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

此是用鉛真妙訣,用鉛不用是誠言。

“哪裡來的野和尚!”

只見僧眾之中,站起幾個武僧,生的膀大腰圓,猙獰樣貌,走上前來,說不得就要動手。

“慢!”

席首上一位老僧開口說道。

“這就是行復禪師,到咱們寺來掛單,還是老衲叫他來聽大和尚說法的。”

眾人見是寺裡合明方丈出言,也立在一旁,停了動手的念想。

不過,那生因和尚一旁護法卻不是如此想,怒睜雙目,戟指行復,喝道:

“你說俺師父放屁,那便聽聽你的佛法如何,道得出個一二來,則放你去,若是道不出來,扯爛嘴巴,打出道場去!”

行復眼睛一撇,冷笑道: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聽我說佛法,便先打一百!”

護法聞言,怒不可遏,推開面前僧眾,照著行復面門上衝將而來!

“這瘦禿驢找死!”

一拳砸下,聽得一聲‘咯’!

眾人只覺眼花繚亂,那護法扭著手,已然跪在地上。

“滾開!”

行復一腳踢在他身上,踹到寶殿撐柱邊,上前對著生因和尚罵道:

“講得好佛法!枉你生這兩條大耳朵,乾的都是欺師滅祖的勾當!”

生因老和尚見護法倒在一邊,強裝鎮定,對著徐生茂說道:

“這小和尚生嗔,已遠如來大道,大人,將他趕出去吧。”

徐生茂還在上下打量著行復,看起來雖有些佛氣,但實在不討自己的喜。

這時節又聽著生因老和尚開口,連忙下令:

“把這和尚給我轟出去!”

一旁幾個侍衛得了令,連忙走上前來,就要去拿住行復。

“退下!”

行復這一聲吼,用上了金剛獅子之威,唬得眾人戰戰兢兢,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他。

那幾個侍衛更是捂住腦袋,跌在一旁打抽抽。

“我還道你這知府親佛,親得什麼佛?!原來還是不捨人間富貴啊!”

說罷,推開徐生茂,上前揪著生因老和尚領子。

“來來來,老禿驢,告訴我,你修的是個甚麼?”

生因老和尚支支吾吾,說道:

“小和尚知道些甚麼,自己去看佛爺爺傳下的經書....”

‘啪’!

聽得一聲嘹亮,生因話音未完,左臉上一個耳刮子便打過來。

弄得個雙面菩薩出來。

打的那臉皮層層湧浪花,大耳顫顫拂清風。

“無數獅子蟲,今天遇見個大的,老子和你好好說道說道!那當官的好居士,你也聽清!”

“我佛之教,蓋以清淨為本,度世為宗,超脫生死,寂滅輪迴。你這方愚僧,不識如來妙心,只圖外相莊嚴,不修超脫,只圖福田,這般想,來世上人身也難得!”

生因老和尚疼的腦袋向後倒,袈裟領子偏偏被行復攥住,身子又倒不下去。

“你這下曉得了麼!?”

老和尚嘴裡喃喃說道:

“老爺,曉得,曉得!”

“你曉得個屁!”

‘啪’!

又是一道清脆聲響嗎,一個耳刮子貼在右臉上,弄得兩邊一齊高。

整齊也作個寶相莊嚴。

打的那眼中日月金星繞,眉下高嶺山根搖。

“異端邪說也能成佛?怕是山中狒也!”

生因老和尚臉面被打的通紅,早已不省人事,暈死過去了。

行復轉過身子,對那徐知府說道:

“那居士,我門裡有一種下乘,三樣蠢物,你可知麼?”

徐生茂見行復來的兇,也只好請教。

“這一種下乘,便是那打枯禪,讀空書,誦經拜懺,全不識眾生萬相,做的個迂腐書生一樣。卻也不算太過。”

“三樣蠢物裡,這第一樣便是那人前妄言,虛弄佛法,說甚麼將香焚頂,澆油燃指的,沒有菩薩神通,反弄這些名堂哄人。”

“這第二樣,便是大施錢財,只為個佛名,掐著家中一粒米也要供出去,全不顧家中妻兒凍餒,父母飢寒!”

“第三樣,就是那今日念個聖號,吃頓素齋。滿肚皮以為明日便能得福,不想全給那寺裡的野和尚散名得利,有何功德可言?”

徐生茂聞言,這句句都像是在說自己,不禁滿臉通紅,心下也生惱,倒有些越發嫌惡了。

“快把這瘋言瘋語的和尚捆起來!”

行復氣笑道:“好好好!”

心下就要使性子,動起拳頭來打,卻又轉念一想。

這些人並不是甚麼極惡之輩,如今一哄而上,自己稍不注意,豈不是全都打殺了?

想到這裡,冷哼一聲,只得盤膝坐在地上,閉眼不去看這些人。

那蓮心寺裡的合明老方丈走上前去,對著徐生茂合十求道:

“大人,這位禪師說的不無道理,只是燥氣了些,大人還是寬寬心吧。”

徐生茂哪裡管的這些,怒聲說道:

“你老和尚無禮,我自下的我的令,又不是捆你,反來繞口,再言語,也把你捆了去!”

幾個寺中小輩聞言,連忙拉著合明和尚下去,一頓勸慰。

合明方丈只得作罷,嘆息一聲,對著眾子徒說道:

“你們不知,這禪師是從菩薩境界來的,如今在我們寺裡受了怠慢,於理說不過去。”

那殿內幾個侍衛早已醒轉過來,見行復並沒有動手的意思,便用繩子綁了。

“押入監牢中教他受上幾日苦!”

幾名侍衛心中到底是怕的,不敢去喝令行復起身。

只得商量著,叫幾個人抬了四條槓子來,把行復背到上面,八個人似抬寶貝般的抬將出去。

徐生茂見生因和尚昏死過去,自己也沒了聽佛法的興致,當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場中幾個和尚面面相覷,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知府馬駕專挑人家多的街道走,諸多百姓都開啟門窗在哪裡看。

這番倒不像打入大牢,想是恭恭敬敬請了尊活佛回衙門。

早有開道的小廝跑回衙門同報,那六部的典吏,並同知,通判都在門前等候。

郭霞沒有住在館驛之內,就挑了個將近的客棧歇息。

草草用過午飯,正打算逛逛,遠遠見著知府的行駕,又看前面五花大綁得抬著行復,當下大驚。

“天爺爺!怎地把個活佛綁起來,又恭恭敬敬的抬著走?”

正疑惑處,反首看見通報的小廝,連忙追上去攔住行禮。

小廝認得他,趕忙行禮,說道:

“這位長官,有什麼事情麼?”

“敢問教弟,徐大人怎麼把活佛綁起來迎回衙門,怕他跑了麼?”

小廝‘哎’一聲,說道:

“長官不知,這個和尚衝撞了咱們知府,不是迎回來,是拿回來的!到了衙門裡,擬了文書,就得下他幾天的大獄!”

郭霞聞言,驚得目瞪口呆,急忙道:

“這和尚有誰能拿他?發起性子來,一城百姓都不夠他殺的,你不要哄我。”

“我騙您幹什麼啊?長官您要是不信,明天自己去探大獄去,一準兒看見這和尚。”

小廝說罷,轉身就走,剩下郭霞站在那裡一臉震驚。

“壞了,說不好府治都能給掀翻了,這知府怎麼回事!”

.........

府衙之中,徐生茂端坐大堂,兩列府兵排開。

左首的通判拿筆擬了個文書,記上罪過,蕭之青閉目養神,時不時微微睜開眼看一下行復。

文書擬畢,當堂喧了罪狀,也不畫押,也不問話,就聽一個撫尺拍響!

徐生茂扔下令箭,喝令左右:

“褪去繩子,拿大枷將這和尚鎖了!”

當下一個刑房吏員從裡取了一面二十斤沉木枷鎖來。

走上前去,解了繩子,行復看他一眼,反被他愣回去。

“老實些!”

邊上幾個見識過行復厲害的侍衛撇撇嘴巴,小聲嘟囔著:“這傻子要遭罪了!”

這廂解開鎖釦,兩面合住行復,用鐵索拴住。

就要帶走行復,下到獄裡。

不料行復冷哼一聲,腳下用力,輕輕一震!

枷鎖猛地列開,鎖鏈打在那刑吏身上,摔在一邊,痛的直哼哼。

侍衛見果然如此,忍著笑,低著頭,覷眼看去徐知府。

見的徐知府臉色鐵青,連用了幾下撫尺,喝令周圍,抬走了那刑吏。

“這和尚無非丈著有些力氣,取鐵枷來鎖!”

行復冷笑道:“取個經事的來,不然沒些滋味!”

徐知府氣笑道:“好好好!和尚放心,保管你安生!”

當下又取了一面五十斤生鐵枷鎖來,桌子大小,兩個刑吏輕輕抬著過來。

這下廢了般功夫,又給鎖上了,正要帶走。

行復扭扭脖子,那面鐵枷應聲而斷,化作兩開。

“偌大個衙門,找不著幾個看得過眼的物件,可笑可笑!”

這一著,把眾人唬得臉色發白。

那通判一旁說道:

“徐大人,哪個有恁大力氣,喝水一般就給解開了,莫不是真拿了個活佛回來。”

行復聞言,笑了一聲,又坐在地上,也不管他,自是閉目養神。

徐生茂真自犯難,一旁蕭之青說道:

“徐大人,這和尚禪教出身,有些坐性,拿到這裡還不跑,也懂規矩,就這樣送入牢中吧。”

徐生茂無奈,只得點幾員刑房差人,將行復收入監中。

幾個差人走上去,蹲下身子,兩隻手往行復腿下用力,死活搬不動。

又轉來去抬那槓子,照舊搬不起來。

一個差人流著汗,喘著氣,說道:

“老爺,這和尚雖瘦,倒像是個秤砣,抬不動啊。”

一旁幾個侍衛聽了,更是好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安徽就開始

全堂差吏都轉頭看去,嚇得幾人一個哆嗦,連忙站好。

“老爺,這幾個長官有本事,這妖僧就是他們抬將回來的,也叫他們抬過去吧。”

徐生茂早已癱在椅子上,擺了擺手,示意幾人上前。

那幾個壯士整了整精神,擴了擴威風。

雄赳赳,氣昂昂走上前去,喝開眾人。

為首的侍衛官貼下去,湊著耳邊,小聲說道:

“佛爺爺,權且奈他一奈,咱們起行。”

行復甕聲甕氣嗯了一聲。

幾個侍衛歡天喜地,連忙跑到槓子旁,喝聲:

“起轎!”

果然穩穩抬起,卻看周圍人眼色不好看,這才發覺知府大人雙目幽幽看向他們。

二話不說,連忙倒頭抬著行復往大牢跑去。

不多時,跑到監中,尋了個單身牢,將行復抬入進去。

那看門的幾個獄卒見了,大感奇怪,監牢官見了,正自奇怪,上前問道:

“幾位兄長,這和尚犯了什麼事,不到僧綱司去,反到我這號房裡來?”

侍衛官拉過監牢官來,說道:

“這和尚沒犯什麼事,只是衝撞了知府大人,得罪的還狠哩!是此監在大獄裡頭。”

“原來如此,曉得了曉得了!”

侍衛官看了眼周圍,又說道:

“這可是個活佛啊!你可得好好的招待,萬不可怠慢了,不然....”

說著指了指天上。

監牢官大手一揮,笑道:“不須兄長說,我自會好好招待他。”

幾個侍衛見此,這才點頭離去。

監牢官走進牢裡,看著行復正在打坐唸經,當下喝道:

“賊和尚!打甚麼死人坐,念什麼死人經,攪擾了我的清淨,有你好受的!”

說罷,揮手招來幾個獄卒,指著行復道:“我自去睡會兒,你們好好伺候他,先鬆鬆筋骨!”

幾個獄卒笑著應承下來,摩拳擦掌走入牢去,正好把行復團團圍住。

“和尚,吃些炊餅還是吃些餃子?”

行復聞言,睜開眼來,問道:“炊餅怎麼說?餃子怎麼說?”

獄卒笑道:

“這是咱們自有的說法,炊餅就是披頭蓋臉,只顧下拳頭,皮囊遭罪些,餃子就是拿布蒙了身子,看不出傷痕,就是晚上睡覺遭罪些,你想吃哪個?”

一個性急的獄卒搶道:“和尚想來是吃素的,這肉餡的餃子咽不下去,咱們還是舍個慈悲吧。”

行復笑道:“貧僧肉菜都吃得。”

幾個衙役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這幾個亡人,沒事笑什麼!”

監牢官躺在椅子上,聽得一陣嬉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少時又聽得砰砰作響。

“這個孩兒怎麼今日下手不知輕重,莫非不是那和尚惹他們。”

監牢官站起身來,尋思去看看。

走至監號邊上,越過欄杆,往裡一看,全是獄卒咋哪裡跪地磕頭!

監牢官大驚,連忙開啟牢門,走入進去,喝道:

“你們拜他作甚!這般不知羞恥,那和尚,今番你定是死了,老子和你好好計較計較!”

不料行復看著他,笑道:

“這位施主,想吃些炊餅還是吃些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