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沒有多餘的話。

他之所以能在天庭有這樣的地位,我想很大程度是因為他有足夠的耐心和實力。

我不知道這鏡子煉成究竟經歷了多少磨難和波折,我也不知道它的前世今生到底如何,又為何會流落人間,深埋土地。現在,它在我手中。

太上老君說它是個邪物。

“它的鍛造本就是一個錯誤,失敗的過程造就了失敗的結果。那時候,我本想毀了它,可是到底付出了心血,又於心不忍,才將它留存下來。”老君搖頭嘆息。

“這魔鏡是如何到了人間?後來又如何回到天庭?”既然如此,這魔物是不該出現在別處的。它原是老君之物,老君不能妥善保管,他本該理虧。

“唉,說來也是一樁憾事。這鏡子自誕生之日起,它就被藏在我那口裝法器的大箱子裡。只是這童子頑皮,竟偷偷將箱子開啟,將這鏡子盜了去。”老君說著,將嚴厲的目光投向身邊的金銀二童子。

“想不到你們偷法寶這事還不是頭一回了。”我又想起當初那讓我聞風喪膽的紫金葫蘆來。

“不敢不敢,我們當時也是一時迷了心竅,現在可不敢了。”他們急忙跪下,一次又一次磕頭。

“這兩個童兒當初盜了紫金葫蘆、幌金繩之類的寶物,全都據為已有。而這鏡子他們覺得索然無味,竟信手扔在一旁。這麼多年來一直為禍人間。”老君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他淡然看著我們,眼裡沒有一點波動。

我心中感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子不愧是老子。

“後來這鏡子還是被嫦娥仙子送回來的呢。”老君突然把話題拋到了嫦娥腳下。

“什麼?”我驚道。

“那時候紅萼的遊魂拾了這鏡子去找綠萼,綠萼則拿著鏡子找到了我。我知道這是老君的寶物,故而將它送歸天庭,珍藏在寶庫之中。”嫦娥眼波流轉,她終於說了實話。

“所以,什麼催眠,什麼借用鏡子瞭解紅萼的心事都是假的?”我這時候才緩過神來,果然人太老實,就容易被當作工具。

神仙也是一樣。

“如果不這樣說,捲簾將軍你怎麼會願意幫奴家這個忙呢?”嫦娥低頭一笑。

“原來如此。”我只好應和。

看來,這天界的瑣事太多,我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已。與其在這洪流之中夾縫生存,不如守好我的一畝三分地,回去做一個看管倉庫的閒人罷了。

“那麼,以老君神力,一定可以讓紅萼恢復正常,對不對?”嫦娥又開口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們找不到那個奪走她身軀和半個靈魂的女人,老夫又怎麼移花接木呢?”太上老君呵呵一笑,帶著兩個童子飄然遠去。

正如當年函谷關騎上青牛徒留仙風道骨,現在的他拂衣而去,唯有我依舊不知所措。

“對不起,是我的主意。”我回過身去,綠萼站在身後。

“是你?”

“這都是我自作主張,你不要怪嫦娥姐姐。”綠萼又小聲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細微到從耳邊劃過,好似嗡嗡的昆蟲,幾乎無法分辨。

“我沒有怪嫦娥仙子,也沒有怪你。”我素來是嘴笨的,現在也不例外。

“那麼,你願意幫我們尋找馬麗嗎?”綠萼眨著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問。

“……”我只好選擇沉默。

“你不願意嗎?” 她哽咽著,顫抖著嘴唇,委屈地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真以為她眨眼就要變身成為紅萼,幸好接下來的表現給了我當頭一擊,讓我確定她就是綠萼本人。

“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告訴王母娘娘,你幫著我們偷寶鏡。”綠萼收斂了淚水,轉而換上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行行行,我幫你們還不行嗎?但是你不會以為我有這個本事憑空去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人吧?”我沒有見過馬麗,也不知道這個聽起來如此可怖的女人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還是堅持自已的理念。

“我不是要你幫我去找馬麗,我只是想再向你借一樣東西。”綠萼的笑容越來越放肆起來。

“你又想讓我偷東西?”我嚇得趕忙向後退了一大步。

“什麼叫做偷?我這是光明正大地借。”綠萼乾咳幾聲。

“借?你休想!我已經退了一步把鏡子給了你,還要得寸進尺,沒門!”

俗話說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我這樣的老實人急了,也會由笨嘴拙舌變得伶牙俐齒。

“哎呀,先別急著拒絕嘛。這東西不是寶庫裡的,而是你一位好朋友的。”綠萼說得輕巧。

“好朋友?”

“齊天大聖的火眼金睛!”

“他早已不是齊天大聖,他是鬥戰勝佛。”

“不,他是!他在我心裡是永遠的大聖,是無所不能的大聖!”

綠萼好似真的著急了,她聲嘶力竭地喊著。

“就算他是,我也沒有這個本事能夠讓他為我做什麼。”我搖了搖頭。

我們曾經朝夕相處,我和他的距離,甚至不到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

我叫他一聲大師兄,把他當做守護神,將他視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曾羨慕他的七十二般變化,也曾臣服於他的如意金箍棒。

我仰望他,卻不想成為他。

因為,我沒有那樣的勇氣,排山倒海,去做齊天大聖。更不願俯首帖耳,一世為臣。

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小仙,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翻天覆地,安穩度日便是我全部的心願。

即便現在,我也是如此。正因如此,我才越發害怕見到他。

“你現在看到他,你會失望的。”我對她說。

我想起不久之前曾經見過他,他高坐蓮臺,一副聖人模樣。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他頗具佛性地問我:“從何處來?”

“從來處來。”

“到何處去?”

“到去處去。”

我們之間似乎再沒有其他可說。

當初,我沒有和他提起當年共患難的點滴,如今也不想奢求他能看自已一眼。

“可是,我不親眼見到他,是不會放棄的。”綠萼堅持道,“就算你不肯幫我去求他,我自已去!”

“聽我的,還是別去的好!”我試圖最後一次說服她。

可是,我的蒼白的言辭壓根無法動搖她心裡那份堅定的信念。

“我不理,你帶我去!”她糾纏著我。

我不願再多費口舌,嫦娥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偷偷溜走了。

“行,既然你如此堅持,我就帶你去。不過,要是事與願違,你可不許哭鼻子。”我素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現在這個綠萼真讓我無可奈何。

“真的?謝謝你!你在我心裡的地位又上升了,現在僅次於嫦娥姐和齊天大聖!”綠萼興奮地大叫。

“你心裡不會一共只有我們三個吧?”我一眼看穿了她。

“嘿嘿,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的。沒齒難忘!”綠萼說著,拉著我就要走。

“等一下!”我攔住她。

“怎麼了?還有什麼要說的?”她歪著頭看我。

“等一下,如果你見到的鬥戰勝佛和你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答應我不要詆譭他。”

畢竟師兄弟一場,如今師父已經迴歸佛祖座下,日日參禪禮佛,近日又閉關不出,我已許久沒有見他。

至於八戒,他是最瀟灑的一個,雲遊四方,四海為家,我輕易找不到他。

唯有大師兄,還是我那段僅存的記憶中為數不多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