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
休妻謾遣陰陽隔,絕粒徒教腸胃空。
草木陰陽皆滓質,雲霞日月屬檬隴。
更饒吐納並存想,總與金丹事不同。
次日入夜,明月高掛,朗星天清,正是一番人間悅景。
赤蒙府中更是如此,家家張燈結綵,戶戶燃香拜神,天上天下似乎都在訴說那降伏孽龍,家園平安的喜悅。
府衙廣場上,一座戲臺矗立,乃是紀知府著官吏親手造就。
戲臺之上,各色人物粉墨登場,其中有穿袈裟者,有戴冠巾者,幾人披一層黑布,裝作大蟒,一夥舞起龍燈,口含繡球。
鈸鐃一打,奏的是梵音佛曲,板鼓一敲,譜的是道樂仙詞。
臺上來來往往俱是赤蒙府中的名角,正在演繹一場名為《伏龍臺》的新戲。
這場戲是由城外逸士唐文乙相公作詞,城內高門王瀟公子譜曲的一出雜劇,專念此回全城修行共伏妖魔的功德。
且不提那被妖魔所噬的童男童女,方外僧道,也不提這三十年間的風調雨順,有求必應。至於那十餘年不見善男信女的‘神龕香爐’,就更不用提了。
城裡的百姓,似乎做了一場離他們忽遠忽近,看起來又和他們毫無關係的夢,但這又和他們有何關係呢?
就是這個夢的結局很不錯,會讓人多唸叨幾句。
“好!”
隨著戲臺上一個缽盂落地,臺下看戲的百姓轟然而起,高聲喝彩。
無數銅錢飛上戲臺,戲子們一邊撿起銅錢,一邊不斷作揖謝禮,井然有序的戲臺,一下子亂了起來,好不熱鬧。
戲臺對面,一處高腳牌樓下,流雲觀四道遠遠的看向戲臺,有路過的百姓見著了,恨不得就在四人面前立個香爐,說不盡的禮拜。
四個道士不斷來往招呼,卻驚動了正在看戲的紀知府。
“哎呀!四位仙師,快請裡面來坐,城中百姓免卻流離之苦,虧了幾位仙師用心啊。”
靈泉上前抱了個拳,說道:“多謝知府盛情,我們在山中住慣了,還是喜歡清靜點,此來只為求知府辦一件事情。”
“這有什麼難的,只要是下官能力所及,仙師只管提。”
“那多謝知府大人了,那孽龍龍首太大,不好搬運,能否借府上幾位親近,幫我們運往青陽山。”
“這有何難。”
紀知府當下著人到兵房提幾個兵丁來,交於靈泉。
等候之間,紀知府問道:“下官准備著僧綱司,道紀司為四位仙師和行復神僧分別立廟,就是不知道幾位的生辰八字,不好開工,仙師能否告知呢?”
靈泉搖頭道:“大人不用如此,一來我等法力微小,不能受住百姓香火,於修行有害無益,二來為我等這般勞民傷財,非是善舉。大人美意,我等心領便是,這立廟確實沒必要。”
紀知府見他們如此說,也是頗為惋惜,看著他們四人還想說些什麼,卻問道:“不知行復神僧在哪裡,怎麼不來看戲?”
靈玄笑道:“行復法師回了萬匯寺,交代了些什麼,昨晚就走了,現在早出赤蒙府地界了吧。”
“啊?下官見神僧衣物破舊,著人連夜趕製一件玉縷袈裟,差不多明日就能交工,怎麼這就走了?”
靈通冷哼一聲:“袈裟?萬匯寺裡有的是袈裟,行復法師也不少你這一件穿。”
靈泉喝道:“靈通師弟!不要無禮!”
轉頭又對紀知府致歉
“大人莫怪,我這師弟性躁,若有冒犯,還請大人見諒。”
紀知府訕笑道:“下官確實對不住眾位仙師,這位真人這般也不奇怪,無妨無妨。”
好在一夥兵丁雄赳赳走過來,解了尷尬,紀知府見此,連忙清點人數交付了。
靈泉見此行目的到了,說道:“我等就不打擾大人興致了,師門有命,不敢怠慢,今晚就得上路了,望大人勵精圖治,照顧好這一帶百姓,告辭。”
二人禮畢,四個道士帶人回到棲身的道觀,備了車馬,裝了龍首,就望城門走去。
路上,靈通說道:
“師兄,你難道一點也不為靈誠師弟的死傷心麼?”
靈泉嘆道:
“我怎麼就不傷心?只是這道理錯雜,一時之間難以理清,我們若是再身陷其中,豈不是壞了修行?你真得和靈心師弟學一學。”
四人中年齡最小,話也最少的靈心聞言,紅著臉說道:
“其實靈誠師兄走了,我也挺傷心的,興許是太傷心,想說些什麼也就說不出來了。”
靈通看向靈心,想起來些什麼,問道:
“昨晚行復法師來找我們辭行,師弟是不是和行復說了些什麼?我看你在門口和他你一拜我一拜的還禮,法師似乎頗為感激。”
靈心聽他這麼問,便老實說道:“行復法師是個好人,我便把門裡的《搜山圖錄》送給他了。”
“啊,這也是應該的,那《搜山圖錄》在我們青陽山也不是什麼稀奇玩意兒,送給行復法師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靈泉也笑道:“靈心師弟做的確實不錯。行復法師想是剛下山來的,諸多事物都不清楚,有一本搜山圖也夠他應對的了。 ”
........
“妙極!妙極!這狐生員勸人修仙著實難得,妖魅精怪修行本不易,成精之後不傷人更不易,竟能抑天性而揚真氣,可誇可誇!”
山野幽林之中,蛙鳴不止,螢火希希,一座破廟靜靜坐落在樹叢之間,裡面見有火光,柴薪嗶啵之聲傳進幽暗之中,不知幾個精靈側目這方。
破廟之內,一人雙手託書,躺在東邊斷牆之下,嘴中唸唸有詞,時而發笑,時而嗟嘆,時而忽地站起東西踱步,讓人大感莫名。
這卻正是行復在看靈心送給他的那本《搜山圖錄》。
這本書名為圖錄實為筆記,乃是青陽山人遊歷各方,所見精靈奇異記載下來的,其中鬼魅妖邪,神道精怪,幻相秘聞盡皆有之。
這可太對行復胃口了,他行至此山之中,眼見天晚,不好走路,便尋了個破廟,生起火來,無聊之下,拿出此書翻看,不想這一看,再也挪不開眼了。
“噫!這廁鬼竟然喜看別人遺便,這卻不好。”
“嗯,這琵琶鬼能通曉人之禍福,就不曉得能不能與人為善。”
“欸!這錢櫃鬼碰著倒是實惠,還興送人錢財!”
行復此時正看到‘鬼怪’一錄上,正自感嘆之時,忽地眼睛一眯,雙目微抬,看向書本之後。
那堆柴火,不知何時,竟然變作了綠焰,靜靜的騰在地上,不見有一些兒跳動。
幽暗的綠光照在行復光頭之上,映的滿臉都是綠色,行復嘴角一挑,仍舊躺回牆角,自言自語。
“啊!此處竟然還有人!”
那斷牆口子上,突的冒出個穿錦袍的公子來,看著行復躺在牆角,不覺嚇了一跳。
行復循聲看去,見是個讀書相公,隨即笑道:“我是個行腳僧,見天色有些晚,便尋個地方睡覺而已,若是打擾公子,貧僧這便離去。”
那公子聞言,連忙說道:“師父不必如此,我也是剛到此方,見這裡有火光,才過來的。”
行復撇了一眼火堆,不知何時,綠焰又變回了尋常火焰。
行復往裡縮了一縮,道:“公子也是客人,那就請便吧。”
那公子哥見此,不好意思的搓搓手,便和行復同牆而坐,把手去向火取暖。
“入秋冷風頗襲人,吹的肚子難受,幸好找到這個去處,不然今晚就得有些遭罪了。”
行復笑道:“敢問公子怎麼稱呼,如何就流落到此處來了?”
“呵呵,師父和我一面之緣,待到天明就此別過,姓名就不用道了,我是前方銀華府佳山縣人,進山探幽,天晚迷了路徑,這才有緣見到師父。”
“哦,前方原來是銀華府,貧僧原來已經過了赤蒙府地界了。”
“師父從赤蒙府來的?聽聞哪裡風調雨順,民生安樂,比我們銀華府強了不知多少,師父怎地跑出來了?”
“師門有命,要去別國送信。”
“原來如此,咦?師父這看的是什麼書?”
“啊,志怪趣聞而已。”
“想不到師父也喜歡此道,不瞞師父說,我也是此道中人,有一肚子異聞哩!”
長夜漫漫,無物佐夢,兩人當下說起了怪聞來。
書生清了清嗓子,說道:
“此乃我真實見聞,前些日子,我的同窗好友辦了個學會,邀請遠近鄉中的學士前來同吟風月,地點就定在銀華府的望月庵中,我自然也要去。
日期將近,我便啟程趕往望月庵,不料途中大雨,走不得路,便在鄉中尋了個酒家避雨,尋思買些酒來暖身子,待得雨過了再上路。
走進酒鋪時,我見好一群人都是帶冠讀書之輩,心中不勝欣喜,便打聽起來,這一問,竟然都是同鄉,要去望月庵赴會的,便一群人都買酒坐下,預先攀談一二,熱熱氣氛。
內中一人,便像我們今日這般,談起怪聞來,他說道:
小生去年也是在此處,偶遇一個讀書同道,他正在給那花草澆水,小生平日素喜花草,便上去攀談,說:此花養的很好,但是鄰近墓地墳塋,有鬼怪作祟,不禁讓人厭惡。
那人回道:鬼也有雅俗之分,不能一概而論,我以前在西山遊玩,遇見一個人在那裡談論詩文,講的都是好詩句,如‘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苔痕侵病榻,雨氣入昏燈’之類的好句,都是很雅緻的,我便想問他住在哪裡,不料一陣駝鈴之聲,他便不見了。
這樣的鬼可恨嗎?
小生聞言,特別喜歡此人的灑脫,便想邀請他前來共飲一杯,不料他說道:能免君之恨,便已經是大幸了,怎敢讓君破費?說著,便一笑之間不見了身影,小生才知道這個人原來也是鬼。
師父,聽到這裡可要著耳。
我那時聽完這個人的故事,開笑道:‘那你這個說鬼故事的人,是不是鬼呢?’
言罷,那酒家之中所有人皆變了臉色,一陣風吹過來,店中燈火忽明忽暗,這些人都化作薄薄青煙,不見了。”
行復聽完書生的故事,笑道:“這幻境之中,輾轉相生,以至幻中生幻,當真奇特,著實好聽,就是不如何兇險罷了,公子遇見的都是雅鬼,沒有惡鬼。”
那火焰忽地彈跳一下,一點點綠螢飛出。
書生笑道:“師父要聽惡鬼的故事,我也是有的。”
“哦?那快講來。”
“我在見到那酒家裡意向過後,驚懼異常,連忙跑出來,回頭一看,哪有什麼酒家,竟然是一處墳塋。”
“我更不敢在此地流連,連忙往望月庵去,好不容易到了望月庵中,見到了我的同窗好友,我連忙向他訴說此事,他聽完也驚異非常,忙把我喚入庵中,備好菜蔬熱酒,給我壓驚。”
“我進入庵中,才發覺我是第一個來的,便索性和我好友一邊飲酒,一邊等其他學士。”
“過了一會,我肚中絞痛,便給好友說了一聲,出去出恭去了,待我收拾完畢,回到庵中時,人似乎已經來齊了。”
“他們正站在窗邊,不知說些什麼話,我正準備上去時,我那同窗突然轉過身來,說道‘我們可等你等的好苦啊!’”
“眾人轉過身來,一個個熟悉的面孔依次浮現在我眼前,這夥學士,不正是那酒家之中的鬼魂麼!”
“‘魏念金,李好慶,劉依古,張同文.....’我喃喃唸到,我全都想起來了!這正是我那以前的諸多好友!不過他們早已故去,為何我之前腦子裡沒有想到呢!”
“這時,我才記起,我這同窗,分明二月之前就以離世,我怎麼會到這裡來!我還記得,在他祭禮之上,我調戲他的妻妾,踹爛他的火盆,而今他正要來報復我!”
“我連忙跑出去,但走到門口之時,那一張門扉似乎有人拉著一般,走近一步,便被拉遠一尺!”
“我嚇得驚到在地,依著桌案,想該如何託身,不知為何,我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桌案,就好似有人按著我的腦袋一般!”
“酒是沾有蚊蠅的雨水,菜餚是被蟲咬破的樹葉,蔬果是蛆鑽的泥丸!我再也受不住了,當即跪地大哭起來!”
“眾人肆意笑著,他們慢慢走上來,撕去了我的頭髮.....”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
“扯大了我的嘴角.....”
“南無薩婆勃陀勃地薩跢鞞弊.....”
“啃爛了我的舌頭.....”
“南無薩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喃....”
“還嚼碎了我的眼珠,捏毀了我的鼻子,將我四肢折斷,汙泥捂臉!”
書生尖叫著,面貌變化到再也看不清楚,幾隻手忽地從背後伸出來,如同失去提線的木偶一般耷拉著,關節處流出泥水,猛地奔向行復,張開大口,就要咬下!
“.......出現世時,能生眾生種種災異。有此咒地,悉皆消滅!十二由旬成結界地,諸惡災祥,永不能入!”
行復早已念出那伏魔的經文,手結降魔印,觸地一震!
那鬼物‘砰’的一聲撞在光幕之上,形體嗤嗤作響,燃起一陣白煙!
他嘶吼起來,身後幾隻手不斷擊打光幕,饒是形魂受損,也不管不顧!
行復怒目而視,猛然暴起,喝到:“唵!”
這一吼恰似魔前揮舞金剛王寶劍,一音發出,鬼物登時倒飛出去!摔在地上,被真言鎮壓得不能起身!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
行復高聲頌唱《地藏經》,準備超度眼前這一隻孽鬼!
但那鬼物任由禪唱之音縈繞,身上怨氣卻沒有絲毫消散。
“嗯?超度不了?”
鬼物又是嘶叫一聲,幾隻手瘋狂打向身週四方,意在耗盡真言鎮壓之力!
只是未等他站起身來,行復拳頭已到!
.......
行復看向破廟門口的提款,上面字型已經模糊不清了,依稀看得一個望字。
他轉過來頭來,看向一地的軀幹,頭顱,牙齒,摩了摩拳頭,回到廟中拿起那本《搜山圖錄》。
“唔....找到了!煉形鬼麼。”
他又看向那一灘殘肢碎渣,笑道:“要不是煉化了那顆龍珠,還真不好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