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謝錦問了許多人,大概過了十來個岔路口,才來到這個人聲寂寥、燈影幢幢的地方。

沒錯,人聲寂寥。

面前的籠子一眼過去浩如煙海,籠之高蓋過謝錦的發頂,而每個籠子裡都有個人。或男或女,或長或幼,或眼巴巴抓著鐵栓,或躺在籠裡,波瀾不驚地看著外面。

只有零星幾個像謝錦這樣的,和管事的在商量什麼事。

那邊終於有人發現有新買主來了,一個頭發雜亂神情說不上不猥瑣的中年男人被派了出來,樂哈哈地走過來,大聲道:“小姐是要找什麼?在馬場的、唱戲的,還是普通下人?”

他身上味道很大。

謝錦微微皺了皺眉頭,很快鬆開,道:“沒想過,但年紀要十多歲的,三男三女。”

聞言,男人意味深長看著她。

謝錦揮了揮鼻前的空氣,無所謂男人眼中曲解的意味。

男人伸臂,示意往右邊岔路口走:“請跟我來,年紀小的在那邊。”

謝錦點頭。

駐足後詫然,這後面竟然還有大型場地,籠子數量比之剛才有餘。

謝錦掃了一眼,基本有了判斷。在籠中躺著的,年齡大點,多半已經喪失活著的意志,聽到腳步聲後看過來的,年紀小點。

她心道:我不是聖母。

於是謝錦聽到自已說:“背後的主子是誰。”

男人停滯兩秒,才道:“小姐,小的只是幹雜活的,哪能知道少東家是何方神聖。”

謝錦也不管他的話是真是假,只覺得他留在這兒有點礙事:“你先走吧,我挑挑人。”

“那行,小姐出去後右拐就能找到小的。”

謝錦敷衍點頭,這裡常年沒有人打掃,有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味。不僅如此,天花板與牆壁已經泛著黴點,不忍直視。

她等男人走後,清了清嗓,才道:“我府上缺三男三女,你們可有誰自告奮勇來?”

寂靜。

過了許久,才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扶住鐵栓,認真地看著她,眸中有一團戛然而生的火焰:“小姐,我可以嗎?我什麼都會,但我不想餓肚子。”

他旁邊的另一個少年,看起來年紀稍大些,趕忙道:“小杰別去!這些大富人家出來的怎麼會把我們當人看?這裡雖然吃不飽穿不暖,好歹不會死!”

“是啊小杰,萬一他們……有奇怪的癖好呢。”

尾音聲量逐漸低了下來。

謝錦方才聽到那個中年男人說的第一句就覺得不太舒服,如今聽到這些小孩的話,更覺不快。

馬場並非真正意義上飼養馬匹的地方,還是“鬥獸場”的隱意詞。所謂鬥獸場,不是“獸”與“獸”的鬥爭,還是“獸”與人的廝殺。

人在“獸”下存活,便會被達官顯赫看中,帶回去表演。

縱然不缺吃穿,但人未必是人了。

謝錦淡淡道:“我沒那麼蠢,把人命當別的東西使,我父親是一品官員,只是我府上碰巧缺人而已。”

一聲既出蕩平了閒雜的聲音。

一品官員何其少,不是位列三公就是武將之一。當然,眼下的武將唯有陳安漸是一品。

如今,在這個犄角旮旯,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地位如此顯赫的人,這打的他們這些連平民都不是的人措手不及。

先前一開始就開口的少年也怔住了。

謝錦的身份似乎為她說的話添了不少真實性,至少踴躍的人更多了。

“小姐!我去!”

“我也去小姐!看看我,我不想死在這裡啊。”

“小姐——”

……

謝錦手指抵在嘴前,“噓——”七嘴八舌的聲音終於停下。

她走到十二三歲的小少年面前,拿出中年男人遞給自已的卡,放入鐵栓。

“咚。”鐵門開了。

謝錦低頭:“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走。”

小少年不可置信,呆愣愣看著她,自已什麼都不會,姐姐第一個救的卻是他。

雖然姐姐眼睛平靜得像湖泊。

謝錦繞過他,尋找下一個。

她選擇小少年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呆頭鵝的樣子和劉瑛挺像的。

嗯當然不止這些,敢為天下先。小少年很勇敢,他敢破一線生機為自已謀生路。

謝錦回頭瞥了他一眼,雖然他好像不知道,但先天擁有比後天訓練更加難能可貴。

針對她最終的目標,首位人選自然是從小陪自已長大的引歌,但她從小在深宅長大,如果是大漠江海,未必會適應那裡。

引歌有更適合自已的路。

想到這裡謝錦的眼中漫上一絲悲哀,為自已。

她對人不挑,長相中上,會說話就行。最重要的是六個人需得性格迥異。

加上剛才的小少年,謝錦找了一雙比她小的,一雙同齡人,一雙大些的。

年紀最小的那個女孩似乎不怎麼愛講話,站在一旁與絮絮叨叨的小男孩形成了鮮明對比。

反觀最長的姐姐,在其中卻充當了第二活躍的角色,再兼多幾年的閱歷,有隱隱成為領導者的趨勢。

另外兩個男孩話都少,其中一個雖然看起來內向,眼神卻十分靈動,大抵是怕生。

而小的兩個妹妹卻都是可愛一掛的,卻都很會看眼色。

謝錦笑眯眯的,很是滿意:“跟我走吧。”

最大的女孩猶豫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來買人充奴隸的權貴數不勝數,但沒有像謝錦這樣面色柔和笑嘻嘻的,她直覺若是這次機會沒有抓住,她終生都要留在這裡了。

見有人主動,剩下五個一窩蜂跟了上去,徒留剩下的籠子裡渴望的目光。

謝錦思緒紛繁,如果以後家大業大了,一定要把這些人盡數買下。不對,最好把這些封建制度都改了。

表面欣欣向榮,骨子裡的腐臭都要爛出來了。

中年男人果然站在自已說的那個地方,他見謝錦談吐不凡,料想地位不低,正想隨便說個數字,謝錦就低頭扣著自已的指甲,輕飄飄道:

“家中的管家權在我手上。”

她不是不懂農商的小姐。

聞言,男人的笑頓住了。掌事的看情況立馬走了過來,陪笑道:“我這新來的不懂事。不過小姐,您選的這六位,確確實實是質與量都是極好的,您看——”

“說個數。”

“一兩金二兩銀,小姐,最低數了。”

謝錦瞥了眼中年男人,把元寶拋給管事的:“不用找了。”

謝錦帶六人到自已的私宅之一,這裡離太師府最近,好交代事:“你們住這裡,日常用品我都給你們安排好了。今天休息一晚上,明天我會安排先生教你們看書寫字、棋射以及部分琴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