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鄒佑年十二歲。
鄒佑年早已不再等蓉姨回來,也早已被迫習慣自己獨自生活。
此日,鄒佑年往屠家趕去,路上,特意經過一個小巷。
那名怪眼女孩出現在小巷中她家院門口。這些年來,鄒佑年琢磨出些這個怪眼女孩的規律來。
“鄒佑年。”怪眼丫頭說道。“我看著像是你。是不是?”
“是我。馬玉娘,你眼睛的狀況更差了?”鄒佑年問道。
“是的呀,小鄒佑年。”怪眼女孩馬玉娘回答道:“現在就正中間一塊還能看些東西,周圍都是有霧氣遮掩。”
聽到那個小字,鄒佑年有些生氣,他靠近了些,和怪眼女孩比了比身高,有些氣餒,竟真比對方矮。
“你爹孃沒有帶你去看看郎中?”鄒佑年問道。
“沒有。去哪裡看?闞辛莊可沒啥大夫。去城裡,不知道要花多少碎銀子。家裡沒那錢。”馬玉娘說道。
鄒佑年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眼睛,好似有一團霧籠罩在那黑色瞳仁上。
馬玉娘見鄒佑年不說話,繼續說道:“再說。這眼疾,不算太嚴重,不是非治不可。現在總還是能看到些東西,在家裡燒火做飯不成問題。將來運氣好點,嫁個好人家,日子湊活也過得。”
“是你爹孃這樣和你說的吧。”鄒佑年毫不意外。
馬玉娘表情幽怨,回話道:“是呀。不過我又能怎樣。”
鄒佑年鼓起勇氣,說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找屠巨雄玩。孟先生人可好了,你還能跟著念些書。”
馬玉娘眼睛一亮。那麼一瞬間,鄒佑年似乎看到馬玉娘瞳仁上的霧紋輕微的旋轉了一下,等他定睛去看,沒有發現任何變化。馬玉娘沉思片刻,回答道:“不去了。屠家也不是什麼好去處。我就是個普通人家女孩,不敢去招惹一些是非。你和屠巨雄走得近,應該聽說幾年前屠老爺和屠夫人被屠二爺殺害的事情吧?”
鄒佑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而問道:“待我念的書多一些,偶爾過來給你講些故事,這樣可好?”
這一回,鄒佑年清晰的看到馬玉娘瞳仁上霧紋的輕微旋轉了,只一剎那。馬玉娘用袖子掩著嘴笑了幾聲,說道:“好的呀,小鄒佑年。”
又聽到那個小字,鄒佑年無奈的撓撓頭,離開了。
鄒佑年到了屠家門口,扯開嗓子大聲喊道:“屠巨雄!你在...”
“在!在!別喊了。快進來!”屠巨雄從廊道旁的一側露出個腦袋來,說道。
兩人走過廊道,走進了前院。鄒佑年朝往常丁木匠常在的地方望去,沒有看到丁木匠。一個臉上笑呵呵的高個子家丁和一個臉上冷冰冰的矮個子家丁在院子裡掃著落葉,對路過的兩人毫不在意。
兩人走進了後院,最後來到了書房。
與往常一樣,屠巨雄在此之前已經完成了一頁臨摹,孟先生正逐字檢視著。
“不規不整,成何體統。”孟先生拋下八個字的評價,起身離開。
屠巨雄忽然俯身鄒佑年耳邊,小聲說道:“咱倆打一賭。賭孟先生出門時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我賭左腳。”
鄒佑年點點頭,小聲說道:“那我就賭右腳吧。我也賭左腳就沒意思了。”
至於賭注嘛,打賭必須要賭注嗎?少年之間,很多打賭沒有賭注。
於是兩個少年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孟先生離去的步伐。
孟先生走到了門邊,忽然雙腳併攏,從門檻上跳了出去。直驚的鄒佑年與屠巨雄張開了口,兩個少年對視一眼,然後各自捧腹大笑。
自公孫蓉離開後,鄒佑年很久沒有笑的這麼開心了。屠巨雄也是如此。
鄒佑年內心的某處,好像為什麼所觸動。孟先生總是那樣的一本正經、一絲不苟,剛才那一跳,並沒有絲毫影響孟先生在鄒佑年心中的地位,反倒讓鄒佑年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可以過得也應當過得輕鬆些,不必太過拘泥於形式、不必太古板。
從屠家出來,日已西。
鄒佑年又刻意繞路走了那條小巷,不過這次他沒有看到怪眼女孩馬玉娘。鄒佑年內心有一絲絲失落,快步離開了巷子。
剛出巷子,轉角處,鄒佑年看到一位衣衫破爛的老婆婆,蜷縮著靠坐在牆角。
這是哪家的老婆婆,鄒佑年想不起來。這些年,他刻意躲避著大多數的村民,對闞辛莊的住戶並不是全都瞭解。
老婆婆一把拉住了鄒佑年,把鄒佑年嚇了一跳。不過自從六年前給屠巨雄的叔叔頭上狠狠的來了那麼一下之後,鄒佑年遇到此類事情變得冷靜了許多。
“婆婆,你有什麼事嗎?”鄒佑年問道。
那婆婆不說話,手顫顫巍巍的從懷中掏出個荷葉捆紮來,正是打包食物的那種荷葉包裝。她開啟了荷葉捆紮的一角,裡邊露出包子的一部分來,然後她將荷葉捆紮塞到了鄒佑年手上。
鄒佑年估量了下,這荷葉捆紮裡面估計有兩三個包子吧。只是這老婆婆要幹什麼,鄒佑年完全摸不著頭腦。
老婆婆向鄒佑年攤開了手。
“你是要賣給我呀。”鄒佑年恍然大悟。又問道:“多少錢?”
老婆婆比了五個手指。
“五文。略微有些貴了。”鄒佑年說道。
那老婆婆卻好像突然失去了精神,身子向後倒在牆上。
“婆婆!婆婆!”鄒佑年喊叫了兩聲,並無應答。他心中驚慌,蹲下來推著那老婆婆。
過了片刻,老婆婆便甦醒了。鄒佑年舒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五文來,放到了老婆婆手中。
“我走了,婆婆。”鄒佑年說道,走出幾步開外,又回來,問道:“婆婆你沒大礙吧?我真走了。”
老婆婆不知為何流下幾滴眼淚,她依舊不說話,不過點了點頭,眼淚又轉而不見。
鄒佑年仔細觀察了下老婆婆,覺得應該無大事,便帶著包子回家了,心中覺得這老婆婆有些怪異又有些可憐。
傍晚時分,闞辛莊當街百貨鋪子的辛往來了。
辛往送來了一袋米,還給鄒佑年帶了一支新筆和一些信箋紙。他沒說幾句話就離開了。
趁著夕陽餘暉,鄒佑年一字一字的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段聽來的故事。
字跡歪歪扭扭,鄒佑年不甚滿意。他打算將來努力練字,日後買本空白冊子,將故事謄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