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師傳莫強猜。

只為丹經無口訣,教君何處結靈胎。

清晨。

行復背上了褡褳,裡面除了自己下山以來得到的物件兒,還多了幾件從安真寺討要來的海青。

以及,昨夜新任城隍安山明交予他的一塊金精。

昨天晚上,行復回到衙門後,還沒入睡,便等到了城隍上門。

新老爺與自己說了事情的發展,以及自己為何身死。

講到底,昨日的談話並沒有過多的哀傷。

新任老爺在離去之前,將這金精交付與行復,說是前任城隍留下的寶物,自己拿來無用,全當報答施食救拔之恩。

任憑行復想破了腦袋,也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施食過安山明。

在房間裡四處尋找,也不見了那三升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是那老前輩折返過來?”

行復走在路上,只覺此間之事疑點甚多,好似暗處有一張大手在操控,而自己就是那被提起的木偶......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有人背後用心,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

開玩笑,咱的後臺可是一位大菩薩!不,兩位!

自己只管做好菩薩吩咐下來的事情就好了,還怕什麼陰謀詭計麼?

行復想到此處,也不如何擔心了,臉上重新掛上笑容,往西門走去。

彼時天光初醒,又值中秋之際,全城上下多少帶了一些霧氣,和那百姓造飯生成的白煙混在一起,籠罩了全城。

儘管有這膩人的晨霧,但路上也是人聲嘈雜。

幾個匠人早早的起來對著破損的屋頂牆壁敲敲打打,驚動了還在偷覺的人家。

定是少不得一陣喝罵。

行復不好意思的走過人群,正好到了西門時。

安真寺和青龍觀的晨鐘早已敲響。

一時之間,蓋過了全縣的喧嚷。

加上在霧氣的遮蔽之下,玉興縣更似一處世外仙鄉。

走過來城牆洞子,門外早等候著一群衙役。

為首的走上前去,躬身對著行復說道:

“神僧,在下是本縣的縣尉,姓郭,諱霞。太爺吩咐了,讓在下陪同神僧一起上路。”

“啊,原來是郭大人,這幾日住在縣衙怎麼不見郭大人呢?”

郭霞隨手接過行復的褡褳,交予身邊的一位親近,笑道:

“咱們縣治下的村集發了案子,太爺讓我去查辦,正好和神僧失之交臂,雖可怨但無奈啊,幸好太爺有心,今兒又碰到了神僧。”

“怎麼不見張大人啊?”

“神僧,有件奇事!按理來說,太爺本該親自給神僧送行的,可昨夜太爺做了一個夢,說是新任城隍到任,要重鑄金身,這不,一早跑去青龍觀了!所以叫在下來陪神僧上路。”

行復恍然大悟,連道應當。

“張大人盛情,可是貧僧用不著人隨時護佑,耽誤了郭大人的公務就不好了,要不還是....”

“別!”

郭霞連忙湊上前去,貼著行復耳邊,小聲說道:

“神僧不知,在下除了陪同神僧以外,正好有一件公務在身。”

行復眉頭一挑。

“神僧,船上不只有您,還有太爺要送給知府大人的禮物。”

行復這才瞭然,隨即呵呵一笑。

郭霞渾身不自在,斯斯艾艾道:

“神僧,若是遇到小人解決不了的麻煩,還望神僧幫扶一二....”

“郭大人放心,承了張大人的情,不做事也說不過去。”

郭霞這才鬆了一口氣,向行復告罪一聲,轉頭知會下人去了。

向西行過一里,漸漸聽得轟隆一般雷響,如同號炮發動,萬馬行軍。

“這是怎麼一回事?”

郭霞轉過身來,見行復發問,不由得一愣。

“神僧不知道麼?”

“什麼東西?”

“哦,想來神僧久在山上修行,是此不曉得,這響動不是什麼稀奇玩意兒,乃是潮汛啊?”

行復奇道:

“潮汛?貧僧只聽過春汛,夏汛,不曉得還有秋汛啊。”

“神僧不曉得咱們這的地理人情,是該如此,總之不是什麼大事,神僧放心便好。”

行復卻來了興致,便拉著郭霞一陣詢問。

“這春汛是冬期冰水化開,夏汛是夏期雨盛,不知這秋汛是因什麼而起,還望郭大人為貧僧解解惑。”

郭霞也不閒麻煩,笑道:

“神僧不知,這條茗花河乃是大流,源頭是西邊的鎣華山,途徑八府地界,咱們這算是上游,又正好夏秋多雨,每到這個時節可不就起了秋汛嘛。”

“昨夜一場秋雨來的甚急,神僧想是知道的,今天起汛,不足為怪。”

行復這才瞭然,嘆道:

“各方水土人文不一,可謂知無不盡啊!”

郭霞心中只覺得好笑,這和尚怎麼對咱們看膩了的江水興嘆,好呆樣啊。

一行人就此無話,又行過一里,遠遠看見個坊市,邊上就是渡口了。

來往幾個漁夫泊船上岸,漁網裡倒出一堆水鮮來,空氣中充斥著魚腥味。

行復抬起眼眸,望上坊市的牌樓,上面寫著‘兒婁渡’三個字。

“名字起的頗怪,想必也有一段故事。”

行復嘟囔一聲,隨眾人踏進坊市,聽得邊上人談笑道:

“劉老哥,冒著潮汛也要打漁去麼?”

“你曉得錘子!風浪越大,魚越貴!”

行復不禁一陣好笑,但轉念一想,對著郭霞問道:

“咱們趁著大浪起行,不怕船翻麼?”

路旁幾個漁夫聽了,都投來嫌惡的目光。

郭霞聞言,連忙呸了幾聲,說道:

“晦氣!晦氣!莫怪!莫怪!”

行復才覺失言,連忙唸了幾句罪過,不好意思的看向郭霞。

“神僧是活佛,這可是一語成讖啊,千萬別說這些話。”

“知錯知錯。”

郭襄撥出一口氣,看了周圍漁夫一眼,冷哼一聲。

幾個平頭老百姓,連忙訕笑著轉過頭去。

郭霞繼而說道:

“咱門的船吃水重,不是他們這小船扁舟,自然不怕風浪的,神僧,你看。”

郭襄指向前方泊口,一艘三層樓船穩穩坐落於泊位上,數十條纖繩拉在渡口邊上,果真氣派。

一旁木板上,大大小小十餘個箱子放在上面,大的得三個人抬,小的也須費些功夫。

如今數十個腳伕來往於樓船之間,正在那裡用力搬動箱子。

郭霞走上前去,眉頭皺起,說道:

“這麼久了還沒有搬完?莫不是我不在這,你們忙著偷閒罷!”

為首的腳伕苦著臉,說道:

“老爺,實不該怪我們,大小三十餘箱,裝的不知道什麼,您又省支出,不想多僱人,只有這麼快了!”

郭襄冷哼一聲: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都想吃到衙門頭上了!這是縣裡太爺送上知府大人的東西,你們不好好理碼,有了差錯,吃罪得了嗎!?”

腳伕不敢多言,只得諾諾稱是,又回頭繼續幹著自己的活計。

郭襄跑到行復身邊,頗有歉意,說道:

“耽誤了神僧起行,實在不好意思,神僧等得起吧?”

“無妨。”

郭襄隨即轉身,招呼著收下衙役們,幫著腳伕搬東西,這才見速度快不少。

行復無聊之際,轉頭打量這這座坊市。

廟宇雖小,五臟俱全。

周邊的魚坊,肉坊,茶樓,酒肆,一應俱全,還有那掛紅燈籠,半掩門的。

就是味道忒腥氣了些,鼻子遭罪。

忽然,行復轉眼看見個熟人。

“咦?你這娃兒怎麼跑來了?”

原來是王五六的侄子,王十五。

只見他揹著一個包袱,邊上站這個老媽媽,拉著他的手,看著行復,不敢上前。

見行復開口,王十五連忙跑上來。

“我小叔說,和尚救了我們,我們應該答謝,這是劉媽媽做的蒸饃,和尚可以帶著路上吃。”

行復也不拒接,接過包袱,笑道:

“你敢跑出這麼遠,著實勇氣可嘉,怎地昨日不來縣衙找我?”

王十五委屈道:

“小叔腳傷了,不能走路,我又不敢進去.....”

隨即,臉上掛起笑容,笑道:

“但我問了哪個門房的老爺爺,他說你今天早上要到渡口來,我回去告訴了小叔,小叔託劉媽媽帶著我來的。”

行復看向哪個站在原地的婦人,見她眼裡多少有些畏懼,便笑著對她致謝,點了點頭。

“你小叔傷勢不打緊麼?”

“我去領了銀子,買了藥,小叔應該會好的!”

行復嘴角笑容更勝,點了點頭。

“會好的!”

“和尚你是要走麼?聽門房老爺爺說,你要去府治。”

“是啊。”

“那你能幫我個忙麼?”

行復眉頭一挑,笑道:

“商量著來唄!”

王十五急忙說道:“我爹就在府治裡,你要是見著我爹,能不能幫我帶句話?”

“這個,小事一樁,說什麼?”

“你就說,我想他了,叫他早些回來。”

“就這些?”

王十五撓了撓腦袋,鼓了鼓嘴巴,隨即笑道:

“就這些!”

“你不讓你爹回來時給你帶一些什麼嗎?”

王十五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彷彿他爹已經回來了一樣。

“我爹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我攢了好多話,等他回來,我自己和他說!”

行復笑著揉了揉王十五的腦袋,身後傳來郭霞的聲音。

“神僧,好了!可以上船了!”

行復回頭應一身,接著對王十五問道:“你爹叫什麼?”

“叫王三四!”

行復大笑著,點頭應下來,回頭一躍,躍上樓船,惹起一陣驚呼。

纖繩鬆開,兩處排槳搖動,樓船慢慢離開泊位。

“回去吧!我會轉達給你父親的!”

眼看渡口越來越遠,行復看著漸漸縮小的人影,高聲喊道。

岸上了王十五不知說了些什麼,看嘴型,應該是一路平安。

行復笑了一聲,轉頭走進船艙之內。

少時,不知為何,一陣鑽心之痛從行復心間傳來,遍至全身!

行復捂著心口,滿頭大汗,倒在船艙之內。

只聽得郭霞的聲音不斷傳來。

“神僧!神僧......神僧.......”

眼睛一黑,不省人事。

...............

入夜,狂風怒號,大浪高疊。

黑漆如墨的天空,暴雨傾盆,電閃雷鳴,無情的打在那三層樓船之上。

如今,已是行過了一天半夜,卻不知為何,遇見了這股惡風惡浪。

“那是太爺蒐集的孤本,不可沾了水,立馬給我搬回船艙去!”

風雨之間,郭霞嘶聲吼道,船上的水手,衙役亂作一團,竟是不知眼前該做什麼。

“大人,我聽聞,聖人出行,若有不祥,老天爺便會降下風雨阻擋,咱們船上恰好有一位活佛,如今正是如此啊!”

一旁的老船伕跑來,急匆匆說道。

“放屁!這不過尋常秋雨!你在說些什麼渾話,快去給我穩住樓船!”

郭霞搖搖晃晃,跌進二樓船艙之內,看著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行復,不免一陣唉聲嘆氣。

“活佛啊!你不知犯了什麼病,到底是你自己的干係,怎麼老天爺反帶累我們這群凡人了!你若是慈悲,快些起來,不然恐怕到不了銀華府了!”

郭霞正自嗟嘆之際,忽然外面傳來驚呼。

“嚎甚麼!”

郭霞怒氣衝衝走將出來,之間樓船籠罩在黑暗之中,依稀看的幾個人面對自己,看向天空,目瞪口呆。

少時,竟然傳來了哭聲!

郭襄急忙跑到船板上,回頭看去。

一道高上百丈的大浪不斷升騰,翻湧著,怒嚎著,綿延幾里,就立在他面前!

縱使三層樓船,在這巨浪面前也如芥子一般!

雷霆一號,狂風呼嘯!

眾人只覺胃裡一陣翻騰,盡皆倒伏在船板上!

“船....船離水了!”

不知誰嚎這麼一聲,彷彿激怒了黑浪巨獸一般,緩緩向下倒去,直撲樓船!

“爺爺啊!!”

郭霞嚇得高呼一聲,連忙爬進船艙裡,望向床榻。

“人呢!?”

‘撲隆’!

一道巨響響起,郭霞只覺得天旋地轉,當即‘哇’的一聲,把中午吃的臘肉吐了出來。

船艙外又是一陣驚呼傳出,郭霞罵道:

“都做水鬼了還嚎,見到龍王了麼!”

一個小廝跌跌撞撞滾進去,對著郭霞喊道:

“老爺,不不不。”

“不你媽個屁!”

“不是龍王!”

兩人一同說出口,郭霞聞言,一拍腦袋,看向空無一人的床榻。

“是羅漢啊!佛祖派羅漢下來救咱們來了!”

小廝高聲喊道,郭襄連忙推開他,撞出艙去,看向空中。

只見三丈高的金身羅漢衝上浪頭,撞破浪尖,兩掌猛地打在大浪之上。

好似同巨獸角力,羅漢欲將他重新扳入江河之中!

“嗨!!”

一聲怒吼,打破雷鳴,震得郭霞腦子一陣晃盪!

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即到!

羅漢身後一條金色天龍飛出,兩爪扣住浪頭,猛地一翻!

也似仙女浣紗,扯開匹練,波去十里!

接著便是一陣波湧,樓船穩穩落在河面上,激起一陣水花。

羅漢靜靜矗立於樓船之前,踏水而立,一拳舉起,猛地錘下!

河面登時分開水路,兩邊浪頭已然是散開。

“郭大人,還有多久才能到?”

郭霞正自驚愕,聽見面前羅漢問話,才知是行復,便連忙說道:

“不遠了,還有五六十里!”

“好!跟在貧僧身後!”

言罷,缽盂飛出,風雨盡皆納入缽中,行復踏浪而行,口中高唱佛號!

翻手江湖定,覆掌風波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