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

沒有桌椅,沒有螢幕,沒有裝飾品,什麼都沒有。只有刻在牆上表示高度的刻度線。房間有學校的小遊泳池那麼大,但實際上,這裡是一個蓄水池,用來儲存緊急情況下使用的實驗用水。

中也被吊在這個房間的牆壁上。

他的雙手手腕被上方的鐵絲一圈圈纏住吊起,使他維持在雙腳勉強可以著地的狀態,無法倒下來。那根鐵絲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粗刺,像野獸的尖牙一般刺入中也的手腕。

他的上半身衣服被剝了下來,流過血的彈孔暴露在外面。在胸口和腹部各有一個最深的彈孔,而這兩個地方,正各插著一根巨大的樁子。

樁子被鎖鏈連到天花板上,接收從那裡流入的電流。

中也發出慘叫,四周隨即瀰漫肉被燒焦的氣味。

電流從樁子進入,從手腕的帶刺鐵絲流出,將這個路線上的肌肉、神經和內臟都劈成碎塊,然後迸射出來。那種痛楚,就像是全身被割成骰子大小的肉片一樣,讓人不禁後悔為什麼出生在這個世上。

“殺了你……”

被吊起來的中也瞪著天花板上的定點攝像頭低喃。

又是一輪電流。中也發出野獸般的痛苦低吼。

N在實驗觀測室望著這一切。】

太宰治眼也不眨地盯著螢幕,瞳孔緩緩縮成針狀,自從拿到書,世界在他的面前再清晰不過,沒有絲毫秘密可言,命運的脈絡鋪展開,他本以為自己可以隨意撥弄命運的針腳,他是編織掌握命運者,但是現實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最渴求的離他而去,黑暗泥沼幾乎讓他窒息在這氧化的世界。

他的視角只有平行世界的自己,瑣碎而繁多,十六歲的他沉溺在虛無的痛苦中,憑藉下意識的舉動攪亂了魏爾倫的到來,提前解決了這個地雷,但是同時也錯過了很多很多,中也反而與他的關係停滯不前。他本該懊悔,甚至本該按照劇本再次上演一出異世界復刻的戲碼,但是,但是如果代價是中也再一次經歷這樣的痛苦,他寧願永遠不被中也所理解,哪怕最後自己被萬夫所指。

【電流迸發,白色的閃光甚至傳到了觀測室之中。可是N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給他注射10毫升咪達唑侖。”N注視著畫面,命令身旁的手下。

“可是他的心律……”年輕的研究員猶豫地看了看手頭的測量值。

“這種程度死不了。給藥。”

數個操作裝置動了起來。只見插入中也後背的四支白色管子中的其中一個流入了透明的液體,液體慢慢消失在中也的體內。中也睜大眼睛,開始發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叫喊。

即使如此,N的表情也沒有變化。沒有同情,沒有冷酷。他望著中也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看著一串數值。

這個實驗觀測室裡有二十幾把椅子,還有一堆儀器和研究員。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來回對比情況變化與實驗計劃書,以確保這項重要的實驗不會出現問題。

“中也,你很痛苦嗎?”

N將臉湊近手邊的收音裝置,與中也對話。

中也筋疲力盡地吊在那裡,一聲不吭。

“抱歉,要是有其他方法的話,我就不這麼做了。”N的聲音中不帶有絲毫罪惡感,“可是,要救你,就只能這麼做。”】

“虛偽,噁心。”與謝野晶子帶著厭惡唾棄著,從旁觀者的冷靜逐漸變得共情起來。

“太宰治,你還是讓他便宜死了,如果按我的想法,他應該在無窮盡的恐懼中迎來死亡,傷害弟弟的都該死無葬身之地。”魏爾倫放下優雅交疊的雙腿,修長的身軀微微前傾,雖然嘴裡說著,目光卻沒分過去一點。

“妾身的審訊室很適合審這種人渣呢。”尾崎紅葉揚袖掩面,拭去眼角滑落的淚珠,紅唇輕啟,眼底暗藏殺機。

「芥川龍之介」沒有做聲,但是心底已經從審訊室的第一種折磨手段想到了第一百七十八種,沒有人能在傷害了港黑的人之後全身而退,港黑會死死咬住他,進行復仇。

【N一邊對他說話,一邊用餘光觀察實驗數值,繼續說。

“正如我們尊重你的想法一樣,你的異能‘荒霸吐’也尊重你的想法。不過,說它是被你的想法所束縛會更貼切一些吧。只要你的意志足夠堅定,‘荒霸吐’就不會從你身上脫離。它會重新整理異能的常識,成為這個國家唯一的已控特異點。”

說到這裡,N用手邊的調整器切斷了語音,對身旁的手下問了一句:“咪達唑侖的效果如何?”

“已經出現徵兆。距離發生藥物反應還有兩分鐘左右。”

N點點頭,下令“再給藥20毫升”,然後重新開啟語音。

“中也,現在的情況是,‘你’這個人格式正拽著‘荒霸吐’的要身也就是說,如果殺了你,就會連貴重的已控特異點也一併失去,可如果僅僅用其他人格式覆蓋你的話,你這個初始人格就會與新的人的發生衝突,很有可能讓‘荒霸吐’再次失控。站在我們的立場,實在是不想再經歷一次研究所被炸飛的慘劇。”

N用不會被任何人聽到的音量,對自己開的玩笑哼笑了一聲。可是他的笑容卻幾乎瞬間便蒸發了。

“所以我想出了這個辦法。”

N轉動遠端操作面板的把手。

大電流從鎖鏈流經樁子進入中也的傷口,似乎身體已四分五裂般的疼痛侵襲了中也。中也因劇痛咆哮起來。他掙扎著想逃離疼痛,卻只是導致纏在手腕上的帶刺鐵絲嵌得更深,令自己流出更多的血。

“讓你主動放棄‘荒霸吐’。不過,你不用想得太複雜,只需要說一句控制咒語就可以了。那是讓封印指令還原的驗證密碼,只要你說出來,它就可以加入你的公式中。一旦控制咒語確認,你就會消失,全新的人格式會將你覆蓋。之後你就可以從痛苦中得到解放,從這不知道持續了多少天的疼痛中解放……也會從長年以來的黑暗中解放。”

長年以來的黑暗……

聽到這句話,中也第一次有了反應。之前不管N說什麼他都毫無反應,現在他卻微微動了動頭。

N沒有錯過這一絲的變化。

“你只要說這句話就行了,在腦中說也行,很簡單的一句話。”

N說完,閉上眼睛,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腔調背誦了一個簡潔的句子。

“——‘汝,陰鬱而汙濁之寬容,勿復擾吾安眠’。”】

“中也!”“中也先生。”“中也君”……

如果中也先生在這樣的折磨中低下了頭,如果中也先生堅持不住,如果新的人格式會將中也先生覆蓋——

“中也,擁有著永遠令我厭惡的人性啊。”

在一眾擔憂的話語裡,唯有這樣一句讓中原中也愣住了,太宰治居然還認為他是人?

【“汝,陰鬱而汙濁之寬容……”

中也的嘴唇幾乎是自動動了起來。藥劑發揮功效了。他的眼睛根本沒有聚焦,完全是一雙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連嘴巴的運動、喉嚨的震動都沒有傳入大腦的人類的眼睛。

N微微笑著低聲說了句“很好”,就聽中也繼續道:

“勿復…………我,是誰……”

語言的碎片從疼痛的間隙中滑落。

那句話無力地跌落到地上,然後擴散開來,將整個房間冰凍。

N看著螢幕,極其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接著看也不看地命令手下“提高電壓”。

“可是……”

“動手!”

高壓電流順著樁子流入,無形的雷蛇到處肆虐,蹂躪內臟、神經與肌肉。

中也發出了慘叫聲。】

“中也是我的狗,身為主人的狗,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哦~”太宰治墨漆漆的瞳孔死死盯著中原中也,冷色調的光打在他臉上更顯得其陰暗可怖,豔色的唇張張合合,如彼岸花汁染過,低沉的話語訴說著,又刻意挑起尖刺好像如果中原中也反駁,下一秒太宰治就會拽著他一起去死,墜入無邊地獄。

螢幕裡的中原中也在慘叫,在無邊的痛苦中沉淪,而螢幕之外,中原中也看著陡然變色的太宰治卻好像釋然一般,長長久久纏繞在身上,無時無刻不刺入肌理的荊棘終於被一把大剪刀咔嚓剪掉,他終於,終於明白他的搭檔,他可以生死相托的搭檔沒有變,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就連那擰巴的性子也從來沒有變過。

“太宰”中原中也極緩地轉動了下乾澀的眼珠,沙啞的嗓音好似蘊含著無限情意,“你不知道另一箇中原中也具體經歷了什麼,但是你對整件事,對異世界發生的卻異常熟悉,你是早就預知到未來了嗎?”如果知道,不可能被這區區實驗刺激到失控,如果不知道,之前也不可能早早處決了N,調走旗會,太宰治,是早就知道了另一個自己的記憶嗎?

太宰治與好像已經看透了一樣的藍色眼眸對視,感覺自己骯髒充滿汙泥的心靈被藍色的月亮照亮了,長久長久以來不被理解不被發現的藏在心底積壓太久的委屈幾乎噴湧而出,他想說,中也,我從來都不討厭你;他想說,中也,我好喜歡你,從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想說,中也,我和另一個沒本事的傢伙不一樣,我會好好保護好你;他想說,中也,能不能看看我,別再把他推開。

然而最後,太宰治只是看著中也乾巴巴說了一句,“另一個實驗體,現在在歐洲接受治療,沒死。”

一語驚醒在座人,幾乎將真相挑明瞭給他們看。

中原中也內心被更大的酸澀甜蜜填滿,又腫又脹,良久,久到太宰治幾乎想垂下頭,他說,“太宰,我最討厭你了。”

一如十五歲的晴空,溫柔的藍色眼眸含著水色。

“中也,我也最討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