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的說法,那位官家小姐是被人擄去後,又送回來了?”
我點頭!
“這不明擺著呢!誰家好人好端端的就瘋魔了!”
謝執安用手中的拂塵,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憨包,狗挖你心肝了?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被人隨便誆騙!”
我吃痛的揉著腦袋,對謝執安此行很是不滿。
可也不敢在廢話,我生怕他提起那些,讓我沒臉活的蠢事。
謝執安的道法,大概是頗為精妙。
我們到了城南後,謝執安隨便看了一眼,便說那田宅是被人下了禁咒。
謝執安一邊走,一邊給我講。
“道教中禁咒是最為陰損的一種詛咒,能讓活人瘋魔,死人投不了胎。”
我聽的直咋舌。
“這田大官人家,看來是得罪狠人了,竟給他下這麼歹毒的詛咒!”
謝執安沉吟片刻,對我說道:“一會兒你在外面守著,這裡過於混雜,會傷你的!”
我還在思索看一看,那位田家大小姐的模樣。
結果卻連門都沒讓我進去,簡直氣煞人也。
但對謝執安的話,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於是蹲在田宅門口。
與守門獅子為伍!
玩的不亦樂乎!
天黑之際,我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一直探著腦袋往門裡看。
可惜什麼也沒看到!
長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坐在田府的門口,飢寒交迫。
我是被一陣打鬥聲驚醒的,夜太黑什麼都看的模糊。
可我卻清晰的看到,謝執安正和一個,渾身被黑衣包裹著的女子打架。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番情景。
震撼之餘,只覺的興奮不已!
謝執安的武力,自然不用說,但那女子也不相伯仲。
我躲在獅子後面,儘量將自己隱蔽起來。
雖然謝執安沒有給我教過,但死道友不死貧道的道理,我還是懂得!
正當我看的出神,沉浸在謝執安疾如雷電,飄逸出塵的動作中無法自拔時。
那女子不知何時發現了我,張牙舞爪的向我襲來。
原本努力奮戰的謝執安,在看到我被那女子一道黑影掀翻在地時。
頗有些無語的雙手抱胸,立在半空中。
我扭頭想求救,可看到他那副閒適淡然的動作。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翻了個跟頭,對著立在半空中的謝執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別人的師父都是把自己的徒弟捉金當寶的,你這師父做的真是掂輕怕重,翫忽職守!”
不等我說完,那裹夾在黑衣中的女子,一巴掌對著我的胸口襲來。
正處在萌芽期的我,瞬時疼的滿頭大汗。
恨不能在地上打幾個滾兒!
不等我反應,那女子又一掌對著我天靈蓋襲來。
我伸手隔擋,正在這時,一直作壁上觀的謝執安終於出手了。
手中的拂塵狠狠打向那黑衣女子,那女子躲避不及,生生被謝執安掀翻在地。
我快速小跑過去,抱住謝執安的臂膀。
哆哆嗦嗦的說道,“這女子好生厲害,只是看不清面容,若是長的好看,不如給你綁回去做夫人。”
我話音剛落,謝執安便黑著臉,用手中拂塵重重的敲在我腦袋上,語氣陰森冷冽的說道,“顛貨,在胡說拔了你的舌頭!”
我撇了撇嘴心道,“哼,你可真是不識好歹,我還不是擔心你光棍麼!”
那女子作勢要逃,被謝執安腳邊踢出去的石子擊中腳踝,瞬時摔倒在地。
說來有趣,我自幼便與常人略有不同,天生膽大一些小小的驚嚇,對我而言根本就是兒戲。
不過從小謝執安並沒有讓我受到太多的驚嚇,因為他隔三差五會巡視一番梵仙山。
我曾親眼看過,他徒手將幾隻狼殺了,還剝了皮毛給我做成了禦寒大氅。
我那時太小,只覺得他好厲害,做什麼都是對的!
後來看過太多離散,便對謝執安那般生殺予奪行徑略感不適。
想著別人都是善心善念,他倒好直接一了百了!
事實上我也問過他,可他給我的回覆卻是,“半吊,鬼吃你腦子了?”
我記得當時似乎嗆了他幾句,看他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我有些生氣,便一日沒吃飯,以示抗拒!
後來,謝執安便有意無意避開我,不讓我看他動手。
謝執安將那女子打傷半趴在那裡,我一手在下巴上來回摩挲,繞著那女子轉圈。
大概是被謝執安傷的太重,那女子逐漸褪去被頭髮遮掩住暴戾的神情,露出了姣好的面目。
我在看到那女子的瞬間,心裡狠狠驚了一下,下意識捂住了嘴。
那女子披頭散髮,竟不知被何人剜去了一隻眼,右邊臉頰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她舌頭微微搭在下唇上,脖子上一道一指寬的深紅印記,好似有人曾想要將她身首分離!
這女子究竟遭遇了些什麼,才會變成如今這樣?
難怪她怨氣如此濃重!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們有生之年還會再見,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子的話,讓我猛然看向身邊的謝執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黑暗中,我並沒有看清楚他半掩藏的面色,只是我與他相處久了,他身上細微的變化,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他雖然依舊八風不動,可我還是感受到了,他略微停頓的呼吸。
那女子跌坐在地上,身上暗紫色的衣裙華貴精美,哪怕如今她已經成了那副樣子,可骨子裡的傲氣,竟絲毫不減!
這種時候,我不敢插嘴,於是微微後退了一步,躲在謝執昀身側,儘量讓自己降低存在感!
過了許久,謝執安才出聲,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低沉,雖然悅耳,但卻少了一些溫和。
聽起來很是不近人情!
“那女子並沒有傷你,你為何要殺她?”
大概是沒有想到謝執昀會這麼說,那女子頓了一下,挺直的背脊卻像是猛然間被壓垮的山體。
再也直不起來!
“原來你也是這麼認為的!他把她保護的真好,他真的好愛她呀!!”
我聽到這裡,一個沒小心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謝執安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我又連忙收起外露的神情。
那女子像是陷入了某種不得解的魔咒中,一直在重複那句話。
若是刻意忽略她黑洞洞的眼眶,那女子會給人的感覺很溫柔,一點兒也沒有剛才襲擊自己胸口的狠戾。
謝執安也不說話,只是盯著那女子看,我站在他身側,腦補出一部又一部大戲,到了精彩之際,甚至還頗為感同身受。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編排的故事中無法自拔時,猝不及防聽到謝執安暗含警告的說道,“憨包,你死爹了?”
我立馬衝他翻了翻眼皮,“你當初撿我時沒看見我爹死沒死?”
大概是我大逆不道的話,讓他有些意外,畢竟我很少忤逆他,所以我眼尖的看到他抽了抽眉毛。
那女子似心有不甘,又似無可奈何,垂著頭顱,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身側。
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憐憫來。
我不能理解她內心的糾結,只覺得現在的她很無助,像被凌霜寒雪肆虐過的花兒,了無生意!
過了許久,那女子終於抬起頭,嘴角微勾,像是笑了一下,可是微微搭拉在她下唇的舌頭,又讓她做不了太大的動作。
於是那個欲成不成的笑,終是沒能很好的完成。
“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情份上,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吐字不清,我聽的不甚清楚,不由得將耳朵往前湊了湊。
“你說!!”
那女子的要求並不過分,謝執安也很痛快的便應承了,可是聽在我耳中,卻只覺難過。
我今年才不過十三歲,對於人世間的諸多情感,尚且不知一二。
所以這女子那種傷情的愁緒,我只覺看得心裡有些堵,卻並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謝執安此人,雖年紀不大,卻最是能沉住氣的。
無論我如何問他,得到的回答都只有一句,“在廢話就將你餵狗。”
我撇嘴“嘁”了一聲,便不再多問,胸口被那女子狠狠拍了一掌。
這會兒真是痠疼難忍,我抬手揉著胸脯,謝執安看了一眼,抿唇不言快步向前走去。
我跟在身後,惡狠狠的朝他的背影呲牙,即便從臉上看不出他的神情。
從他堅挺的背影,我也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像緊繃著自己,生怕某一根弦,突然繃斷。
默默看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只知道有些東西,似乎從我們下山那一刻。
就註定要變質的。
謝執安走的很慢,夜色正濃,蟲鳥俱歇。
萬籟俱寂之時,正是人鬆緩之際。
所以我很懂事的沒有打擾他,只跟在他身後,安靜的像一道,隨時可以隱沒的影子。
我們之間像之前相伴的,許多個日日夜夜,靜謐和諧。
我只見過白日裡喧囂的長安街,還從未見過夜晚的長安街。
摒棄白日的熱鬧和繁華,我覺得像今夜這般安靜,才是長安城裡那些,疲於奔命的民生,該有的棲息之地。
安穩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