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東邊的晉城來,準備去西邊的堯城做生意,路過這裡,口渴了討口水喝。”

“老婆子我一輩子都在這村裡,最遠也就去過清河鎮,這晉城和堯城又是哪裡?這做的又是什麼生意?”

“晉城在清河鎮往東,翻過兩座大山,堯城在西邊,越過兩條大河。老人家,不瞞你說,我是個捉鬼的道士,是有人請我去堯城那邊,說那邊出現個厲害鬼物,誰都無法制服它,請天下的道士一同去尋找解決的辦法。”

孫大娘露出驚恐的神色,“啊?鬼啊!那得多嚇人啊!我得燒香拜拜菩薩,求菩薩保佑,這鬼可千萬別找上我!”

那人微微一笑,“大娘,我喝你這一口水不白喝你的,我這裡有一道靈符,你拿去放在房間的門檻上,保準你百毒不侵,什麼鬼也進不來。”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道靈符,雙手遞給孫大娘。

孫大娘臉上頓時掛上了笑容,伸手欲接過來,猶豫了下,滿臉不捨,“不行不行,這得多珍貴,只是一口水,當不得這樣。”

“大娘,我們這也是有緣,你看這裡這麼多戶人家,為什麼我偏偏敲開了你家的房門?說明這是老天爺的意思,老天爺給的東西,不收是要遭報應的。”

一聽不拿這道靈符反倒會遭報應,孫大娘也不再推辭,急急忙忙收了起來。

那個人半哄半騙,總算是讓孫大娘收下了那一道靈符,嘴角隱蔽的扯起一絲得逞的笑容。

一口氣將碗中剩餘的水喝乾淨,那人向孫大娘告辭離開,“大娘,我還要繼續趕路,就先走了。”

“唉,小夥子,”孫大娘不好意思的叫住他,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半天竟然沒了下文。

“怎麼了大娘?還有什麼事情嗎?”

“那個,”孫大娘看了看手中的靈符,面露難色,想著,一碗水而已,已經收了人家一張靈符,怎麼好再要些什麼?想在求一張留給翠兒,卻遲遲張不開嘴,於是說,“沒什麼沒什麼,你一路上小心,這山高水長的,路不好走。”

那人笑了笑,“知道了大娘,我會小心的。”

說完離開了。

孫大娘站在那裡想了許久,一咬牙一跺腳,下定了決心,轉身進了房間。

於是一整天的時間就在孫大娘的絮絮叨叨中過去了,到了時間,孫大娘去灶上做好了飯,等著翠兒和樵夫回來。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影子被夕陽拉的老長,翠兒和樵夫回來了。

“我們回來了。”人還未到聲音先至,翠兒那清脆嘹亮的嗓音在家門外響了起來,兩個孩子一溜煙的跑了出去,迎接翠兒和樵夫,還有可能有的從山上帶回來的小零食。大山的饋贈,從來是慷慨的,各色果子,酸的甜的香的,各色植物,軟糯的,勁道的,十分可口。

“皮孩子們,跑慢一點!小心摔著!”孫大娘在身後加快腳步,邊提醒兩個小的注意腳下。

小花兒試圖接過翠兒手中的揹簍,可是那滿滿一揹簍的東西哪是一個小小的人兒能拎的動的?與其說是小花兒抱揹簍,不如說是揹簍揹著小花,在翠兒的手下搖搖晃晃的走著。

孫大娘的小孫子小石頭也跑到樵夫身邊,像模像樣的在身後推著那壓彎了樵夫的腰的大捆柴火。

“我來我來,”孫大娘走過來就要接過翠兒手中的揹簍,“這麼遠,累了吧。”

“沒事兒,大娘,這裡面還有些挖的山筍,重著呢,我來吧,就這幾步路就到家了。”

樵夫將柴火放到了院子裡,心裡沒來由的突突的跳,看了看翠兒和孩子,沒什麼異常,想著可能是自己今天太累了。

翠兒也將揹簍放進了院子裡,孫大娘打來了一盆水,招呼翠兒和樵夫梳洗梳洗。兩個孩子將揹簍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齊的放在地上,伺機尋找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洗去了一天的疲憊,孫大娘已經去灶上盛好了晚飯,放在桌子上等著翠兒和樵夫一起來吃飯。

“快來吃飯,飯還熱乎著呢。”

翠兒先進了屋,緊隨其後的是樵夫,樵夫抬起腳正要跨過門檻,一道突如其來的力量將樵夫掀翻在地,在院子裡滾了兩圈才停下來,口吐鮮血。

“她爹!”翠兒大喊著衝出屋子來,抱起樵夫眼淚就湧出眼眶,“你有事沒有?這是怎麼了?”

孫大娘也一臉焦急的衝過來了,兩個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小花搖著樵夫的胳膊,“爹爹,你怎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外面傳來一陣大笑聲,“果然!你這個妖孽!我看你今天還往哪裡逃!”

小人兒落在陸有秋的肩膀上,“你不打算插手嗎?”

“要等這個人出來,不然我一出手把他嚇跑了,等我走了他捲土重來怎麼辦?”

救命之恩,陸有秋怎麼會不報呢?

一個人影落地,正是白天討水喝那個道士。

“是你,”孫大娘認出了這個道士,“道士,你是個會看病的,你快看看樵夫怎麼回事?”

顯然孫大娘還沒轉過彎來。

“怎麼回事?他被我的靈符震傷了心脈。”道士得意極了,這個猴子少說也有百年的道行,將他捉了去定能在這次的弟子歷練大放異彩。

孫大娘一臉不可置信,“是你害的?你不是個抓鬼的道士嗎?竟然用符咒害人?”

“我不止抓鬼,我還捉妖,而他,就是個猴子精,一個妖怪!”道士用手指指著樵夫,盛氣凌人。

孫大娘聞言嚇了一跳,“瞎說!我是看著樵夫長大的,怎麼會是個妖怪?”

“這還不簡單,這個猴子精害死了樵夫,又變成樵夫的樣子迷惑你們,真正的樵夫已經死了。”

這……孫大娘也開始舉棋不定,可是想起來樵夫平日裡對自己的好,家裡有什麼搞不定的活兒都是找翠兒說一聲,讓樵夫幫忙,孫大娘覺得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妖怪?

“胡說!樵夫是個好人,怎麼會是妖怪?妖怪都是要吃人的。”

道士心情大好,眼看著樵夫已經沒有什麼還手之力,也不在乎多說兩句,顯示自己的英明神武,“不是妖怪怎麼會被我的斬妖符擊傷?你看你們從符上經過都沒有觸發斬妖符的神力。還是趕快讓我收了這個妖怪,問清楚真正的樵夫怎麼樣了,你們就知道了。”

“你才是妖怪!”小花哭花了臉,用稚嫩的聲音衝著道士憤怒的說道,“我們好心給你水喝,你騙我們還打傷我爹,我爹從來沒有害過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挑釁,道士的耐心已經快要沒有了,“你爹早被這個妖怪害死了,你問問他就知道了,還說這個妖怪沒有害人?說不定他揹著你們已經害了多少人了。快點讓開,不然我不客氣了。”

孫大娘摟著自己的孫兒不知所措,樵夫是個好人,孫大娘不願意相信他真的是個妖怪,可是萬一他真的是個妖怪,有哪一天發起狂來,村子裡的人不都要遭殃?自己死了沒關係,一把老骨頭了,可是自己就這麼一個孫兒,可不能出事。

“小花,讓……讓開吧,我……我是個妖怪,你爹已經被我害死了,屍骨,埋在山上。”斬妖符的神力持續的破壞著樵夫的身體,樵夫已經開始七竅流血。

“我不信,爹爹是個好爹爹!”小花苦著喊著不肯相信。

道士見狀已經沒了耐心,一揮手掌風將小花帶到一旁的孫大娘身邊,“看好她,一會兒我可不保證不會誤傷了她。”

孫大娘下意識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是我殺的,”一直沒有說話的翠兒此刻突然出聲,“真正的樵夫是我殺的,他怎麼打我罵我侮辱我都沒有關係,可是小花是我懷胎十月生的,他憑什麼要扔了小花?小花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這個當孃的捨不得,但是他一定要把小花抱去扔了,他要殺了小花,不行的,絕對不行,他可以殺我,不能殺我的孩子。

那個畜生才是個真正的妖怪,他害死自己的爹孃,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賭,沒錢了就問我要錢,我沒錢就對我又打又罵折磨我。孫大娘,你是知道的,你是親眼看見的那個畜生是怎麼虐待我的。”

孫大娘聞言嘆了口氣,紅了眼眶,“孩子,都是命啊!都是咱女人的命啊!熬過去就好了!”

“好不了!”翠兒被勾起了埋藏多年的心事,“我一次又一次的熬過去了,可是好不了。小花是我唯一的眷戀,可是他要把小花扔了,小花沒了我也不想活了,我不活了也不能讓這個畜生好過!我就趁他不注意跑去廚房拿把刀,他彎腰要抱小花的時候我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你說好笑不,小花出生以來那個畜生從來沒有看過小花一眼,沒有抱過小花一次,回來只知道要錢,就這一次抱起來小花,還是為了把小花抱出去扔了。因為要照顧小花我沒法掙錢給他出去吃喝嫖賭了,他就要把小花扔了。這樣的畜生不該死嗎?”

翠兒的雙眼鮮紅欲滴,佈滿憤怒,神情卻平靜極了,歪著頭看著道士,那眼神就像魔鬼一樣,讓人害怕!

陸有秋詫異的看著翠兒,這個善良的女人竟然顯露出了入魔的徵兆。

“好哇!原來你也是個魔人,正好,我一齊收了你們。”道士心中產生了一絲懼意,這讓道士無法忍受,竟然對著一個女人產生了懼意!

“翠兒,”樵夫抓住翠兒的手,滿眼的哀傷,搖了搖頭,“不要。”

道士拿出桃木劍,一劍刺去,就要將翠兒和樵夫串成一串兒,魂飛魄散。

陸有秋一揮掌,掌風將疾馳而去的道士扇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誰?”

“是我。”陸有秋緩緩走了出來,“她只是個凡人,就是殺了人,你也不該殺她。”

“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已經開始入魔了嗎?”

道士憤怒極了,唾手可得的事情,到手的鴨子竟然被人橫插一腳。

“我可不覺得她入魔了。”

陸有秋向翠兒的方向看去,翠兒和樵夫流著淚,凝望著彼此,緊握著彼此的雙手,翠兒那種魔鬼一樣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了。

樵夫繼續講起了後來發生的事情,“我本是這山上一個修煉百年的猴子,剛剛識得變化成人的神通,可是我並不喜歡人類的那副樣子,還是經常用猴子的身份在這附近晃盪。我只知道修煉,不知道修煉來做什麼,我依舊憑藉著猴子的本能,一種動物的本能活著。

後來我發現了翠兒,她每天都要上山挖山珍,然後拿去集市販賣,我就這樣一天一天的望著她。忽然有一天,一種奇怪的感情在我心中滋生出來,我想走到她面前,仔細的看著她,我不是一般的猴子,隔著那麼遠我也能看清楚她臉上的每一個毫毛,可是我還是想走到她面前,近距離的看看她。

終於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走到了她面前。翠兒並不害怕我,反倒是拿出了她採摘的水果給我吃,我依著我猴子的本能接了過來,抱在懷中,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那樣近的距離,翠兒臉上的毫毛並不比我在遠處看到的更加清晰,卻是從未有過的生動,我彷彿能聽到它們每一根都在訴說著什麼。

後來,我每天都陪著她一起,摘果子充飢,尋找山珍,走遍了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翠兒會告訴我她的事情,她那個禽獸一樣的丈夫,她心裡的委屈,累了會靠在我身上休息。

慢慢的,我不在滿足於只有在白天才能看到翠兒,我會偷偷跟著翠兒一起回家,可是門上的門神總是警告我不要靠近這戶人家,我只能看著翠兒走進家門然後回去山裡。每一次我都在想,要是我能和翠兒一起回家該有多好。

再後來,翠兒懷孕了,她告訴我因為懷孕不能像往常一樣到山上來了,我只好每天都遠遠的看著翠兒的家,看著翠兒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看著小花出生,看到小花出生之後翠兒那個丈夫又開始毆打謾罵侮辱翠兒和孩子。

我心裡有一種情感,我不知道這種情感是什麼,但是我的修煉我的生活好像忽然有了目標,我努力修煉,隱隱的想著有一天能夠突破門神的阻攔和翠兒一起回家,保護她們母女。

小花長大一些之後,翠兒又開始每日裡上山採集山珍換錢,我們又像往常那樣。

直到有一天,我在山腳下等了好久,等到太陽高高的掛上天空,翠兒都沒有過來。平常總是天剛剛亮,翠兒就出現在山腳下。我心神不安,好像出了什麼很壞很壞的事情,好像有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要失去了,好像我的心裡缺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