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陸有秋感到自己的世界馬上要轟然倒塌,搭建這個世界的磚瓦石塊搖搖欲墜。可是她下意識不願意相信,趙深已經死了十年,這個孩子明顯不到十歲。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最好說清楚!”陸有秋怒目而視,身上的氣勢噴薄而出。

柳唸的孃親哇的吐出一口血來,這一抹血色喚回了陸有秋的理智,一個修仙之人的氣勢如何是兩個凡人所能承受的。

“我快死了,唯一牽掛的就是我這個孩兒。那個謝姑娘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念兒是趙深的孩子。”

“娘!”柳唸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陸有秋那搖搖欲墜的世界終於崩塌,磚石瓦礫泥沙俱下,將陸有秋埋在了裡面,倒塌的聲音在陸有秋腦袋裡嗡鳴,塞滿了陸有秋的腦袋,揚起的灰塵鋪天蓋地,陸有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我其實根本不喜歡他,”柳三妹看陸有秋冷靜了一些,繼續說道,“只是我需要有個丈夫,而他正好在這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從河裡把他撈上來之後,他就記憶全失了。”

陸有秋想到十二年前,趙深閉關,無緣無故消失了一段時間,想來就是那段時間發生的這一切。

“那麼念兒,今年十一歲了嗎?”陸有秋紅著雙眼問道。

“正好十一歲,只是生活艱苦,使得這孩子瘦小如同不足十歲的孩子。”

陸有秋閉上雙眼,消化這一切。

柳三妹繼續說,“那時候我父親病重,家裡只有我一個女兒,如果找不到願意入贅的丈夫,我父親留下來這幾畝產業就要被叔伯們奪了去。正好這時候我把他從河裡撈了上來,我仔細照顧著他,過了一個月他就和常人無異了,一個月的朝夕相處,說是沒有感覺是假的,可是又能有多喜歡呢?但是那時的境況容不得我喜歡不喜歡,我們就這樣成了親。

成親之後沒有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也就是這時候,他恢復了記憶。他要走,我也留不住,我也沒有留。後來念兒就出生了,念兒是個姑娘,我又沒了丈夫,家裡這幾畝產業到底也還是被叔伯們奪了去。”

不住的咳嗽,嗓子裡的破爛風箱更加破落了,柳三妹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怪他,嫁給他本就是有所圖,他走也是有理由的。可是我這孩子實在無辜,把她留給她叔爺爺們,可以想見她會過著什麼日子。

三天前,謝姑娘出現了,她告訴我我丈夫是什麼人,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傳說中的修仙之人,這下更是連一點怨恨也沒有了,我們母子有什麼本事讓他這樣一個神仙人物留下來?有什麼本事讓他放棄你這樣一個妻子留下來?”

“陸有秋直到今天才發現她這個丈夫竟然有這樣一面,那個師弟師妹眼中溫文爾雅,有責任心的人,怎麼會這樣。

“神仙又如何?你救過他的命,他不該這麼對你們母子。”

“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走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聽謝姑娘說,才知道他已經死了十年了,或許如果他沒死,會來看我們母女也說不定,誰又能說的清呢?”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是誰殺死他的嗎?”

“謝姑娘和我們說了,是謝姑娘殺了他。”

謝春寒果然傲氣,如此坦蕩蕩對著被自己殺害的人的親人!

“我們也不怨恨謝姑娘,是他去追殺謝姑娘,才被謝姑娘殺了。沒有道理讓謝姑娘站著等死。我們誰也不怨。”

又是一陣急促過一陣的咳嗽,“謝姑娘說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你深愛著趙深,你會照顧好柳唸的。”

柳三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現出一絲哀求,“希望你帶柳念走吧!我快死了,我知道。”

陸有秋內心掙扎著,這是趙深的孩子,可這不是她的孩子!

柳三妹一口血吐出來,面色死灰,氣若游絲。

“娘!娘!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起來的!”柳念緊緊抱著自己的孃親,依舊是無聲的哭泣,眼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柳三妹用生命最後的能量燃燒著用祈求的目光看著陸有秋。

陸有秋嘆了口氣,如果這不是趙深的孩子,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孩子,陸有秋會怎麼做?答案很明顯。

陸有秋點了點頭,“我會帶她走的。”

聽到這句話的柳三妹,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絲能量,熄滅了自己的生命。

柳念依舊死死抱著柳三妹不撒手,口中唸唸有詞,“娘,你會好起來的,你會沒事的,我會照顧好你的。”

“如果讓別人知道趙深有這麼一個女兒,你要成為笑話的。”謝春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陸有秋身邊。

陸有秋只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一個溺水的人終於爬上岸的疲憊,十年來頭一次沒了想要殺了謝春寒的心。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直都在,如果不是我護著柳三妹,你爆發出修仙者的氣勢的時候,柳三妹已經死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趙深從來不是你印象中那個簡單的人,他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一心想要剿滅黃泉幽鬼門,以此獲得名利地位。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自然也是要好好調查他一番的。”

“你引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想和你聯手。”

陸有秋覺得有些荒謬,兩個人分屬仙魔兩道,如何聯手?

“聯手做什麼?你要知道你是魔道修士,而我是仙道傳人。”

“你是仙道天才,而我是魔道年輕一輩第一,我們聯手,在合適不過了。”

“你真的是瘋子,正邪怎麼會聯手?”

“如果出現了威脅仙魔兩道的強大力量呢?”

“你什麼意思?你是指混沌界嗎?”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混沌界是古神墓場的事,那你就沒有想過神仙為什麼會死嗎?”

陸有秋心中一驚,想到了一種可能,卻怎麼也無法相信!

“你什麼意思!”

謝春寒看著陸有秋吃吃的笑了起來,帶著幾分邪氣,“你這個仙道傳人,心理這麼脆弱嗎?”

陸有秋怎麼能不知道謝春寒是什麼意思,修仙本就為了超脫生死,長生不老,這些神仙卻死了,只能說明有比神仙更強大的力量褫奪了生命,掌控了神仙的生死。這該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啊!

“你意思是這種力量就在混沌界?”

“很大可能,最起碼在混沌界能找到線索。”

陸有秋皺著眉頭,此事事關重大,一旦被人知道她和謝春寒聯手,怕是從此就要被打上魔道的烙印了。

“就憑你這三言兩語,怕是很難讓人信服。就不能是那些神仙們自相殘殺所致嗎?”陸有秋想從謝春寒這裡套出更多的東西。

“你們神離三劍承襲的是正統的神修之法,你可能沒有察覺。但是我們黃泉幽鬼門的功法,雖然也是八百年前來自混沌界,卻隱隱有些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法則,黃泉幽鬼門的每一任掌門,修煉到最後都會不可避免的神魂破碎,怎麼樣都找不到修補之法。”

“這不是因為你們黃泉幽鬼門的功法有傷天和,有違人道,最後受到天道懲罰才這樣的嗎?”

“當然不是。放下屠刀也能立地成佛,黃泉幽鬼門本來走的就是殺道,殊途同歸,最終悟道和你們是一樣的。

我鑽研了黃泉幽鬼門歷代掌門留下來的手札,終於發現,每一任掌門最後都會出現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個世界感悟不到最後一塊法則碎片,缺了那一塊就好像拼圖少了最重要的一塊兒,不完整,不圓滿。

黃泉幽鬼門歷任掌門都認為這最後一塊法則是一道難關,勘破難關便可以飛昇成仙,但是我想,會不會不是歷任掌門的問題,而是缺失的這最後一塊兒法則本就不在這個世界上。”

隨著謝春寒靜靜講述著黃泉幽鬼門的密事,陸有秋被謝春寒大膽的猜測震驚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謝春寒竟然覺得是天道有缺,不是人道不足。

“所以你想去混沌界找答案是嗎?可是為什麼要找我聯手?魔道那麼多人,為什麼找我?”

“總要找個自己熟悉的人,追殺我十年,我太瞭解你了。”

陸有秋無言,十年,陸有秋何嘗不瞭解謝春寒,可是趙深是死在謝春寒的手上,這道坎兒,要怎麼過去?

目光又落到柳念身上,陸有秋開口,“我考慮一下,眼下我需要先把柳念安排好。”

柳念依舊抱著孃親的屍體,目光呆滯。陸有秋走過去,將柳三妹的屍體從柳念懷中接過來。

“你做什麼?”柳念突然尖利的喊叫了起來,拍打著陸有秋的胳膊,“不准你欺負我娘!”

看著一時無法接受的柳念,陸有秋想起十年前得知趙深死訊的自己,那是魚沒有了水的感覺,是身體被刀劈成兩半的感覺。

“念兒,你孃親已經死了,她把你交給了我,跟我走吧,不要讓你孃親失望。”

柳唸的眼淚像珠子一顆顆滾落下來,啪嗒啪嗒掉在衣服上,“不會的,不會的,孃親不會死的!你騙人!”

“人死了就是死了,柳念,不要辜負了你娘為你做的這一切,好好安葬了你娘,然後跟著陸有秋回去神離山,這才是你娘希望你做的。”

謝春寒這一番話說的生冷極了,聽的陸有秋直皺眉頭。

柳唸的眼淚已經從一顆顆變成了一串串,悲傷的神色從眼睛中鋪天蓋地的湧出來,“孃親!我的孃親!我要孃親!”

“哭吧,哭完了就和陸有秋回神離山吧。你爹是神離山弟子,神離山會接納你的,你會擁有許多叔叔阿姨,爺爺奶奶。”

陸有秋任由柳念伏在柳三妹的身體上嚎啕大哭,那哭聲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陸有秋也紅了眼眶。看一眼身邊的謝春寒,面無表情,陸有秋覺得,這真是一個心硬的女人!

不多時,柳念哭幹了眼淚,只是不住的抽搐,再也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陸有秋走上前去,輕輕抱住柳唸的肩膀,“念兒,我們找個好地方讓你孃親入土為安吧。”

柳念任由陸有秋從自己懷中接過去孃親那已經冰冷的身體,緊緊抱住陸有秋身體不住的抽搐。

陸有秋只好用眼神向謝春寒求救,謝春寒瞬間懂了陸有秋的意思,默默接過去柳三妹。

謝春寒將柳三妹安置好,又施展縮地成寸之術來到最近的鎮子上,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木,揹著這棺木回來,將柳三妹收斂進去。又去外面找了個風水寶地,挖了一個長一丈二,寬六尺的墳坑,一切準備就緒,回來茅草屋裡,柳念依舊悲傷不能自已,緊緊抱著陸有秋。

“過來看你孃親最後一眼吧,我要打棺材釘了。”

柳念終於抬起了頭,眼睛已經紅腫了起來,渾身的力氣也都被抽乾了,扶著陸有秋勉勉強強走到棺材前,看著靜靜的躺在棺材裡的柳三娘,低聲泣訴,“娘!”

其聲也哀,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一鍬土又一鍬土,謝春寒為柳三妹砌了一個圓圓的墳包。

此間事了,陸有秋帶著柳念離開了。

看著陸有秋離開的背影,謝春寒知道,還需要加一把火才行。

“少掌門,為什麼要告訴她這孩子的事情?我們直接拿這孩子威脅她不就好了?”一個渾身裹在陰影裡的男人浮現在謝春寒身邊。

“你不懂,好色的人可以用美色誘惑他,好名聲的人可以用名聲鉗制他,喜歡錢財的人可以用錢財誘惑他。陸有秋不好色不好名不愛錢財,為人執拗,威脅她就像給自己身邊埋了個雷,只能因勢利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以大義取勝。”

“可是看這情況,陸有秋似乎並沒有跟少掌門聯手的意願。”

“所以還需要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