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的講述還在繼續,“我到了翠兒的家,不管門神的阻擋,衝了進去。我看到,翠兒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跌坐在一片血泊之中,六神無主,又哭又笑。翠兒身旁,她那個丈夫已經沒了絲毫生氣。
我看著翠兒那麻木的表情,我很害怕,我害怕翠兒變了樣子,變成一個魔鬼。我知道的,人是會變成魔鬼的。
冥冥中,我知道殺了人好像是一種很重的罪名,我走到翠兒的身旁,翠兒看見我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趁著夜色,我把那人的屍體拖到了山上,埋了起來。然後在翠兒的注視下,變成了她丈夫的樣子,翠兒就那樣拉著我的手回了家。”
樵夫看著翠兒,沒有任何關於生死的擔憂,有的只是翠兒流淚的面龐 ,“翠兒,對不起,我從來也沒有保護到你。”
翠兒流著淚搖搖頭,“和你在一起的幾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兩個人相擁而泣,孫大娘也被感動的淚流滿面。
“妖怪就是妖怪,就像喂不熟的狼一樣,現在還沒有傷害人以後也會獸性大發,到那個時候,不死個一村莊人才怪!”道士啐了一口血水,看向孫大娘,“你們真的能接受一個妖怪生活在你們中間嗎?”
孫大娘猶豫了,情感驅使著她想要說出她願意,可是求生的本能告訴她,儘管之前一直相安無事,但是那時候他還是樵夫,還是個人,現在這樣一個妖怪就在自己身邊實在是太危險了。每日裡都要想到一個妖怪活在自己身邊,那種恐懼是剋制不住的。
“看吧,只要你是個妖怪,就沒人能夠忍受。我勸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去,在師尊座下好好修煉,將來修成正果。”
“誰說的?”孫大娘雖然還有一絲膽怯,但是想到翠兒夫妻倆往日的恩義,那道士一句“修成正果”提醒了孫大娘,那志怪故事中,向善成佛的妖怪也不少,“只要我不說,就沒人知道樵夫的事情,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姑娘,姑娘,您是個有本事的人。”孫大娘又轉向陸有秋,“您看看這事情要怎麼解決?”
“道士我會帶走,他以後再也不會來打擾你們,至於其他的,看翠兒和樵夫的意願吧。”
說完,陸有秋一手拎著道士,飄飄然飛遠去了。
沿著山脈,陸有秋飛了不下百里,這地形一絲熟悉的感覺都沒有。找了一個平坦的山頭,陸有秋將道士扔在地上。
“你是什麼人?這樣高強的修為,不可能是無名之輩,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
“這是什麼地方?”陸有秋無視道士的詢問,冷冷的問。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天宗的人,天宗的弟子都有屬於自己的魂魄引,如果我死了魂魄引立刻就會收到訊息,並且顯示我最後出現的位置,天宗的時光回溯之術會找到你的。”
陸有秋看著這個道士,天宗?又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物。
“天宗在哪兒?是什麼地方?”
道士目瞪口呆的看著陸有秋,比起自己的處境,陸有秋不知道天宗是一件更加讓他憤怒的事情,宇宙萬極,天宗第一!竟然有人不知道天宗是什麼?道士的憤怒是一個堅定的衛道士所守護的道被人踐踏了的憤怒。
“宇宙萬極,天宗第一!你竟然不知道天宗!”道士出離憤怒,“天宗是東大陸最偉大的宗門!是東大陸的締造者!是東大陸人人敬仰的存在!東大陸沒有人不知道天宗的存在!”
東大陸?陸有秋突然想到東籬帆和謝春寒告訴她的事情,難道這裡是萬年前分開的東大陸?怎麼突然就到了東大陸?
“你知道萬年前的神戰嗎?”
道士用一種看白痴的眼光看著陸有秋,“萬年前的神戰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神的光榮照耀著每一個人,我們要銘記神的偉大!天宗作為神的代言人,同樣偉大!”
這是一個狂熱的信徒,對一個狂熱的信徒而言,他的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你走吧。”
道士激憤的神情戛然而止,就像正在炸毛的公雞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要放我走?”
“對。”
“你真的要放我走?”
“是。”
“那我走了?“
“走吧。”
道士走了兩步,突然覺得不對勁,她一定是被天宗的赫赫威名嚇到了,作為天宗的弟子,什麼時候什麼人看見他,只要知道他是天宗的門人,都要禮讓幾分於他。
於是又徑直走回到陸有秋旁邊,趾高氣揚的說,“天宗是天下第一宗門,胸懷寬廣,你只要把那個猴子抓回來,然後和我一起迴天宗,我會向長老替你求情的。看你天賦還不錯的樣子,說不定哪位長老心一軟就收你做徒弟了,能成為天宗的弟子,可是這天下每一個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陸有秋哭笑不得,看來這道士依仗他嘴裡的天宗的次數太多了,覺得別人聽到天宗兩個字都要讓他三分,現在還沒有搞清楚情況。陸有秋本來想著初來乍到,那道士身上又有那什麼魂魄引,還是低調做事低調做人,不要橫生枝節的好。等到了解了這東大陸的情況,再徐徐圖之也不晚。
陸有秋也不多說什麼,一巴掌將那道士拍暈。喚出小人兒,“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處置他?不能殺了他,但是我看他還惦記著翠兒一家,也不能讓他傷害到翠兒她們。”
小人兒從樹上飛下來,站在陸有秋頭頂上,甚至還蹦了幾下,“是我,不要慌!我有一種法術,可以清除記憶,還可以檢視搜尋更改記憶,你要不要學?”
“拿來!”
這是一種名為幻夢大法的神通法門。用神識潛入你想要修改的那個人的夢境之中,將要修改的那一段記憶修改成需要的記憶,將修改之後的記憶一遍遍的重複,牢牢的刻印在潛意識之中,就能改變一個人的記憶。
記憶是一個人成為她自己的根本,想要去修改一個人的記憶,就是去動搖一個人的根本,就要承擔相應的危險。如果這個人的這段記憶是十分強烈的,不願意被忘卻的,那麼去修改的人就可能會被反噬,反噬的結果輕則是隨機丟失一段記憶,重則記憶混亂,精神錯亂。
陸有秋看完幻夢大法,知曉了這一法門的訣竅,端坐在地,神識凝成一根絲線,進入那道士的神識海中,這是也是潛意識的所在地,記憶就從這裡生髮出來。沿著道士記憶的脈絡,陸有秋追尋著有用的資訊。
“我叫張武,娘說我註定是要成為天宗的弟子的!”一個孩子充滿稚氣的堅定的揮舞著拳頭。
“資質普通,從外門弟子做起。”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看了一眼孩子下了這樣的評語。
“我突破了!我突破了!”一個少年握拳狂呼,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張武,透過考核,晉升成為內門弟子!”同樣的鬚髮皆白的老人將張武的名字新增進內門弟子那一頁的末尾。
少年回頭,天宗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漂浮在雲端,這是少年第一次跟隨內門弟子一起出外歷練,看著身上內門弟子的蟒服,宇宙萬極,天宗第一!從此自己正式成為天宗的一份子!
巨狼張開血盆大口衝進少年的眼睛裡,少年渾身的血液凝固了,手腳麻木,全身戰慄,只能絕望的等待著成為巨狼的口中亡魂。
蟒服金光大做,化為一個金鐘將少年罩在其中,巨狼一口撞在金鐘上,四分五裂,鮮血噴濺四方。
“內門弟子的歷練是十分危險的,但是有天宗的蟒服護體,不要害怕。”鬚髮皆白的長老拉起還在發抖的少年,“宇宙萬極,天宗第一!天宗自是會保護好自己的弟子。”
宇宙萬極,天宗第一!
宇宙萬極,天宗第一!
宇宙萬極,天宗第一!
少年在心中無數遍默唸這句話,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天宗,多麼強大多麼偉大的宗門!能夠給與他力量!
自此,對於天宗的崇敬之情深深的烙印在少年的肌理骨骼中。
少年一點點長大,成為了道士,任憑這些年道士如何努力,修為始終不上不下,苦悶的道士決定下山歷練,尋求突破。在清水鎮遇見了猴子樵夫……
陸有秋心頭一震,找到了,就是從這裡開始。
道士在清水鎮遇見了猴子變化成的樵夫,心中十分歡喜,一個已經可以變化人形的妖怪,抓回宗門可以換不少好東西,說不定就能借機突破了。
陸有秋小心翼翼,從清水鎮開始一點一點的將道士張武的記憶修改掉。到了清水鎮,發現妖氣,一路跟隨著來到樵夫家中,發現這妖怪潛伏在樵夫家中準備謀害這一家人,於是道士悄悄留下了一道符籙,誰知道這妖怪異常強大,竟然跑掉了。
道士一路追隨來到這裡,不見了妖怪的蹤影,就在這裡歇歇腳,不曾想睡了過去,美美的睡了一覺。
一遍又一遍,陸有秋將這段修改之後的記憶不斷的灌輸給道士的大腦。直到被修改之後的記憶徹底覆蓋之前的記憶,陸有秋才悄悄退出了道士的識海。
小人兒還是變成一隻小鳥的模樣,停在陸有秋肩頭。
“我們走遠一點,他馬上就要醒了。”
一路飛馳,小人兒飛的累了,直接鑽進陸有秋的衣服裡想要搭個便車。
“你是什麼時候從混沌界第三層出來的?出來之後就一直跟著我嗎?”
“你們出去的時候我偷偷跟著一起出來的,一直藏在你身邊,你沒發現而已。”
“那你肯定知道我暈過去之後發生什麼了。”
“對了,那個盒子。”小人兒掏出來那一個跟著她們一起過來的盒子,“極火點燃你之後,神山那半本書救了你的命,接著這個盒子就把你吸了進去,出來我們就到了那一條河裡,你差一點就被魚吃了,多虧了我救了你。”
陸有秋把玩著那個精緻古樸的盒子,純黑的顏色,沒有一個多餘的圖案,試了試想把這個盒子開啟,卻怎麼都打不開。
“我們現在去哪裡?”小人兒將那小小的腦袋從陸有秋的衣服裡露出來,看著陸有秋腳下不停,縮地成寸,一步百里。
“去找一個有書的地方。”
“找書做什麼?”
“書中自有一切的答案。”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一個大城市,城門半掩,風捲著落葉在城門前打轉,一個人影也沒有。走到城門前,城門上已經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麼大的城市怎麼沒有人啊?”小人兒扒著陸有秋的衣服領口,兩個圓圓的眼睛滴溜溜的轉,看向四周。
“不知道,進去看看。”
吱呀一聲,城門被推開,厚厚的灰塵被這一下打擾的四散飛逃,簡直要迷了人的眼。一腳踩下去,地面上厚厚的灰塵被踩出來一個淺淺的腳印。
城內依舊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就連死人都沒有半個。什麼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可是看那晾曬在門前的糧食,除了覆蓋著一層灰塵,依舊鮮嫩,甚至路邊的吃食攤子上燒著的水還在翻騰著,桌子上還有吃剩下的半碗餛飩,一個被咬了一半的餛飩溜溜的在碗沿待著,能認出來是白菜豬肉餡。
這一切無不在昭示著這樣一個事實,這座城市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成了這樣衰敗的樣子,短的甚至來不及吃完一碗餛飩。
“是時光沙塵!”小人兒突然喊叫起來,“快!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陸有秋聽聞小人兒話語中的焦急,來不及詢問為什麼,開啟附近的一扇房門就衝了進去,緊緊關閉房門。陸有秋剛準備問一下小人兒時光沙塵是什麼,眼前飄來幾點灰塵,這灰塵似乎有些不一樣,閃著尖銳的寒芒,輕飄飄的從四面八方朝著陸有秋過來。
陸有秋伸手擋了一下,面板接觸到那灰塵,一股鑽心的疼痛立即傳了過來,收回手一看,灰塵接觸的地方,皮肉直接不見了,森森白骨露了出來。陸有秋大驚失色,這時光沙塵是什麼東西,竟然這般厲害!不知不覺間讓人骨肉全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