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放低了聲音:“實不相瞞,我有點難事,過段時間,也可能就幾天,要北下去漢陽,尋一個塵封已久的真相。”

三人之間頓時靜寂無聲,謝錦也不急,就這麼等著。此話一出,誰還不知道謝錦需要值得信賴的人託付她在這裡的一切。

其實夜宵風只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只是一個沒落的世家小姐,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雖不致如此,但也只比乞巧老兒多了個住所多了份溫飽罷了。

在金玉錦繡被人坑害時只有謝錦一句話才讓她留在了這裡,謝錦的恩情她向來不主動說,只每天做好分內事。

如今謝錦這話卻讓她面上有些不爽:“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還會不幫你不成嗎?”

謝錦拿起茶盞,衝她一笑,旋即一飲而盡。半晌才道:“我自然是信你。”

“那不就得了,那麼多話,虛與委蛇的。”

謝錦失笑,抬手就要打她:“哎你說什麼呢你。”

“你好——咦怎麼沒人?請問有人嗎?”

夜宵風沒說話,卻動了動口型。

謝錦看懂了,是“吃不了飯啦。”於是邊起身邊道:“有——”

撐起簾子時,那人剛好轉身看來,目光交錯之時,謝錦眨眼間想起了這人是誰——那日公堂判案時站在陳安漸身側的男子!

李碩風眼睛一亮,收起扇子,扇柄敲在掌上:“竟是謝大小姐,”扇頂朝下拱手,“初次……額認真見面,在下乃當朝三王爺,也是安漸的好友,不知謝小姐如何稱呼啊?”

夜宵風剛拉起緋煙手,又默不作聲放下,讓她安靜待在裡頭別出來,自已雙手環臂走了出來,冷眉看著他們。

聞言才道:“見過小王爺。”

李碩風看過來,不似剛才看著謝錦那般好奇了,疏遠而禮貌道:“姑娘好,想必姑娘便是霓裳坊掌櫃吧?”

“正是。”

李碩風回過頭看著謝錦,目光閃閃帶著詢問與耐人尋味的探究。

謝錦微微皺了皺眉頭,還是道:“謝錦,王爺喚民女謝錦即可。”

李碩風覺得有些好笑,這麼個冰冷美人,安漸又是哪裡認識的呢?不過確實有點意思,和尋常一看到他就害羞的姑娘都不太一樣。

他又看了眼謝錦身邊的人,嗯,謝大小姐身邊的姑娘都不太一樣。

隨即似乎才想起點什麼,掏出個綢緞而制的錢袋拋給夜宵風,道:“喏,不用找了。說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只讓人來採點布料給我那未過門的王妃,沒想到……”

沒想到小廝吭哧吭哧不聲不響抬了幾個轎子回去。

謝錦接過遞給臉色不太好的夜宵風,道:“提前祝王爺和王妃同心共濟,福祿鴛鴦。”

“那就謝過謝小姐了,也許在不久後的將來,這話也同樣適用你。”李碩風也不客氣,順便張口就來一句令在場幾人捉摸不透的。

又揮揮手:“先走一步。”

二人目送他離去,謝錦才悠悠道:“怎麼,你跟他有過節?臉色那麼差。當初被那幫子人陷害臉色都沒差成這樣。”

夜宵風冷聲道:“我原姓葉,葉子的葉,也是中書侍郎那個葉。”

謝錦鬆開拉起簾子的手,任它曲折落下,回頭凝視著夜宵風的臉色,才細細想來。

小王爺李碩風如今的這位未過門的娘子正是前段時間遇上順手救下的御史大夫之女陳茜,只是原身曾聽說,小王爺的婚姻大事早被其已過世的母親定下,正是那中書侍郎之女。

中書侍郎本是四品官員,若要嫁與王爺為王妃,在身份上略有牽強,奈何其母親與已逝的太妃自幼小便相識,知根知底多有信賴,便也無視了身份預設了。

只是……

在三年前,太妃逝去不久,朝堂起伏,梟雄更迭,舊勢力盤根錯雜近乎於被連根拔起,中書侍郎一族被安上其心有異的名號,男子皆被流放。而侍郎夫人傷心過度天天以淚洗面鬱鬱寡歡,最後也隨夫君而去。

而小輩那一代只夜宵風一個女子,如此,兜兜轉轉也就只有她一個活了下來。

至於當時作為未婚夫的李碩風為何不顧未來親家,聖旨又為何只流放男兒,隨著時間的推移就沒人再去好奇了。

但。

謝錦不解:“你們沒見過麼?他看起來好像不認識你。”

夜宵風低眉,看不清在想什麼:“小時候見過,如今都長大了,他哪還會記得小時候什麼樣呢。何況我這模樣……陳家女兒想必纖瘦可人吧。”

謝錦很想安慰,但她聽到自已說:“陳小姐……潑辣驕縱。”

劉瑛小姐親評。

夜宵風聞言愣住了:“……啊?”

謝錦嘆出今日第二氣,理正了她的大領:“你呢,就別想那麼多了,現在不也過得挺好麼,嫁進去未必是好事。而且,我不覺得當年這件事不蹊蹺,不僅是莫名而來的鍋,還有你逃過一劫的運氣。”

她也不算為了安慰人瞎糊弄,據她看過那麼多肥皂劇的經驗,結合幾樁判案的後遺症來講,她的推測完全有跡可循。

儘管帝王會推翻舊政,同時也會留下能人,謝錦雖然不認識中書侍郎,但從夜宵風的習慣來看,一定不是奸佞之臣,且十分注重對孩子的教育,這樣的人基本不會包藏禍心。

而且這麼大的鍋,為何沒有株連九族,而是隻波及到了男子?

“謝謝你的安慰,但當時是我父親上奏,懇請先帝放過女眷,並奉上了山河圖,我才苟活於世。”夜宵風的語氣已經不如一開始的堅定,甚至有些顫抖。

謝錦沉默。

她知道此時不該問山河圖具體的相關事宜,但她著實不知道如何勸導,只得走近一步擁住夜宵風,輕柔拍著她的背,用極緩極慢的語氣道:“也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呢。你看,你還活著,或許真的有朝一日你能瞭解真相併捉出那罪魁?剛才我沒說,我為什麼要走。我懷疑我孃的死不一般,我要去找原因。”

謝錦抱著的人脊背僵住,而後鬆開了謝錦:“我知道,謝謝你,我會加油找出那個人的。你也要加油。”

謝錦看她終於放鬆下來的面頰,也悄悄鬆了口氣:“當然,不達目的不罷休!”

“兩位姐姐,飯菜快涼了,進來吃飯吧。”推搡著的二人同時低頭看去——

緋煙扒著門框,定定地看著謝錦,幾秒過後又看著夜宵風,眼神中帶著懵懂。

謝錦狠狠揉了一把她的揪揪,回頭道:“吃飯吧”便撩起了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