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又開心的一天結束了,天黑下來以後,李家莊村的河工今天是最後一個收工的,這一天挖河的進度,超過了以前兩三天的工程量。
幹活就是這樣,人多活少就“欺”住所要乾的活了,人人奮勇爭先,在強大意志力的支撐下,輕輕鬆鬆就能完成。
而人少活太多的時候,人的意志力就會大打折扣,幹一天活兒不見少,幹一天活兒又沒見到什麼成效,自信心也會逐漸喪失,最後變成混日子,熬過一天算一天,不再去關心工作的進度。
回到工棚以後,大家夥兒意猶未盡,都盤算著即將收工的日子,還在想著:得到獎勵的玉米麵以後,回到家能做什麼好吃的!
但是普通人的體力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精神上的愉悅,並不能替代過度消耗體力以後,身體上帶來的痠痛。
晚上食堂也給大家夥兒改善了伙食,蒸的白麵饅頭,管飽。
那個年代出河工的人,每個月能吃上一頓白麵饅頭,而平常的百姓家裡,每年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白麵餃子,或者蒸一鍋白麵饅頭。
吃過晚飯,渾身乏累的河工們,身子一捱上葦蓆,就進入了夢鄉,不一會兒,工棚裡就傳出一陣陣的呼嚕聲,還夾雜著打飽嗝的聲音。
張峰幾乎是一天一夜沒睡覺了,在食堂拿回來兩個饅頭,坐在自己的鋪位上還沒吃完,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就睡著了。小靈貓依偎在他身邊也沉沉睡去。
晚上二更天的時候,“段鄰”兩邊村子的民工, 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都拿著鐵鍬,紛紛來到自己的河段上,不是為了加班幹活搶進度, 而是對河段交界的那道“梗”下手了,也就是對河工們稱為“壟溝”的那道高“牆”,動起了歪心思,紛紛用鐵鍁對準這道高高的“壟溝”,就往李家莊村的河槽子裡面捅土,捅了一會兒見捅不倒,就又跑到李家莊村的河槽子裡,從“壟溝”的底部開始掏,這些人憑藉多年出河工的經驗,知道李家莊村河段挖的深,掏空“壟溝”要在自己河段挖的深度開始掏,這樣才能把“壟溝”這道高“牆”推倒。
大約到了三更天的時候,這些人看掏的差不多了,就都回到自己河段的那一邊,舉起鐵鍁頂在“壟溝”上,也不敢大聲喊號子,只能壓低聲音叫勁:“一二三,嘿,嘿”,就見這兩道“壟溝”一段一段的坍塌進了李家莊村的河段裡。
這還不算完,把“壟溝”都推倒了以後,眾人又用鐵鍁挖自己河段裡的土, 往李家莊河段裡面扔,這會兒兩邊的河工都跟發了瘋似的,拚命的挖土,沒有一個人說話,月光下只見鐵鍁上下飛舞,只有泥土扔進李家莊河段裡,發出“噗噗噗”的聲音。
一直幹到五更天,這些人才悄無聲息的回到自己的工棚,重新睡下。
張峰一覺睡到大天亮才醒來,李崇熙和高潮巖見張峰睡醒了就湊過來說:“峰哥,昨天這一天可把大夥兒累壞了, 到現在都還沒起來呢,廣平叔把早飯都做好了,也沒有人起來吃,你看能不能讓大家夥兒休息一上午, 下午再上河段幹活啊”?
張峰說:“好啊,那你就通知大夥兒上午休息,下午早點去幹,晚收一會兒工就行了”。
聽到李崇熙“上午休息”的通知,大家都非常高興,忍著渾身痠痛紛紛從葦蓆上坐起來。
幹過重體力活的人都會深有感觸,當時幹活的時候,受到精神的支撐,並不會感覺到身體的不適,但是一旦歇下來睡一晚上,第二天醒來就會腰疼腿麻胳膊酸,渾身不舒服。
這也就是那時候為什麼會時常出現“過力”的現象,“過力”的人都是在幹活的時候超常發揮了,當天沒什麼事,第二天就沒身痠疼乏力,起不來炕了,要休息兩天才能恢復過來。這在當時,“過力”也是一種病。
張峰和李崇熙高潮巖正在“帶工”棚裡面吃早飯,小靈貓突然從外面竄了進來。小靈貓每天大小便的時候,都是在工棚外面找一個土質鬆軟的地方解決,完事後還要用爪子扒點土,把自己的排洩物蓋上。
小靈貓最喜歡在乾乾的沙土地上大小便,有時候沙土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小靈貓會在上面玩耍一會兒,打幾個滾兒,伸伸懶腰,然後才找個隱蔽的地方,再用兩隻前爪刨一個小坑,快速的解決大小便。
小靈貓竄進來以後,用前爪不停的抓撓張峰的褲子,而且還在“喵喵”的叫喚,張峰看到小靈貓著急的樣子,心裡明白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就放下粥碗起身對高潮巖和李崇熙說:“你們倆先吃著,我出去看看”。
李崇熙也知道這隻小貓是一隻不同尋常的“靈貓”,也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就說:“峰哥,我和你一起出去看看”。
張峰和李崇熙剛走出工棚,“小靈貓”就撒開四隻小腳,快速的向河堤上跑去。
張峰和李崇熙在後面緊緊的跑步跟上,李家莊村的河段就在工棚的正前面,距離工棚約莫有100米左右,很快就到了,等張峰和李崇熙登上堤頂,往自己的河槽子裡一看傻眼了。
就見兩邊那兩道高高的段界“壟溝”都已經坍塌,而且都坍塌進了李家莊河段的河槽子裡,不僅如此,兩邊相鄰的兩個村的河槽子裡,緊靠“壟溝”的地方都挖下去了一個大坑,而兩邊大坑緊挨著的李家莊村河 槽子裡,都堆放了很大很大一大堆土,很明顯的這是兩邊的河工們,晚上偷著把“壟溝”推倒,又往李家莊的河段裡挖了很多土。
兩邊的河槽子裡都是隻有幾個人在漫不經心的幹活(其他人緊張的偷著幹了一個晚上損人利己的活,估計都還在睡覺呢)。
李家莊村的河槽子裡一個人也沒有,這三個村冷冷清清的河段,和其他河段上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崇熙看到這裡,氣憤的大聲喊道:“峰哥,這他媽的不是欺負人嗎!我回去喊咱們的人,去找這兩邊村子的河工問問,誰幹的這缺德事,非得找他們算賬”,說完就要走,張峰急忙伸手拉住他。
“崇熙兄弟你哪裡也別去,就在這裡守著,我去找鄉里的工程營部,讓帶工的鄉領導們過來看看,讓領導們給解決。這很明顯的是集體行動,這麼大的工程量,不是幾個人能完成的”。
“一會兒,如果咱村的河工們有到河段上來看到的,你也給我安撫住,千萬不要發生衝突,咱們又沒有抓到人傢什麼把柄,不能把有理的事鬧成了無理”。
等到鄉工程營帶工的領導們,跟隨張峰來到李家莊的河段上一看, 也是一臉的懵逼,心裡都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但是一時又不好做出表態。
鄉工程營的王營長( 時任高山公社副書記)拉著張峰的手說:“張大夫你先彆著急,等會兒把小王莊和劉碼頭兩個村帶河工的村幹部們叫過來,問問他們是怎麼回事”。
說完就派人分頭去通知那兩個村的帶工負責人來河段上開會。
功夫不大,兩個村子的幾名帶工村幹部,都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這幾個人上到堤上一看,也是一臉懵逼的表情,這幾個人當中確實有一兩個不知情的,可其他人都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此時也只能是故作鎮定,裝逼裝到底了。
幾個人都表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李崇熙質問他們:“你們說不知道就行了嗎?都快中午了,他們為什麼還不來河段上幹活呢?是不是昨天晚上幹活都累“過力”了呀”?
小王莊村的帶工村幹部聽出來李崇熙話裡有話,就沒好氣的說:“年輕人,有話就明說。我們自己河段上的事,除了鄉領導以外,不勞外村人操心”。
“這兩天大夥兒有點水土不服,拉肚子的人也是越來越多,讓他們休息休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吧”?
這兩句話把血氣方剛的李崇熙噎了個 滿臉通紅,氣的李崇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渾身亂抖,要不是有鄉領導們在場,早就一巴掌呼過去了。
張峰不停的拉拽李崇熙的衣服,提醒他不要衝動。
劉碼頭村的兩名村幹部,聽到小王莊村幹部這樣說,也都隨聲附和著說:“是啊是啊,這兩天拉肚子的人越來越多,咱領導們也給想想辦法吧,這樣下去不行啊”。
王營長也正想借機脫身,就轉身對張峰說:“張大夫,我聽說你們村前些天也有十幾個人病倒了,你是怎麼給治好的,也請你給別的村的大夫們傳授傳授經驗,這也是咱們作為“赤腳醫生”神聖的職責啊”!
張峰應聲道:“好的王書記,一會兒我就過去給他們看看,這拉肚子是因為鬧痢疾啊,還是因為水土不服啊?這得號號脈,看準了症狀才能對症下藥”。
“那就辛苦你了張大夫,我下午還有個會兒,我們就先走了,你們抓緊安排自己的工作吧,昨天發生了這種事呢,也不奇怪,我聽說前幾天不是有別的河工隊晚上挖河挖錯了,把你們李家莊的河段給挖了一個晚上嗎?是不是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河工隊晚上又挖錯了啊”。
聽到王營長這樣說,張峰和李崇熙也不好再說什麼。
大家送走鄉領導們後,就都各懷心思的回到各自的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