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裡傳來林大媽搓洗衣服的響聲,洗衣皂的清香味飄進屋內。

江焓已經吃完了,正等宋朝煙解決完碗裡的最後一口飯。

“你慢慢吃,不著急。”他抽了一張紙巾,幫宋朝煙擦掉嘴角剛才啃排骨沾上的油漬,手勁和眸色一樣輕柔。

此時,還沒睡覺的小女孩糖豆看完了最後一集動畫片,跑過來偎在宋朝煙身邊,依舊用那雙好奇探詢的目光看著江焓,跟宋朝煙咬起了耳朵。

“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嗎?”

還沒等宋朝煙應,糖豆又小心地伸出手指,點了點她右手無名指上的鑽戒,試探性地問:“這是他送的嗎?你們結婚了嗎?”

宋朝煙撲哧笑出來,放下筷子,伏在糖豆耳邊很認真地回應:“對啊,這位哥哥是我的男朋友,戒指就是他送的,但是我們還沒有結婚。”

江焓看見這一大一小在他面前竊竊私語,忍不住了:“在說我壞話?”

糖豆機靈,反應甚快地回答:“沒有說哥哥壞話。”

宋朝煙也笑著點頭,“對啊,我們只是在說女孩之間的悄悄話。”

江焓向糖豆招招手,糖豆很聽話地靠進他懷裡。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許之棠,小名糖豆。”

“糖豆,你幾歲了?”

“我五歲了。”

見他們很快熟絡,宋朝煙也放心地把糖豆交給江焓,起身收拾碗筷。

“你放著,我來。”

“你陪糖豆玩吧,就幾個碗。”

江焓跟糖豆神神秘秘說了老長一句什麼,讓糖豆心甘情願地跑去了天井。

“你都洗好澡了,讓我來吧。”他脫下了大衣,披在了椅背上,將黑白條紋毛衣的袖口挽高,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

宋朝煙站在一邊,欣賞此情此景。

他生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俊秀模樣,此刻卻十指沾著陽春水。在洗碗槽前,男人仔細地衝刷碗筷泡沫,在雜陳著鍋碗瓢盆的老舊廚房裡,他像被貶下凡間的神明。

她跟江焓說出這樣的想法。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跟你在一起做什麼事都開心。”

“江焓,我之前還覺得你高冷。”宋朝煙從背後環抱住他的腰,撒嬌似的蹭了蹭,“現在覺得你好可愛!”

江焓將碗擺好在瀝水盆裡,擦了擦手,轉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沉悶啞,提醒她:“可愛不能來形容一個男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力,摟她很緊。

低頭,唇恰恰擦過她臉頰。

腳步聲從外面傳進來,逐漸靠近。宋朝煙怕被糖豆和林大媽看見,手撐在他肩膀,用力推了推。

“你放開我,要被看見了。”

“我不可愛。”他居然這麼幼稚。

宋朝煙失笑,“好,你不可愛,你最剛猛了。”

“姐姐!奶奶讓我拿牙刷給你們。”糖豆從門後露出頭,炯炯有神的眼睛望過來。

江焓手臂一鬆,宋朝煙趕緊退後一步,有些尷尬地轉身,跟糖豆拿牙刷去了。

-

夜裡又下了一場陣雨,滴滴答答。

到處都是溼漉漉的,水汽瀰漫。

他們躺在鋪了草蓆的木板床上,彼此都沒說話。

一切都很靜,這種靜把有些東西無形拉扯。

在乾燥的手掌下,她變成可以被塑造的綿軟物體,肌膚相觸之處,開始生出細細密密的灼熱感。

突然,江焓望著她,眼睛裡開始流淌出不一樣的東西。

她知道那是什麼。

但現在不行。

宋朝煙只好抬手向空氣裡抓了抓,抱怨道:“江焓,有蚊子!”

蚊香的味道並不好聞,擺在角落也形同虛設。一會兒功夫,宋朝煙白淨小腿上被咬了幾個包,紅腫明顯。

見宋朝煙伸手要撓,江焓撈過她手臂,將她抱起來。

抱到天井裡的一張椅子上坐著,找來了一塊肥皂,在宋朝煙腿上紅腫的蚊子包上仔細小力塗抹。

男人的臉一半在白熾燈泡的光下,一半隱在暗處,輪廓被光影拓得深雋。自來水很涼,澆在腳上感覺疲乏的大腦都被澆醒。

他很認真地幫她把腿上的肥皂泡衝乾淨。

宋朝煙的腳很小巧,腳趾透著粉,甲床齊整,健康圓潤。

被江焓託在手裡,手指蹭過,癢癢的。

“不用擦,甩一甩,晾乾就好了。”

天井裡灌進的風有些涼,黑色大衣披在她身上,宋朝煙縮在他懷裡,思緒和有力的心跳一同起起伏伏。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江焓手指摩挲著她薄軟耳垂,話語很輕,像天上的雲煙,“要是今天聯絡不到你,我會怎麼樣?”

“你會怎麼樣?”

“我會很擔心,然後發了瘋地找你。”江焓的眼睛裡流淌過很多情緒,最後化作一汪映滿燈光的水波,“但我相信,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能把你找到。”

“我也相信。”她揉著他乾燥手心,描摩著他掌心的紋理,“好在今天有驚無險遇到了人,不然車子熄火在荒郊野嶺,手機又沒訊號,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江焓吸了口凌晨薄涼的空氣,話語隨著鼻息緩緩吐出,“宋朝煙,我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特別是我不能在你身邊的時候。”

“我會的。”她更緊地摟住他,“你不用擔心。”

江焓很久不說話,風徐徐地吹著,懷裡的人兒呼吸變得悠長輕緩。

宋朝煙已經睡著了。

他心裡還有些話要說,想想又覺得多餘。

他看見她和其他兩個男同事從三輪車車斗上下來,也猜測到了宋朝煙今天困在山路里,身邊沒有其他同性作伴。

雖然這樣想不太好,但江焓難免會多心。

畢竟人心難測,江焓過早地體會到其中險惡,所以更不願意他心愛的女人會被惡意對待。

宋朝煙被放在床上,翻了個身,睡得很香甜。

江焓將被子抖好,蓋在她身上。

他總習慣性地在夜裡想起過去。

在日本的第二年,他曾和朋友在居酒屋吃料理。

燒酒度數不低,他喝得意識不清醒,突然就覺得難過。

他摸出手機,在那條“XIZHAO”的簡訊下,編輯出一大堆語意不順的話。

但是,醉意依然沒給他勇氣,直到次日清晨,他頭疼欲裂,看到那些傻里傻氣的句子。

苦笑後,把它們放進了草稿箱。

後來,手機在一次旅行中被偷,而他也記不太清,曾經對她想說的話,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