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場大火後,母親失去了左手,面目全非,在重症病房躺了將近一年,反覆做了清創和面板移植手術,其間受的痛苦有多麼劇烈,宋朝煙難以想象。

但宋女士關乎所有的疼痛都一概不提,反而對在病床前失聲痛哭的宋朝煙柔聲安慰。

好不容易捱到出院,宋朝煙以為母親身體康復,往後的生活能夠好過一點。

實則不然,那段日子,母親承受過很多來自於他人的惡意。

宋朝煙永遠忘不了他們落在母親身上,肆無忌憚的遊弋的目光,嫌棄著,排斥著。

唯恐避之不及。

連同自己,都要被鍍上一層有色濾鏡。

特別是在大學的時候,無心讓同學知道了母親的身體狀況,之後總會被當作背後聊天說笑的談資。

一次下課後,課室剩了幾位女同學。宋朝煙走得匆忙忘帶書本,返回教室時卻聽見那些刺耳的話語,從半掩的教室門後傳來——

“我有次逛街到棠下牌坊,遇到宋朝煙和她媽媽,她媽媽左手空蕩蕩的,臉上沒有鼻子,嘴巴也缺了一半,怪嚇人的。”

“不會吧,她媽媽怎麼了?”

“聽說她家裡遭遇過火災,燒得很大,她媽媽被困在裡面。”

“原來不住宿,是為了方便照顧媽媽,她還挺孝順的。”

“哈哈,孝順是真孝順,慘是真慘。”

宋朝煙在班裡話雖不多,但待人和善,這些同學平時也是友好相處著的,她沒有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事情,會被她們如此看待。

當時,宋朝煙沒有勇氣去撕開她們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面具,心臟砰砰跳著,像在嘲笑她的無能。

是啊,別人在拿你的弱處當笑料,你為什麼不敢回擊呢?

那時候,宋朝煙一同鄙棄著自己的膽小。

如今一晃八年,傷口可以癒合,但傷疤會歷歷在目,猙獰錯布。宋朝煙不曾想到,還會有人試圖去了解她和母親這暗無天日的八年。

上次校慶日上的發言,多方媒體同步直播,宋朝煙給大家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

於是有一家媒體現在找到她,表示他們瞭解宋朝煙曾揹負的過去和麵臨的處境,希望她能透過鏡頭講一講這八年來的故事。

“宋小姐,我們經過了解,覺得你和你的母親面對生活的態度是非常樂觀積極的,勵志的人生需要被人看見,希望你能同意我們對你和你的母親進行一次小小的採訪。”

宋朝煙拒絕了。

她覺得過去就是灰燼,早就被風吹散了,重新撿起來再講講,沒什麼意義。

像揭傷疤一樣。

你會去揭八年前的傷疤,在上面再剜一刀嗎?

但一夜之間,那場大火,那場不見天光的過去,像未徹底焚燒乾淨的垃圾,被翻出來,面對眾多網友的議論和異樣眼光。

捕捉到這樣的資訊,他們興奮,激動難掩,手指在鍵盤上打得飛起。

但所有的這些,宋朝煙不曾和母親說。

一如往常地上班,忙碌於資料整理和瑣碎小事。同事偶爾會聚在一起議論幾句,看她出現後又急忙散了。

在茶水間接水時,小陳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別往心裡去。

宋朝煙真的沒往心裡去,當年承受的所有,已經在她內心築就了一座鋼硬的堡壘,堅不可摧。

現在網路上,好的壞的言論雙方拉鋸,有對她的維護,也有對她的惡語相對。

這些對宋朝煙沒多大影響,她在社交平臺上發表了一段話——

“我和媽媽都過的很好,過去的事情教會了我們如何積極面對不一樣的人生,謝謝大家的關心,可以試著把目光多放在自己當前的生活上,仔細用心感受,你會有不一樣的體會。”

評論區一片附和。

江焓這段時間都在外地,這天晚上,他給她打了電話。

他怕別人的置喙會對她們母女倆有影響。

但說起這件事,宋朝煙的情緒和語氣都很平和:“我沒事,媽媽也不知道這些。他們就說他們的,過段時間就消停了,你不用擔心。”

男人話語輕輕地,像羽毛一般拂在她心尖上——

“如果我在你身邊,我一定會用力地抱緊你。”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最近糖糖和豆豆都不怎麼吃東西,總是睡覺。”

“這邊的工作還有一些要處理,我下週六就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去找你。”

窗臺邊放著的飼養盒,兩隻小綠龜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趴著。

她時不時就會戳一戳它們的腦袋,希望它們能多少給點反應。

“現在已經是春天了,你們該不會要春眠吧?”

小綠龜睜了睜眼,慵懶地抻了抻四肢,又進入了睡眠狀態。

-

就在江焓回來的前一天下午,宋朝煙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裡面有個隨身碟,還有一張寫著寥寥幾句話的信紙,上面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宋小姐你好!關於當年那場大火,我有影像資料,你可以先看看。另外具體的一些資訊,我們可以電聊。】

宋朝煙按耐不住好奇,將隨身碟插入了電腦插口。

這是一段錄影,畫面裡,一位男孩正開心地對著鏡頭笑,幾秒後,他點燃了煙花的引線。

宋朝煙認得出,幾米開外,就是她家的陽臺。

煙花升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伴隨著男孩的笑聲,一切看起來那麼快樂美好。

直到一聲驚呼,鏡頭急轉,畫面中一顆煙花彈失控地往旁邊射去,方向是她家陽臺,火苗恰好燒著了窗簾……

很快就一片火海,影像也就在這一刻結束。

宋朝煙陷入了呆滯中,一時之間彷彿也置身於那片火海,滾滾濃煙讓她無法呼吸。

緩了許久,她才終於從混沌的思緒中抽出神來。那串電話號碼她盯著看了許久,開始一個鍵一個鍵地在數字鍵盤上摁下這串數字。

她現在離真相很近,這通電話打過去,也許就可以找到當年那位小男孩和拍攝下這段錄影的人。

她終於可以給這八年困苦一個完美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