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個故事,屠巨雄記不得最近哪年發生的了。
從屠巨雄記事起,屠老爺與屠夫人就從未與他同一桌吃過飯,與他說話都很少。
偶爾屠老爺會和屠巨雄一次說上很多話,但是第二天見面復歸冷淡,當然這冷淡不是指臉,屠老爺臉上的笑容似乎是雷打不動的標配。屠夫人更是從未與屠巨雄說過一句話。
屠巨雄曾經多次問過孫奶孃:“我爹孃是不喜歡我嗎?”孫奶孃每次都是將屠巨雄緊緊抱住,說道:“怎麼會呢,巨雄。你爹孃最喜歡你了。”
那一日,屠巨雄起夜,卻找不見屋內夜壺。可能是睡前忘了放吧,他心裡說道。屠巨雄年紀不大,但不怕黑,一個人摸索著出了屋子,往茅房而去。
事了返回的路上,屠巨雄好似聽到前院父母的房間裡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他心中好奇,順著通道溜到了前院,俯在牆角聽著屋內動靜。
屋子裡有些木頭擠壓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使勁的扭動老舊的木製傢俱。
耳聽得屋內有人說話,說些什麼屠巨雄聽不清楚,不過那聲音屠巨雄聽出來了。是丁木匠。
屠巨雄往前靠了靠,想聽的更清楚些,丁木匠卻不再說話。
忽然一隻大手拎住了屠巨雄的衣領,嚇得屠巨雄差點叫出聲來。屠巨雄回頭一看,原來是雷管家。
“好小子,大半夜不睡覺,跑牆角根兒來作甚?”雷管家呵斥道。
“有人。丁木匠在我父母屋裡。”屠巨雄說道。
“放了個孟撰仁的屁。大晚上的,丁木匠跑進去幹嘛?趕緊回去睡覺。”雷管家說著,不由屠巨雄分說,將屠巨雄拎小雞一般帶回了後院的屋子。
還有一個故事片段是今年發生的,鄒佑年很想屠巨雄詳細講點,但是屠巨雄只寥寥幾句帶過,因為當時屠巨雄發燒嚴重,不記得太多細節。鄒佑年之所以感興趣,因為這個故事和他前幾日學習的變戲法有點像。
屠巨雄也是發燒,屠巨雄也手握銅盆,盆裡也放著一塊木頭與一塊石頭。不一樣的是,屠巨雄不記得有什麼木頭與石塊的亂轉,也沒見著什麼火苗。屠巨雄只記得快到最後時候,那塊石頭好像碎裂成很多小塊和粉末,那小塊與粉末平鋪了銅盆底部一層,最後銅盆裡的水竟然溢位來一些。結局倒是和鄒佑年經歷的一樣,屠巨雄感覺銅盆越來越燙,雙手放開銅盆之後就失去了知覺。
“這個戲法是代表著什麼?”鄒佑年問道:“為什麼蓉姨和你家的人會教我們變這個戲法?還有這個戲法為什麼咱倆變的不一樣?”
“我哪知道。”屠巨雄回答道,接著又說道:“要不你去把你家那銅盆取來,咱倆再嘗試一次變戲法?”
鄒佑年想了想,說道:“要不明天吧。今天這麼晚了,油燈要省著點用才好。”屠巨雄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後來一些時日裡,鄒佑年與屠巨雄嘗試過復現當時的銅盆戲法,只不過銅盆裡的物品紋絲不動,當初意識不清時見過的戲法,兩個人並沒有自己變出來。
闞辛莊對公孫蓉的消失,流傳著多個版本。村民們最認可的一個版本是,公孫蓉被狼群叼到了山裡,有多人自稱在某一晚聽到村子附近有狼叫。更有人說自家的雞也被狼偷了去,不過此人很快便被嘲笑是他自己把家裡的雞偷偷賣出去換酒喝了。甚至有樵夫信誓旦旦說在山上見著了女子的遺骸,有人細問地點,這樵夫又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還有一個傳的比較多的說法,說是屠家屠老爺霸佔了公孫蓉,將其養在了城裡,不過嫌棄鄒佑年這個小子太礙事才將他丟在了闞辛莊。不少人能提出些證據來,有說屠家確實在養著鄒佑年這個小崽子,也有說那屠家老爺確實是經常會在闞辛莊消失一段時間。不過很快有人反駁,說是屠老爺是個怕老婆的,這絕不可能。
有些好心的婦人不忍心這命苦又命硬的小子過得太苦,會給鄒佑年送些簡單的吃食、補補破損的衣服。有些無賴的婦人,想去鄒佑年家順些家當出來,不過還是害怕這小子真和屠家有什麼關係,最後沒敢去。
闞辛莊當街百貨鋪子的辛婆婆,專程讓兒子辛往去了趟鄒佑年家談了一筆生意。那辛往言簡意賅,好似多說一個字就要了他命似的,碰巧這談買賣的物件是個六歲的孩子,兩人很是折騰了一番,才讓鄒佑年明白了意思答應下來。百貨鋪子可以記賬,每月賒欠些米麵給鄒佑年,等到鄒佑年將來有錢了,欠的錢要多還上一成。
辛婆婆的這筆生意不知為何傳了出去,村子裡但凡有去百貨鋪子買點東西的,總不忘冷嘲熱諷老婆婆幾句,氣的辛婆婆連連罵街。且不比那些根本就沒打算幫忙的貨色,就是比那些偶爾去施捨些吃食的人,辛家鋪子也是問心無愧。施捨,必然就不會長久,饒是吃百家飯欠百家情,辛婆婆都不想著鄒佑年要欠她情、記她恩,她只要鄒佑年記住這是買賣。但要說辛婆婆只是想幫這個可憐的孩子也未必全是,辛婆婆對公孫蓉的談吐記憶猶新,對屠家與鄒佑年的關係她也不敢妄自斷言。辛婆婆這筆買賣,很複雜,但絕無壞心思。
熱度過去後,闞辛莊很快就不再聊與公孫蓉有關的事。彷彿一個大活人的消失,在這戰亂年代再正常不過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鄒佑年學會了燒灶火,甚至還教會了屠巨雄。只是做飯這件事,沒有那麼容易,鄒佑年嘗試了很多次還是距離成功很遙遠。在屠巨雄的盛情邀請之下,鄒佑年也去屠家吃過幾次飯,不過他總覺的氣氛有些壓抑,在屠家時候,鄒佑年總是躡手躡腳處處小心。
對於村子裡關於公孫蓉死或者離開的說法,鄒佑年聽到一些,一字不信。他躲著村民們,即便不巧遇到了村民們,也不與他們交談。
鄒佑年會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會將桌上的銅鏡擦得一塵不染然後倒扣回去。待到蓉姨回來那天,會誇他,銅鏡正面乾淨的沒有一個指印。實在無事可做時,鄒佑年就胡亂玩著那把刻刀。夜間難以入眠時,鄒佑年就抱著蓉姨留下來的那個包裹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