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眾神眾仙,我向來是一副鐵面無私的模樣。

在這個世上,人情是最難把控的東西。

手下留情,一時之間的心慈手軟或許能讓自已的良心好過一些,可是對個人的慈悲也許對其他人而言,是一種殘忍。

所以,我雖入佛門,卻信奉天上老君說過的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既以萬物為芻狗,又如何能夠放任她獨斷專行?

我猶豫了。

這是我取經回來以後的第一次猶疑。不是為了皇圖霸業,不是為了功名前程,為的只是眼前這個無辜的女孩。

“我想也許你可以現在立刻使用它,然後我把它收回,就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我終於鬆口。

“真的?”綠萼高興地跳了起來。她忘了腳下還被白絲帶纏繞著,差點絆了一個跟頭。

“綠萼,還不快謝謝捲簾將軍。這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幫你,若是被發現了,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嫦娥在一旁笑道。

“多謝捲簾將軍,之前我說的話你就當什麼也沒聽過好了。”綠萼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閒話少說,當務之急是要趕緊把寶鏡拿出來看看,要是拖得久了讓順風耳千里眼他們看見,又要搞出大事情來。”我並不在乎這些可有可無的虛名。

“好嘞!”

綠萼從懷中拿出了催眠鏡,這是太上老君的寶貝,也是難得一見的珍奇。

“我們開始吧!”

她坐得像個孩子一般端正。

“你是不是應該先把紅萼召喚出來?”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可是……如果我能控制她出來或者不出來,我也就不用如此煩惱了。”綠萼託著腮幫子。

“吃我一記降妖寶杖!”我忽然凌空而起,劈頭蓋臉朝她而去。

“你做什麼?”綠萼驚恐地看著我,很快,這種驚恐就變成了哀哀的抽泣。

“紅萼?”我試探著問。

“你是?”她迷惑地望著我。

“我是誰不重要,你有什麼心願未了才最重要。”我方才趁亂偷偷從綠萼那裡拿回了寶鏡,現在便找準機會悄悄對準了她。

紅萼不說話,她只是看著我,用一雙流盡了淚的眼。她抿著唇咬牙,她流著淚泣血,我只好用鏡面折射出不同色彩的光,一點點打在她身上。

“太上老君乾坤鏡,告訴我,這個女孩究竟經歷了什麼。”我心中默唸。

那鏡子忽然在我手中顫動起來,它開始發燙,開始閃出刺眼的白光,直到變成一個巨大的光圈,將她籠罩在裡面。

“她怎麼了?”嫦娥見狀,急忙過來關心道。

“我想是鏡子開始起作用了。”

紅萼果然沒有聲響,她閉著眼,雙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舉著向上。身體橫了過來,雙手自然向下垂落,腳尖蹦的筆直,而那巨大的光暈籠罩著她。遠遠望去,她仿似一個塞在玻璃罩中的玩偶,早已沒有靈魂和生命。

“太上老君乾坤鏡,告訴我,她的過去究竟是什麼樣的?她又有什麼心願需要我們幫她完成。”我又一次重複剛才的話。

面前忽然布起陰雲,一個巨大的旋渦在虛空之中形成。我看到這旋渦從中心處慢慢散去,形成了一面清澈的明鏡。

“你看!”我指了指面前的景象,呼喚嫦娥過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乾坤鏡,果然不一般!”嫦娥讚歎。

而一束七彩的光從鏡面連線到紅萼身上,鏡子裡便出現了紅萼的臉來。

“我想這就是紅萼的故事了。”我對嫦娥說道。

我們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從時光的輪迴裡,我們看到了紅萼的過去。

碧雲庵前,一個女孩怯生生地撇開母親的手,她一路小跑著往前。母親在後方緊追不捨。

“紅萼,你慢點跑,別摔著了!”這個可憐的女人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目光看著女孩。

可紅萼彷彿沒聽到一般,一路閉著眼睛往前跑。

“哎呀!”紅萼腳下一滑,果然摔倒在地。

“阿彌陀佛!”

還不等紅萼緩過神來,她已經被一個老尼姑扶了起來。

“師太!”婦人快步走了過去,將紅萼摟在懷裡。

“這就是要送過來的那個女孩嗎?”師太笑吟吟看著她們。

“正是!小女自幼體弱多病,不敢養在身邊,所以將她送到貴寺。”婦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碧雲庵乃是清淨之地,令愛是有慧根的,您就放心吧。”

紅萼睜著眼睛,怔怔看著師太。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可她破天荒地沒有大哭大鬧,而是乖乖地安靜下來,看著她們不出聲。

“師太,我就放心把紅萼交給你了。”

“放心吧。”

說來也奇怪,紅萼跟著師太進了門,卻再也沒有哭鬧。

她左顧右盼,將這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師太,我可以叫你師太嗎?”紅萼問。

“當然可以。”

“師太,我覺得這裡有東西。”紅萼指著寺裡的假山,忽然停了下來。

“佛門重地,不可胡言。”師太只是笑著將她拉走,並沒有多餘的解釋。

紅萼腳步雖跟著師太向前,心裡卻怎麼也無法消除疑惑。她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在寺裡待了幾天,紅萼便覺得無趣起來。

她不是尼姑,更加不是什麼信徒。因而早課修行對她而言,無異於一種折磨。

唯有夜晚是屬於她的。

夜幕降臨的時候,碧雲庵裡的一切便歸於寂靜。她們自有她們的修行,紅萼也有紅萼的樂趣。

她便光著腳,從假山旁冰涼的小溪邊跑過。岸邊的鵝卵石踩在腳下,是冰冷的,是鑽心的,這種疼痛卻讓她格外清醒。

她知道,自已寄人籬下,本不該如此叛逆。可是,她是天地間盛放的一束曼珠沙華,若是成了家養的月季,卻又失了本色。

“喂——”她拉長了聲音對天地呼喚。

天地無言。

日復一日,也只有這短暫的時光,可以讓她徹底放縱。

這天,她再次在溪邊呼喊的時候,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你在找誰?”

“你是?”

紅萼順著聲音看去,原來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我叫馬麗。”

黑夜中看不清她的模樣,可她的聲音卻是那樣動聽。從風中落入紅萼耳中,字字牽動她的心。

她有意記住了馬麗的名字,可她並沒有就此離去。

“這麼晚,你在這裡做什麼?”紅萼好奇道。

“那座假山下,有我想要的東西。”馬麗伸出手來,指了指先前紅萼駐足的地方。

“不行!師太不讓我過去的。”紅萼想起師太說的話,她天生膽小,自然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可是,那也是你很想要的東西。”馬麗又說。

她的話好像有一種魔力,讓紅萼不自覺便沉醉其中。

“我很想要的東西?”

“不錯,你把它挖出來就知道了。”

“可是,我要怎麼把它給你呢?”

“你還是這個時候到這裡來,黑暗中叫三次我的名字,我就會出現了。”

馬麗話音未落,便化作一縷黑煙,在風中消散了。

茫茫黑夜,唯有紅萼還在原處。

她只覺得自已頭痛欲裂,天旋地轉,一切似夢似真。

假作真時真亦假。

她說的是真的嗎?

人性或許就是這樣,越是禁忌越要觸碰,那固然是好奇心使然,或許也有不甘和僭越。

紅萼厭倦了碧雲庵裡的生活,母親一時半會也不會把接走。所以,她終於決定孤注一擲。

“師姐,這裡有鐵鍬嗎?”

“你要鐵鍬做什麼?”

“挖坑埋東西。”

“你問師太,得師太同意。”

紅萼不想打草驚蛇,她也知道,師太的追問她是扛不住的。

沒有鐵鍬,還有一雙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