“既然我們是兄弟,父王何苦遲遲不讓我們相見呢?”哥哥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出更好的答案,敷衍著說:“可能帝王之家的孩子,都是這樣。算了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說的別的吧。”哥哥說完端起被子一口喝乾了白水,喝完水後他放下被子的同時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對我說:“我小的時候,印象當中好像有你。”“有我?”我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哥哥:“說說看,怎麼有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