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初歇,但還滴滴答答不斷。謝晚雪戴好雨笠跟在郎凌和老頭的背後,默不作聲地往賭場外走去。

走出賭場後,往右邊一個拐角,再行十數步就看到在一排樹下放著一臺轎子,轎子前立著四位轎伕和兩位手提宮燈的黃衫女子。

見到三人走過來,黃衫女子們沒有多問,只是默不作聲的把轎簾掀開,然後弓著身子一副恭請的模樣。

隨著三人上轎,兩名黃衫女子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面,轎伕抬著轎子跟在兩名女子身後。小雨淅瀝,雨滴把黃衫女子身上的輕紗外衣打透,露出朦朧的肩膀膚色,可惜夜色深沉,沒有人能一飽眼福。

謝晚雪把自已當作空氣,縮在角落裡聽著郎凌和老頭天南地北的聊著,聽著兩人之間的對話,她瞭解到這老頭叫做金銘,但這本名用的很少,客人同行更喜歡叫他的花名,“明春子”。猛一聽還以為是個道士呢。

謝晚雪時不時掀開窗簾往外看去,這一帶幾乎看不到高大的樹木,倒是丘陵起伏跌宕,在道路旁、丘陵上,覆著一簇簇斑駁的灌木,在雨水的潤色下,白色的山梅花、藍色的牽牛花、黃綠色的龍葵層層相疊在一起。如此陌上景色,可惜是在陰沉深夜,給這些鮮豔的顏色塗上了層沉甸甸的淺灰色,像是末日來臨的壓抑。

越發靠近金陵城,道路愈發泥濘,隨處可見的水坑泥潭,讓轎子高地起伏不斷,跟騎馬一樣。轎子猶如游龍一般,在道路上東繞西鑽。

謝晚雪一隻手撐著轎頂,不至於讓自已的腦袋撞在轎頂上。明春子彷彿頗為習慣,他悠然自得,“聽公子口音不是江南地區的人。”

“老丈所言不差,我們兄妹是京畿地區的人。”郎凌笑著回道。

“哦,我說聽著公子一腔官話如此標準。”明春子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他撫著自已的短鬚,“公子家世怕是不一般吧。”

郎凌故意苦笑一聲,他說起來謊話簡直眼都不眨一下,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不瞞老丈,家父原先是個官,但去年王閣老倒臺,家父被牽連其中,身上官袍被扒不說,還被狗孃養的顧命司投進了刑部大牢裡,家母見形勢無力迴天就讓我們兄妹來金陵投奔一位遠房親戚。”

“竟有此事。”明春子惋惜一嘆,“令尊洪福齊天,一定無事的,還望公子莫要太過擔心。當今聖上仁德,相信過不了多久,令尊就會官復原職。”

郎凌長長一嘆,噙著熱淚,拱手道:“借老丈吉言了!”

接下來兩人又是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轎子行得迅捷,差不多半個時辰就抵達了金陵城的外城。天色比原先更要黑了一些,濃雲遮得一絲星月都看不到,空氣中的溼氣開始氤氳,又一場暴雨可能隨時會潑澆下來。

金陵城城牆十分雄偉,不愧是南方第一大城,北邊城牆一直蔓延連線到城郊的山脈上,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東邊城牆蒞臨大江之側,若是敵軍不懂水戰,根本就不可能從正東攻上城頭。

明春子告訴兩人,金陵城是在前朝古城的基礎上建造的,形制效仿長安城,除去沒有皇城一說,剩下的佈局規劃跟長安城相差不大,外城與地勢連合,內城近似一個方形,四周分別有九門,他們即將從正西的吹江門入城。

謝晚雪掀起簾子看了眼在黑暗中的城牆輪廓,不禁問道:“如此巍峨的城牆怎麼會如此輕易的被雨水泡垮。”

“這城牆是在太宗文皇帝時修建的,當初是照著長安城的規模建造,建成之後特別壯觀,後來幾年布政司衙門每年都會修繕一二,但隨著一年接一年的過,金陵附近從來沒有燃過戰火,大家也覺得城牆失去了作用,漸漸的就沒有再修繕過了。”明春子無奈道,“今年特別邪性,老頭子我啊活了五十來年了,從來見過像今年這麼多的雨,雨水還大,日日夜夜的下,城內排水渠道還堵塞嚴重,城南地勢又低,這城牆無時無刻泡在水裡,泡了一個月就算是金湯一般的城牆也受不住了。”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大約還剩四百步時,謝晚雪隱隱看到吹江門前有零星幾盞燈籠閃動,還聽到呵斥聲和對話聲。

漸漸逼近,謝晚雪終於清楚看到了前方的場景,只見城門前站著一隊手持燈籠腰別鐵尺的官吏,在其身後是一道長稜尖錐的拒馬,在他們對面是一群布衣麻衫的百姓,看樣子是像進城結果被官吏攔下的。

百姓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丈正在跟為首的官吏說著好話,那官吏一臉不屑,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還不耐地撓了撓耳朵。

這時這頂轎子駛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位年紀不大的捕吏把腰間的量天尺抽出,快步走出隊伍,指著轎子,大聲呵斥著停下,語氣兇悍,用詞難聽,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自然也讓轎中的明春子也聽到,一剎那他臉上表情頓時難堪,他拱手跟郎凌和謝晚雪道了聲“失陪!”就掀開轎簾走了下去。

為首的官吏一看居然是明春子,面無表情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一把把面前的老頭推倒在地,人群連忙上前攙扶老丈,一些年輕氣盛的正要張口罵官吏幾句,結果被其他官吏眼睛一瞪也不敢說話。

為首官吏沒有絲毫在意身後情況,他大步流星,笑容滿面,朝著明春子迎了過來,接著對著那年輕捕吏後腦勺來了一巴掌,罵了幾句,轉頭就對著明春子笑著道歉。

接著謝晚雪就看到明春子不知道給為首官吏說了什麼,那官吏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他伸出手把在自已胸膛上拍了幾下,然後轉身大手一揮,那群官吏就把拒馬挪開,讓開了一條道。

明春子拱手笑著道謝,然後轉身就上了轎子。

接著轎子就在官吏們洋溢的笑容中和百姓們難以置信且義憤填膺的眼神中,進入了黑漆漆的城門洞子。

謝晚雪不想再看,就放下簾子,她忽然覺得這群官吏臉上的笑容是如此醜陋。貪官汙吏,欺軟怕硬,這才是真正寫照。

進了城門轎子就停下了,郎凌和明春子約好時間,明春子也給兩人指明瞭方向,之後明春子笑著拱手說了句:“老頭就把兩位送到這裡吧。”

郎凌和明春子道謝後,就帶著謝晚雪下了轎子。

看著一男一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明春子眼神中劃過一抹冷笑,他不動聲色敲了敲轎框,轎子就又被抬了起來往遠方行去。

他們按照明春子的指示一路往東南方走去,跨過玉水街,再穿過一座牌坊,就來到了城南的一座牌樓下。

“有些不對勁。”謝晚雪環顧四周,她總覺得四周繚繞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氛。

此時已經亥時了,按說城中百姓早就已經睡著了。可她能感覺到雖然四周房屋都黑著燈,可不少人應該都醒著,時不時會傳出一些聲響,在如此寂靜的黑夜中是如此刺耳。偶爾還有黑影一閃而過,然後迅速消失在街頭巷尾。

郎凌掏出火摺子從路邊摸出一根斷折的樹枝,從背後的行囊中拿出一條破麻布,纏繞在樹枝上,又拿出一小罐油瓶,倒出一些油液在麻布上,接著用火摺子引燃,火焰霎時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只見腳下的青石板路上,散落著很多雜物,什麼木帚紡紗、破罐長鏈,甚至還能看到一條打著紅色補丁的大綠色褻褲,跟長蟲一樣纏繞在斜插在黃泥裡的一根竹竿上。謝晚雪讓火把離地面更近一些,很快就注意到青石板路旁的土牆下,有一條水線,離地面居然有兩尺高。

果然這幾天的大雨,竟然讓金陵城中積出了兩尺深的水來。看這黑雲壓城的氣勢,接下來再來一場大暴雨,想必整個金陵城都會成為一片澤國,怪不得城中百姓都不敢睡著,萬一第二天早上醒過來,自已在水面上漂著就完了。

“城中積水這麼嚴重,排水渠道看起來已經失去功能了,衙門不想著辦法來解決問題,派出大量人手去城外不讓人進城是何道理。”謝晚雪現在簡直對金陵城的官府尤其厭惡。

郎凌嘆了口氣算是預設。

但他兩個人實在也插不上手,只好把這個問題拋之腦後,轉身往一條衚衕裡走去。之前謝晚雪聽哥哥謝明均說過,長安城把巷子俗稱為衚衕,其實是北方韃子的叫法,在江南這種叫做“里弄巷子”。

這條巷子細窄如韭,兩側高牆極其逼仄,腳下的青石板路在人來人往的摩挲下已經光滑如鏡。兩人並肩而行,走了約莫五十步左右,在右手邊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這小院門楣樸實無華,只有門板上一對黃澄澄的虎頭銅環頗為招眼,還貼著兩道門神,看其色彩應該是去年過年時所貼。謝晚雪和郎凌對視一眼,她上前拽著銅環“啪啪”拍了兩下,叩門聲在漆黑的巷子裡迴盪著。

接著沒一會兒,就聽到門板後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誰呀?”

嗓音聽起來十分年輕,尾音微微翹起,是典型的吳地口音。謝晚雪先是沉默,然後才說道:“長興侯世子,代問燕枚姑娘好。”院內沉默片刻,“咣噹”一聲大門開了半扇,露出一張臉來。

是一位極其美貌的姑娘,看起來雙十年華,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如同一池春水,臉上似乎是說不盡的清水情意,扎著麻花辮,就像春雨般清麗,她眼瞳掀起波瀾,往外面一掃,出現了些失落。

謝晚雪從懷裡拿出一張信箋,這是魏忻珏的親筆書信,小心地用舊紙包著,外面還包著一層防溼的油布。

春雨般的姑娘連忙拆開書信,只見上面一行行楷寫著“燕枚姑娘親啟”,謝晚雪能夠看到她的眼眸中閃動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她沒有貿然拆開看,而是意識到自已失態了,連忙用袖子揉了揉自已的眼瞼,朝著謝晚雪笑了笑,把門推的更開一些。然後轉身往院落裡走去。

謝晚雪和郎凌跨過門檻,院中情景映入眼簾,院子不大,但佈置極為很簡單,除去一隻半人高的大水缸,和掛在門楣上的艾草就沒有什麼東西了。

郎凌只是看了一眼,就小聲在謝晚雪耳邊說道:“你看到那姑娘的表情了沒,沒想到老魏在外還有情債呢,我以為他就是沒有感情的榆木疙瘩。”

謝晚雪生怕燕枚聽到,連忙瞪了郎凌一眼,眼神中說道:“等會你可別在人家姑娘面前什麼話都往外冒。”

郎凌給了個你放心的眼神。

魏忻珏在到達金陵的前一夜,就把這封書信給了謝晚雪,說如果你們在金陵沒有去處可以帶著這封信箋去城南榮燈牌樓旁邊的巷子裡找一位叫燕枚的姑娘。

所以到了金陵,謝晚雪就直奔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