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渴西華到九天,真人授我指玄篇。

其中簡要無多語,只是教人鍊汞鉛。

時至卯時,天將破曉。

但茗花河上還如子夜時分,尋不著一點亮光。

水波浪上沙灘,少時一隻樓船慢慢劃上岸來。

‘啵’得一聲響,一個身影跳下船隻,朝兩頭看了一看,對著船上高聲喊道:

“郭大人,莫不是走錯了路徑?這哪有泊位可停啊?”

喊話的正是行復,他適才分水而行,循著郭霞指的方向一路開道,如今卻不見了渡口。

船上人面面相覷,郭霞走到船頭,看向四周,說道:

“神僧,這銀華府我也來過不下十次,多走水路,哪裡會錯。想是發大水,把渡口淹了吧。”

行復眉頭一皺,看向四處,都是草木溼灘,哪裡有人煙的樣子。

“那此時該如何作處?”

“神僧可否幫下忙,把咱們的船先推上岸去?”

行復聞言,二話不說,輕笑一聲轉至船後,變化出金身來,踏著水面,不過眨眼功夫就將樓船推了上去。

上岸得有四五丈遠,才罷了手。

眾人搬梯子,下了樓船,郭霞眯著眼,打量著四方。

“神僧不急,我看這地方有些熟,約莫記著路徑。”

身後的親近上前說道:“大人,這船該怎麼辦?太爺的東西還在上面呢。”

郭霞啐一口痰出來,說道:

“沒辦法的事,先到了城裡,通告了知府大人,再回來搬東西。”

說不得叫幾個人留守船上,自己帶著行復往前走去。

是時,天上細雨綿綿,雖不及來時兇險,也有些膩人。

又是過樹林,穿草地,深一腳淺一腳,弄得不乾不淨,更是惱殺人也。

慢慢的行過一里,過了樹林,尋著一條大路,早被斷木截成兩半了。

“到這我就記得了!”

郭霞走到斷木旁,看著路徑,嘆道:

“正是我說的不是,就是天勢不好,連著官道都被堵住了,神僧,沒有多遠,前面不過兩三里就是府治了。”

說罷,幾個人繞開斷木,又往前走去,行復走在後面,一手把斷木托起,扔在道旁。

眾人看了又是一頓咂舌。

“施個方便而已,咱們走吧。”

行復笑道。

不過一時半刻,就到了城門底下,幾個看門的兵丁上前攔住。

“什麼人?從哪裡來的?”

郭霞上前亮了牌子,展開來看,為首的監門官看了,連連行禮:

“原來是地方上的長官,失禮失禮,昨日忽發大水,知府大人恐有匪徒乘亂進城,是此叫我等仔細排查,還請不要怪罪。”

郭霞笑道:

“應當應當,哦,這位是知府大人要請的神僧,被我們縣接住了,勞一位跑得快的兄弟先去通告大人,我們跟在後邊,馬上就來。”

幾個守衛面上有些難色,監門官上前說道:

“長官見諒,知府大人的死命令,這不好擅自離職啊。”

郭霞見此,只好作罷,帶著行復進了城,笑道:

“神僧放心,路我倒是認識的,咱們直接去就是。”

“無妨無妨。”

行復看著周邊的街面,只有幾個行人匆匆跑在道上,少見開門做生意的,只有茶樓酒肆裡要熱鬧幾分。

郭霞領著眾人走在簷下躲雨,見行復張望,便說:

“今天逢十二,銀華府遇雙不開市,又值大雨,人是要少些,不過馬上就是中秋佳節了,神僧那時若還在銀華府,就有眼福了。”

行復聽此,起了興致,連忙問道:

“如何一個眼福?”

“哈哈哈,神僧不知,這銀華府本名鎣華府,取自前方几十里開外的鎣華山,每值中秋之際,天中月圓,灑下鎣華,山月相現於空,各自相襯,乃是絕景啊!”

“說不定還能遇上鎣華山裡的仙人下凡,渡幾個凡人一同成仙去!”

“鎣華山也有仙道中人?”

“自然是有的!而且似乎很多,聽那方山下的百姓說,山中來往,非僧即道,俱是空門上真,羽化仙輩。近幾年也聽得有幾位仙人下山顯形,在市井之中,渡人修行的。”

講到此處,郭霞嘿嘿一笑

“不過這恐怕對神僧早已見怪不怪了,就是我,昨晚上見了神僧大展神威,說不定現在看見什麼仙人,也還不稀奇哩!”

行復見他這樣說,心中略有幾分自得,面上卻是不顯。

少時,跟著郭霞走至府衙之前,一個看門房的老漢上前答禮。

郭霞恭恭敬敬上前交遞了文書,那門子說道:

“知府大人心擔堤壩,巡查茗花河秋汛去了,衙門裡只有蕭同知留守,你若有事,我領你進去。”

撇頭見著個和尚,遂問道:

“這個和尚也要去麼?”

行復合十朝老者一禮,郭霞笑道:

“老先生不知,這是知府大人特請過來的行復神僧,就是赤蒙府降龍的那一位。”

“哦哦!曉得曉得,既是神僧,就請入內吧,我去稟告同知大人。”

說罷,轉身走了進去,又招呼幾人到耳房等候。

一個小廝上前來,奉了茶,被郭霞拉住詢問:

“這位小兄弟,可知知府大人幾時回來啊?”

小廝答道:“知府大人走了沒有半個時辰,估摸還早著,幾位先生著急也沒有辦法。”

郭霞見此,嘆息一聲,打發了小廝去,對著行復說道:

“師父,來的不巧,正好知府大人不在府衙內。”

“呵呵,貧僧倒是樂得如此,落得個無事在身,明日就好起行。”

說罷,無聊之間,把那張師父給的堪輿圖拿將出來,看看還有多久才出國境。

只見圖上銀華府西面畫有一座大山,上寫著鎣華山三個字。

行復看的心中暗暗點頭:這鎣華山是圖上少有標註著名字的山嶽,想必還是要去哪裡看一看的。

又往後看時,還有松林府,新豐府,過了就是兩國交界了。

行復看著這圖,心中鬱郁,不曉得還有多久才能到哩!

正想時,那老者轉來說道:“同治有請,列位隨我入二堂會客廳裡去吧。”

幾人聞言,站起身來,跟著老者出了耳房,過了大堂,走入二進裡,見一座池塘,一尊釋迦牟尼像擺在上面。

那佛陀臉盆大小,跏趺而坐,手持說法印,面色不悲不喜,坐下一座銅蓮花,放在水池中央。

行復這才瞭然,想是銀華府的知府親佛,這才對自己猶為上心。

行復朝那佛像合十一禮,便隨著老者轉過池塘,繞上一處迴廊,這才到了會客廳內。

郭霞咂咂嘴,小聲說道:

“府衙確實要比咱們縣衙敞亮。昔日來時,只到大堂裡交公,沒見過二堂啥樣,今天託了神僧的福了!”

行復了了一笑。

走進廳內,幾長檀木椅子排開,居中坐著一位常服相公,幾個親近伺候在一旁。

見的一對朗目藏星月,兩撇冷鋒掛白霜,端坐案臺之後,斂容收顏,十分威風。

郭霞看了,連忙拜下。

“玉興縣縣令張知湘拜上銀華府府尹徐生茂,徐大人,特著小人攜書一封,今交蕭大人批納。”

蕭同知著人接了書信,放在案臺一邊,也不去看。

“這是徐知府的書信,我不好看。”

又轉頭看向並未下跪的行復

“這就是那行復神僧?”

行復連忙合十禮道:“不敢不敢。”

蕭同知笑一聲,說道:“在下蕭之青,也是久聞神僧的大名啊,今在此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蒙蕭大人錯愛,貧僧不勝惶恐。”

蕭之青指向一旁的坐位,說道:

“請坐。”

行復泰然處之,穩穩坐在椅子上。

“謝大人賜座。”

蕭之青點了點頭,轉而對著郭霞眾人說道:

“既然將神僧送過來了,那便回本縣復職去吧。”

郭霞面色尷尬,說道:“大人,還有東西沒有呈上。”

“哦?”

“咱們縣令聽聞郭大人喜閱古籍,特從民間蒐集來的孤本平話數十箱,放在船上,如今船隻擱淺在茗花河岸邊,搬抬不動,望大人派遣幾個府兵,同在下前去搬來。”

蕭之青眉頭一皺,但也揮揮手,招來身邊一位書童,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跟著這個童兒去領人吧。”

“謝大人!”

說罷,郭霞招呼了身後幾人,跟隨那個書童一齊出去了。

眨眼之間,會客廳內只剩下了蕭之青和行復兩人。

“神僧來的不巧啊。”

蕭之青率先開口道。

“大人何意?”

蕭之青叫一聲“上茶”,幾個僕從當即走上來為行復添滿了茶水。

“神僧不知,郭大人呢,特喜你們釋教子弟,前兩日來了個法號生因的大和尚,端會說佛法,郭大人這幾日心都在他身上.....”

“哦,即是如此,貧僧明日就走。”

蕭之青笑了一聲,端起茶水,說道:“神僧喝茶。”

行復穩穩拿起茶杯,啜一口茶水,問道:

“請問大人,這一方有什麼寺廟可供貧僧掛單?”

蕭之青聞言,又是一陣笑,說道:“銀華府治裡,多的是寺院廟宇,神僧放心。不過今天下午,那位生因和尚要在蓮心寺說法,神僧可以去看看。”

行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著蕭之青合十一禮:

“多謝大人點撥,貧僧不打擾了。”

蕭之青也起身相送,著門房將行復請了出去。

行復出了府衙,走在道旁,嘆道:“自討沒趣。”

...........

“哐當哐當。”

郭霞搬著箱子,到了府衙,看向後方眾人,雙手抱了個拳:

“列位辛苦了,我這有些散碎銀兩,全作酒錢。”

說著,就從身上掏出一袋銀子,分散給幾個府兵。

那府兵得了銀錢,歡天喜地,說不盡的謝恩,上酒肆了。

“郭大人,咱們這兩個箱子,匡裡匡當的,是什麼書啊?”

郭霞身邊一位差人說道。

“蠢得心慌!”

一個板栗敲在那差人頭上,打得他齜牙咧嘴。

“你去把你那箱送到門房裡,就說是給蕭同知的。”

差人應了一聲,往裡走去了。

“什麼人堵在府衙門口!”

正說話間,遠遠見周邊走過來一行人馬,幾個典吏跑在前頭,對郭霞喝道。

郭霞放眼看去,正是徐知府的人馬。

徐知府下了馬,見衙門口擺滿了箱子,皺眉道:“這都是什麼東西?”

郭霞忙放下手中的箱子,下跪參拜。

“稟上知府大人,這是玉興縣縣令張大人為您搜來的古籍平話。”

“哦?我記得你,你是,玉興縣的縣尉,對麼?”

“承蒙大人厚愛,小人正是。”

“將這些箱子開啟。”

郭霞連忙著人一個個撬開箱子,徐知府往裡一看,果真全是書籍。

隨叫身後的護衛僕從,一疊一疊取出來,搬入衙門裡去了。

“勞他有心了,你身後的箱子是?”

“大人,這些都見潮的書,取出來恐有損害。”

徐知府瞭然,便讓郭霞自己抱著,進了衙門。

廢了好一般功夫,才收拾完畢,兩人在二堂上說話。

“大人,此來主要是將行復神僧接過來了,適才大人不在,小人先見的是蕭大人。”

徐生茂點了點頭,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

郭霞見此,愣道:“大人?”

“嗯?啊,秋汛事大,耽誤了,你手下人用過飯了沒有?”

“船上吃了些乾糧。”

“嗯,聽你們說是行船過來的,這幾天水勢不好,就先別走,待得穩當些再起行,去將你帶來的幾個差人安排好吧,我還有事。”

“多謝大人,小人告退。”

待得郭霞走了以後,徐生茂拆開信件,正欲一閱,不料門外跑進來個管事。

“大人,蓮心寺生因法師開講了。”

“好。”

徐生茂撇了信件,立即起身,披上常服,就要走出門去。

“大人,您還沒用飯。”

“無妨。”

不待多說,催促著侍衛牽來了車馬,直往北門上蓮心寺行去。

幾個差人前方開道,不多時到了地方,卻見香火繚繞,梵音嫋嫋,一眾百姓圍在寺門前,低聲小語,排著隊,挨個進了寺。

“阿彌陀佛,徐大人來了,快請。”

門首一個知客和尚見了徐生茂,連忙走下階梯,將幾人接住,也不排隊,徑入寺中了。

拜過了天王,彌勒,直轉至大雄寶殿之上。

只見寶殿之內,座無虛席,內圈是僧,外圈是俗,層層環繞,座上坐著個長耳和尚。

徐生茂合十恭敬一禮,大和尚微開佛口:

“大人,請坐。”

徐生茂這才走入場內,坐在大和尚右側。

待得大眾演經完畢,法咒唱罷,徐生茂開口問道:

“超生人道,本為貴生,仍有窮富貴賤之別,佛法言,善惡皆自有果,前生之因,今世之果,實是虛妄哉?”

生因和尚開口道:

“此不為假,須知因果循壞,報應不爽,一念生心,頓超地獄極樂之境界。是此,因何常唸佛號?乃是佛之垂賜廣大,若念聖號,消業救災,固壽固福,來世任舊不失富貴人身。”

眾人聞言,都念“南無阿彌陀佛。”

惟有僧眾之中,一人突的站起身來,怒指生因和尚,喝道:

“放你孃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