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走廊響起電話鈴聲,陳述澤本無心接電話,可看見顯示的名字,還是調整狀態接起。
“爸。”
“回家。”陳峰翼聲音低沉又冷靜,沒有充斥著什麼特殊的情緒。
陳述澤握著手機思考了兩秒,“現在不行。”
對方倒吸了一口氣,傳來帶著威脅意味的聲音。
“半小時。”
電話被人利落結束通話,陳述澤不安的看著醫院門口腳步沉重,像被灌了鉛一般,怎麼都邁不開。
暮昀走過來,“怎麼了?”
“讓我回家的。”陳述澤說話沒什麼力氣。
“趕緊回去呀,這我盯著。”暮昀說,“你這讓我大老遠回來,又是打架又是看護,欠我個大人情呢!”
他說話音調輕鬆,大概想緩解氣氛。
“等人先醒。”陳述澤沒動。
“你爸讓你回去你敢耽誤?”暮昀伸手去推他。
陳述澤咬緊牙關死死盯著搶救室的大門,他說,“我得知道他沒事,才能放心走。”
暮昀沒再勸,只能作罷,兩個人就站在門口等,窗戶開了一半,冷風穿進屋內,吹在身上涼得發麻。
他沒關窗,也沒躲,就站在風口,任憑這冷風在身上肆意的拍打。
燈光熄滅,醫生走出,陳述澤壓著情緒,“怎麼樣?”
“胃出血,他胃病很嚴重,為什麼沒有治療?”醫生眉頭緊鎖。
“怪我。”陳述澤低下頭,無力感充斥全身。
他若是早些帶祁筱去檢查,就不會那麼嚴重了。
“再加上重力擊打,出血量較大,不過已經控制住了。”
“家屬呢?”醫生問。
陳述澤神色一怔,“他,他沒有家人。”
暮昀也愣住了。
“那你去結賬吧,然後儘快聯絡一下近親,手術需要簽字。”
陳述澤點頭,結完賬,祁筱已經轉入病房了,那人閉著眼眸,不知道疼不疼。
他注視著片刻,轉身拍拍暮昀的肩膀,“麻煩你了。”
隨後大步朝外走去,“半小時”的期限早就過了,陳述澤回到家,感受到沉重的氛圍,站立在陳峰翼面前,沒有落座。
“我很多事情任憑著你去,但不代表我不知道。”陳峰翼眉眼冰冷,身上透著老一輩人的板正,他靠在沙發上,嚴肅又帶著冷漠。
陳述澤知道,他在壓抑情緒,他們都是一副樣子,這也是他習慣的動作。
所以他沒說話。
“你要自己開公司,我沒阻擋著,放手讓你去做。”陳峰翼說,“今年結束,立刻回到公司。”
“這些年你不入商業圈,身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我也縱容了,但你最近有點過分了。”
最後幾個字咬的很重,陳述澤對上他的視線,毫不躲閃。
“交友是我的權利。”
“你有什麼權利!”陳峰翼拍著桌子起身,怒意慢慢浮現在臉上,“我還是那句話,很多事情我不干涉,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還有最後三個月,收好心回來!”
又是一個期限,逃不出的死迴圈。
陳述澤禮貌微微彎腰,他不知道陳峰翼知不知道祁筱的存在,什麼都沒敢多說,轉身離開。
他知道今天這次是警告,陳峰翼對他的忍耐還算不錯,確實放縱了很久,既然這次叫他回來,就不是溝通,而是給他下命令。
他握著方向盤,趕回醫院,一路上他都神色沒有任何變化,與往常的每一次都一樣。
但只有暮昀知道,這是發生了最壞的事情,陳述澤打碎牙往肚子裡咽,不敢隨意開口,怕情緒外露。
“醫生說祁筱只是睡著了,你別太擔心了。”暮昀說。
陳述澤點頭,“你回去休息吧,今後還有的你忙的。”
暮昀抿唇,哼聲離開,“行!”
病房回到安靜,牆壁上的時鐘發出滴答的聲音,像在計算著時間,給人一種壓迫感。
陳述澤繃著身子,與往常一般握著祁筱的手,幫他捂熱,然後塞進被窩。
中途易叔打了個電話,說是李家那邊已經開始動工,而李啟這段時間都在家,沒有出來過。
“街巷沒有監控,按照你的形容,那些人只是地痞流氓,無從考證。”
“但李啟最近確實有筆資金轉出。”
話說到這,很多事情已經不用查了。
“李家在商業圈地位雖然不高,但背後涉及到很多方面。”易叔又說。
“後果我會承擔。”陳述澤忽而笑了一聲,說,“易叔,這件事別報備了吧。”
對面一愣。
“我知道如果不靠陳家,我跟李家很難抗衡,但不是不能。”
“還是說,易叔看不起我?”
對面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陳述澤重新摸了摸祁筱的手,確定是溫暖的才安心了些。
祁筱醒時,陳述澤還盯著他,雙眼有些無神,似是在想事情。
但是在對上祁筱視線的那一刻,眼眸瞬間亮了,他問:“哪裡難受嗎?”
祁筱無力地搖搖頭。
陳述澤伸手摸摸他凌亂的髮梢,掌心擦過他的臉頰,“沒事的,我會處理好。”
他說的很堅定,聲音也很溫柔,收回手心,又說:“是胃出血,而且你胃本來就不好,恢復可能會有點慢。”
祁筱沒說話,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陳述澤低下頭,安靜的陪在他身旁,就牽著他的手,也不說話。
祁筱覺得現在的陳述澤有點奇怪,“你不開心。”
他聲音很啞,也很輕,幾乎聽不見。
“你生病我當然不開心。”陳述澤淡笑道。
祁筱本想說,他指的不是這個,但反應過來陳述澤好像在隱瞞什麼,他便沒繼續問。
身上插滿了管子,他行動不方便,只是指尖輕輕撓了一下陳述澤手心,然後用微微開口。
“你忙就先走。”
但是他沒發出聲音,陳述澤看明白了。
“不忙。”
祁筱又道:“騙人。”
陳述澤情緒變化不明顯,如果不是瞭解他的人幾乎看不出來,但祁筱就是能感受到。
“不騙你,把病養好。”陳述澤說,“這幾天的假我幫你請了,好好住著。”
祁筱呆滯了兩秒,搖搖頭,“不住院。”
他艱難發出聲音。
陳述澤臉瞬間冷了下來,“你現在這副樣子,怎麼出院?”
“明天出院吧。”祁筱又說。
“這件事,聽我的。”陳述澤起身,離開了病房,他停步在門口,看了眼保鏢,“看住了。”
他頓了頓身子,“如果明天他要走,適當性攔一下,態度很堅決的話,就跟著他,別讓他發現。”
保鏢點頭,差點沒聽懂了陳述澤說的意思。
那人邁著步子,走到院外,深夜漆黑,有些地方的路燈有些昏暗,陳述澤坐在石凳上,與黑暗融為一體。
病房裡,祁筱抿著唇瓣望著陳述澤離開的地方久久沒回神,他現在體力很差,睜一會兒眼又有點困了。
他剛閉上眼睛,忽而門傳來一陣聲音,他以為陳述澤回來了。
但來的人是陌生的面龐,五十上下的年紀,身後跟著李啟。
祁筱愣住了。
男人身型板正,一副老熟的模樣,身上卻是精細的打扮,看得出來是很細心的一個人。
而此刻臉上浮現一絲慌張,還有害怕,他拉過李啟,朝祁筱鞠了一躬,“實在抱歉,同學,是犬子不懂事,惹了是非,害得你傷得那麼嚴重。”
隨後他扯了一把李啟,後者踉蹌了一下,不情願的道歉。
祁筱沒說話,冷漠的看著全過程,沒動一下。
他理了理因為受傷而反應遲鈍的思緒,隨後反應過來,剛剛那些圍堵他的人。
大概是李啟找來了。
他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您這是?”李鏵問。
“沒事。”祁筱說,“還有事嗎?”
“今天帶李啟過來給您道歉,麻煩您別計較,所有的醫療費我都會清算清楚,也會給您賠償。”李鏵說。
按理來說面對祁筱這類小輩,根本不會用尊稱,而現在約莫是刀架在脖子上了,不得不低頭。
祁筱腦子裡想不出除了陳述澤之外的人。
“不需要。”祁筱閉上眼睛。
李啟攥著拳頭,“你!祁筱你別太過分了!是你先冤枉我的!”
李鏵一腳踢在李啟小腿處,膝蓋清脆的跪地,“逆子!”
聽見動靜,祁筱微微抬眼。
“抱歉!我代他跟您道歉同學,麻煩您跟陳董事長說一聲,讓他高抬貴手,所有的後果我都會承擔。”李鏵上前一步,臉上浮現出慌亂的情緒。
“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個人。”祁筱如實回答,但他臉很黑,眼神透著寒氣,會讓別人誤認為他在生氣,儘管他聲音沒有起伏。
他喉嚨乾澀,“我累了,慢走。”
“年輕人,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溝通的。”李鏵說,“李啟低頭給你道歉,我會再給你一大筆醫療費,我相信你不會虧本。”
祁筱聽著他有些壓不住的情緒,覺得很是好笑,“好啊,那你讓他認真誠懇給我道歉。”
李啟撐著腿,瞪著祁筱,整個人都氣的發抖,咬牙道:“對不起。”
“誠懇。”祁筱說。
李鏵臉上不好看,祁筱的意思是這道歉還得發自內心,得真情實意,不然就不接受。
李啟也聽出來了,他拖著踉蹌的腿,按住病床,震得一抖,“那你呢!你睜眼說瞎話,又怎麼算!”
“祁筱你自己清楚,我有沒有割傷你!”
李鏵皺皺眉頭,他本來是不相信的,可此刻被李啟的行為,讓他不得不懷疑這件事情的問題。
床上的祁筱眯起眉眼,“所以呢?”
“那又怎樣?”
他嘲諷地揚起嘴角,那張本就冰冷的臉龐,透露出另一副面孔,激得人一抖。
門被開啟,陳述澤身後跟著保鏢跨入門口,他微微抬手,那些就瞬間被控制。
李鏵一看見陳述澤,急切的上前,“陳總!這你可不能不管,我們還是合作伙伴呢!”
“哦?”陳述澤瞥了眼他,走向祁筱,他輕手將他扶起,拿起桌上的溫水,遞到他嘴邊喂他。
“那不合作就好了。”
他說話很輕鬆,絲毫不在乎的模樣。
李鏵猛地抬頭,露出驚訝的神情,氣得發抖,“你這!當初我們可是說好的!合作是兒戲嗎!”
祁筱微仰著頭小口喝著水,可水的量控制不好,從嘴角溢位,他皺著眉頭哼了一聲。
陳述澤用指腹擦去水漬,將他蓋好被子,“是嗎?可我本來就還小。”
“李總怎麼不先學會怎麼當好一個合格的父親?縱容自己的兒子在外逍遙,現在惹出麻煩,就來逼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原諒你們?”
“臉呢?”
這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李鏵雙目圓睜,胸膛上下起伏,他再怎麼樣也是個長輩,卻被兩個小輩如此謾罵。
李啟不服氣的上前,“你怎麼說話的!拍攝的時候你就跟祁筱謀算好了吧!還演一齣戲出來,你不噁心嗎?”
“你就那麼喜歡他?”
祁筱眼眸猛得一抬。
陳述澤臉上沒什麼情緒波動,“作為商豪之子,惡意造謠,肆意傳播,侮辱同學,拉幫結派。”
“幫你傳播訊息的同學,我還沒找。”
“怎麼了?你不開心?”
他輕笑了聲,看向李鏵,語氣輕佻,“還沒到你呢。”
陳述澤肆意的笑容裡藏著輕蔑與恨意,指尖相互摩挲,力度發狠地往裡按。
祁筱攥著床單,目不轉睛的盯著陳述澤,絲毫不敢喘氣。
陳述澤的一言一行都很有力度,冷漠無情,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將人遏制住喉嚨,沒法反抗。
“送客。”
李鏵頓在原地,面目猙獰,“你什麼意思!”
“你算好了一切!就連合作都是假的!”
陳述澤懶得聽,抬了抬手指,保鏢瞬間將人壓制住,病房迴歸安寧,他伸手用溫熱的掌心揉了揉祁筱的臉頰。
“沒事。”
“所以是你做的嗎?”祁筱盯著他。
“不是。”陳述澤看著他不相信的眼神,淡笑道,“真不是。”
“他說陳董事長。”
陳述澤指尖一抖,眼神飄忽了一瞬,被祁筱看在眼裡。
“怎麼了?”
“我會處理。”陳述澤收回手。
祁筱虛虛地拉住他的手,“你要走。”
他好似說不疑問句一般,句句都是陳述句。
“不走。”陳述澤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鬆開他的手,歪頭看他,“是因為生病了才會變得粘人嗎?”
祁筱不說話,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人包在手心裡。
他神色有些複雜,不敢去看陳述澤。
他想說,不是。
而是直到今天,他反應過來,陳述澤好像跟他了解的太不一樣了。
與以往不同,剛剛面前的他,讓祁筱覺得,陳述澤似乎與他一樣,往日都在偽裝。
自己所見到的,大概是他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