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母后撲朔迷離的家世變故彷彿滴在鯊魚群周遭的腥血,一直引誘著我鯊魚般的好奇心進行圍追堵截。她越是半推半就半遮半掩的閃爍其辭,我就越是想要掘地三尺敲骨吸髓的刨根問底。由於父王曾明令禁止宮中任何人談論有關母后家世的話題,所以想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我不得不使用些非常手段。負責照料我衣食起居的侍臣公羊高,以其忠實耿直的性格首先進入了我“圍獵”視線之內。
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草原人,公羊高先生從生下來時起就沒離開過這片色彩終年深綠的土地。已跟隨父王混跡王廷多年的他,雖然人老的不成樣子了,可心裡比誰都要精明。他年過七十的腦子裡,幾乎是一本裝載著鮮卑國所有記憶的無字天書。別的因素不提,單是從年齡上判斷,他是少數幾個可能知道母后身世的人選之一。因而經過反覆思慮後,我決定以他為突破口。另一個更深刻的原因是,公羊高先生看我的眼神裡總是充滿了某種神秘的暗示。我相信這個擁有著草原正統血脈的老人,不會無緣無故的顯露神機。他骨子裡篤厚的天性,讓他無法成為一個優秀的秘密保守者。而他能夠撐船的心底裡也裝不下的那個驚世駭俗的秘密,必定與我有關。
某日夜,公羊高依照往常的慣例又來服侍我更衣入睡了。他一進屋,我就趕忙客氣的將他攙扶到了一把紫檀木太師椅上,畢恭畢敬的對他說:“公羊老先生啊,多年以來真是太辛苦你老人家了。今天晚上你且不要動了,也讓我好好服侍服侍你,給你做些按按摩、錘錘肩之類的簡易事情作為回報。”我說話之間,就不容分說的用雙手將公羊高硬按在了椅子上,並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拍打了他的肩背。精於世故的公羊高,哪能不曉得事出有因。他假裝哮喘的咳嗽個不停,又趕忙順勢強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卑躬屈膝的立在一旁說:“殿下若是有事要問有話要說,儘管吩咐就是了。公羊高這一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您如是大動干戈的折騰啊。”
他說完話,臉上盡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恭順表情。我看著他那根現在彎曲的像是暴曬過的竹竿一樣的脊樑骨,心裡竟有一絲悲涼的韻味。他為我遮風避雨的那無數個日日夜夜又隨風襲來,我的眼角彷彿有淚在即。淚光中我看到了他坐在我床沿邊終夜強迫著自己不合睡眼的模糊身影,與之一起模糊的還有我的瞳孔。說我累彎了他的脊背顯然有些不符常理,可我明白自己落井下石的參與到了加速他衰朽的行兇過程。沒有我的存在,起碼他站立的動作還不至於這麼吃力。
我偏過頭去,拂袖做擦汗樣抹去了眼角滲出的幾滴淚珠。擦罷,我又反身坐在了椅子上,抬頭正面對著弓腰曲身的公羊高說:“既然公羊老先生的性情這般的開誠佈公,我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我用雙手將椅子向公羊高靠了靠,伸出右手對他做了個勾手的動作。他見狀趕忙會意的向我挪了挪身子,我們兩個人投在牆壁上的背影幾乎疊在了一起。“今晚只有你我主僕二人,我們的談話天地不知,只有你知我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我說話間瞥視了他一眼,看到他臉上的五官都如初晨的花朵般滲滿了汗珠。
公羊高似乎覺察了今晚難逃一劫,便也毫不含糊的回答說:“毋須殿下警言,別看老臣年事已高,這裡面像鏡子一樣明白白的。”公羊高說著,害怕我不信似的用手指著自己的心口處指給我看:“老臣就當今晚的對話,是殿下送給老臣生前的蓋棺定論了。故人都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老臣肯定會珍惜今晚這次關乎名譽的談話機會的。”公羊高詼諧幽默的表達方式,讓我的心情沒來由的高興了起來。那些塵封了數十年之久的秘密,就要在這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月夜裡重現於世了。我用右手食指和拇指輕力掐了掐自己來回遊動的喉結,一時間竟有些不捨得就這麼暢通無阻的問下去了。若是公羊高先前假言託辭一番,我毫不懷疑自己此刻的快感將會更加猛烈。
掐過了喉結,我的嗓子也洪亮了許多:“公羊高先生能夠這樣說,我就放心多了。如此花好月圓夜,我們還是坐下講話吧。”我舉目望著窗外的那輪花間明月,手卻指著旁邊的身前的太師木椅對公羊高說。公羊高微笑著向我行了禮,自己坐在了其中一把上。我把另外一把木椅拉到了他的對面坐下,抬頭看到他的笑容依舊和五年前一模一樣。我也笑了,只不過我的笑和昨天的也有著天壤之別:“公羊老先生,既然今晚只有我們主僕二人,我就有什麼問什麼,你也有什麼答什麼。”公羊高聽我此言,抱拳又要起身。我伸出攤開的手掌,示意他坐下答話:“公羊老先生,我且問你,你只管照實答說。父王為何要嚴令禁止閒雜人等私下議論母后的身世?難道這裡面有什麼忌諱不成?”
公羊高驚異的躊躇了片刻,在這片刻間我見到了他迄今為止臉上最豐富的表情。躊躇過罷,公羊高直視著我正直視著他的雙眼問說:“殿下是想讓老臣說實話,還是要老臣說假話?”我“嚯”的一下從椅子上突然站了起來,聲音有些失控的怒說:“廢話!當然是說實話了。若是不然,我何苦深更半夜與你多費口舌。”這般怒氣衝衝的說完,我自己也覺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便臉露歉意的無聲坐了下來。為了緩和方才緊張的氣氛,我端著杯子喝了口茶水。喉嚨裡吞嚥茶水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成倍擴大,像極了此刻宮殿外頭正呼呼吼叫的寒風。
公羊高見我認真了起來,回話的語音也略顯沉重:“在老臣開口講說實情之前,殿下可否能答應老臣一事?”我見事情有了轉機,便一口答道:“你只管放心的說,只要我慕容日力所能及的,自是有求必應。”公羊高的身子像是從木椅上彈射出來似的,扭曲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頓時老淚縱橫的說:“老臣今已年近七十,心下別無他求。只懇求他日東窗事發事情敗露,殿下能保全公羊高全家老小的性命安危。如若不然,老臣就是下到地獄裡頭也死不瞑目啊。”
從他高度惶恐的痛哭表情中,我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我伸手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鄭重的承諾給他:“公羊老先生放心,我慕容日在此向蒼天起誓,他日若父王深究責任,我必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累及無辜。莫不要說你身遭不幸,就是往後你人健在,我也會把你的一家老小當成自己的親人對待。我慕容日是你公羊高養大的孩子,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公羊高顫巍巍的站起了身子,握住我的手激動不已的說:“最好,最好。殿下所問之事,老臣亦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殿下可曾還記得,你噩夢中的那場大火?”
我的面色立馬凝重了起來,用被他握著的手反握住他的問:“母后的身世難道和我的噩夢有關?”公羊高故意賣了個關子,說話的聲音也跟著變得詭異了:“有多少我不知道,但關聯必然是有的。殿下夢中經常出現的那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主後。”我頗有些不置可否的看著他,而後又恍然大悟似的握了一下拳頭嘆道:“原來真是母后!”
公羊高鬆開被我握著的手,踱到一邊眼神遊離的接著說:“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說到的那把大火是蓄意謀反的將軍耶律光放的。當時主君不在宮中,據說他正四下全力追捕一個女嬰。”“女嬰?”我更加迷惑了,方才還突突跳著的心臟此刻已經懸在了嗓子眼兒。公羊高轉過身子來正對著我,點了點頭答說:“正是。傳言說柔然國剛剛出生的不是皇子,而是一個女嬰。當時適逢鮮卑、柔然聯姻之際,動盪的世道任誰也捉摸不透下一步局勢的安危與否。因而可能是出於安危的考慮,女嬰剛剛出生就被柔然國主南宮文昌換出了柔然皇宮。”
我還是全然不著邊際,攤開雙手反問公羊高:“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是在問你與那場大火有關的事情,不是聽你講鬼故事。”公羊高詭秘的朝我一笑,聲音陰森的幾乎不再屬於他的了:“殿下可曾想過,那女嬰和誰調換了?”我聽的越來越滿頭霧水了,不假思索的說:“這我怎麼可能猜得出,我又不是南宮文昌肚子裡的蛔蟲。”公羊高的聲音忽然變得恐怖起來,他的整段身子都像中風了般的顫抖著說:“正是殿下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