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嫻是生平第一次進派出所。

她全家都是良民,每一代都遵紀守法。

家裡唯一被人戳過脊樑骨的事兒,是她的爺爺,當年被當成反革命遊街。一群半大孩子,本來是他的學生,卻合起夥來吐他口水、拿尿壺去澆他頭頂、逼著他喝大糞水。後來,他就自殺了。再後來,又被平反了。

這些過去的悽慘往事,父母很少在她面前提及。所以,她瞭解的也支離破碎。

她沒想到,弟弟小凱有一天會被拘留。

當她惶恐的站在派出所接待大廳裡,兩隻手兒緊緊揪著衣角,看著眼前撲克臉的民警按部就班回答她的詢問,然後說家屬不得探訪,讓律師來的時候,她的心涼了半截。

小凱不該被這樣對待。

他是個好孩子。

姜嫻堅信他絕對不會主動打人,一定是對方先動的手。可她見不到他。乾著急。

肖夏安撫著她的後背,讓她坐在冷冰冰的不鏽鋼椅子上,稍安勿躁。

他到門口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謝和仁。

謝和仁用了不到五分鐘,就基本瞭解清楚了情況。然後,他說道:

“這事兒,可大可小,端看警方那邊怎麼定調。往嚴重了看,小凱這個屬於妨害公務,又打傷了三個人,性質就有點嚴重,可能會被公訴,判實刑。判八個月一年都是可能的。往輕了看,他還沒有成年,再說當時也不是在營業,就是打掃一下衛生,突然被人闖入,出於本能自衛也說的過去。他又沒有前科,所以只拘留罰點款也是正常的。”

有件事肖夏不放心,於是問:“他被拘留會不會留案底?對他以後的升學就業有影響嗎?”

“放心。不會。拘留沒有案底,法院判決了才會有。”

謝律師跟肖夏聊了一會兒,掛電話前,告訴肖夏,會找個靠譜的律師趕過去給小凱辦理取保。讓他無需擔心。

肖夏掛了電話,又給林建撥了過去。

他沒有客套,上來就說:“林局長,打擾了,這邊出了點麻煩事兒,姜嫻的弟弟小凱,被梅公鎮派出所拘留了……”

等他打完電話,走回大廳,看到姜嫻正眼巴巴的朝他這邊張望。

肖夏看她六神無主的樣子,心裡生出一股奇怪的情緒:要是我不在她身邊,她該怎麼辦?是不是因為小凱的事兒,又被人欺負?周愷雖然被抓了,但心思跟周愷一樣齷齪的男人,卻到處都是。

那幫粗暴執法的東西里,說不定就有這種人。依小凱平素裡的性情,人家不把他欺負狠了,他根本不可能動手。

姜嫻這些年是怎麼帶著小凱熬過來的?

她一個年紀不大長得又好看的小姑娘,爹媽沒了,弟弟殘了,心愛的男友又離開了她。她是怎麼度過那些孤立無援、悽風冷雨的日子的?有沒有被人欺負過?

心冷不丁抽痛了一下。

他穩了穩心神,走到姜嫻身邊,她站起來,用詢問的眼神急切的看著他。

“放心。沒事。明天早上律師過來辦理取保手續。小凱明天一定可以出來。”他安慰姜嫻。

“我剛查了一下,要是警察認定小凱是妨害公務,他可能會被判刑。”姜嫻其實一點兒都不輕鬆。手機上查詢到的資訊讓她十分絕望。

“沒有那麼嚴重。那捱打的三個人,方然說走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也沒見受傷,你別想太多。”

又勸了她一會兒,終於哄她離開了派出所。

老黃開車在大門口的停車線內等著他們倆。只幾分鐘功夫,就把他倆送回了老宅。

肖夏摟著她睡。

但姜嫻睡不著。

她覺得自已實在是沒用。

弟弟被拘留,她卻束手無策。

等到第二天早上,肖夏帶著姜嫻再來到派出所,所長徐東海一溜小跑跑下臺階,親自出來接待。姜嫻看他那副友好的樣子,一頭霧水。謝律師派來的劉俏言律師隨後就到了,很快辦理了取保。一切都順利的不可思議。

徐東海陪著笑,說已經跟被打的幾個人協調了,姜嫻這邊出點醫藥費安撫一下就可以。小凱的情況比較特殊,加上又是未成年人,沒有前科,給個警告處理,罰款五百。就這樣結案了。

等姜嫻帶著小凱回家。發現大門口放著三個紙箱子,一個開面包車的司機過來打招呼,說這些膏藥都是帶批號的,經過再次檢查不符合沒收標準,所以退了回來。

姜嫻和肖夏對望了一眼。

肖夏用眼神告訴她:“這下放心了吧?”

她終於放下心來。

肖夏要趕回貀州處理工作上的事兒,於是姜嫻讓小凱先進屋,她跟他到了停車位那裡,她站在那裡,低著頭,肖夏覺得她不太對勁兒,於是問她:“怎麼了?還不放心?”

“不是。”她說,“張睿睿跟我說,這幫執法的人很可怕,老是突擊檢查,罰單都是幾萬幾萬的開。他們以後真的不會再來找麻煩嗎?”

“你這本來就沒有事兒,也不該罰。所以不用擔心這些人。有我呢,以後不會再出這種問題了。”肖夏寬慰她。

臨上車前,他又對姜嫻道:“不然你帶小凱搬回貀州吧?房子,再重新買一套。你回公司上班。你考慮考慮。”

姜嫻默然,沒有作聲。

肖夏摸摸她的頭,說:“那我先走了。”

“嗯。”姜嫻點頭,沒有看他。

他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來不及細想,於是坐上車,囑咐老黃開車。

黑色賓士疾馳而去。

姜嫻看著賓士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迷惘、木然、最後凝成了濃濃的難過。

她心裡難受極了。

如果沒有肖夏。

她面臨的,就是小凱可能被公訴判刑,然後無休無止的被那幫人上門騷擾,還有可怕的賠償數字、被公示的天價處罰通知。每一件事,都會整的她半死,而她無力反抗。

她覺得自已應該是積了什麼德,才讓她遇到了肖夏。生平第一次,遇到難事的時候,不用自已求爺爺告奶奶一般、抓耳撓腮的去應付了,有個人替她扛了。

沒人敢欺負她了。

越想越難受。

她的眼淚終於簌簌而落。

她拿出電話,撥了過去。

肖夏的聲音傳過來。

“怎麼了?”他問。

“我以後再也不跟你鬧脾氣了。”她說。

鼻音那麼重,很顯然剛才在哭。

“小心臟被暴擊了?又體會到我的好了?”他戲謔她。

“你可不可以跟我保證,你要長命百歲。”她不理他的戲謔,鄭重的問他。

“你活多久,我活多久。每年體檢兩次,不會讓身體掉鏈子。”他回答。

“你說話要算話。”

終於和好了。她不矯情了。

這個男人,是真心實意地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