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機冷靜地接收了他的話。

白瀨先生的主張存在邏輯漏洞,本機也可以將他的邏輯漏洞一一指出來。如果是以前的人工智慧可能會這樣做,但本機是最新型號的自律計算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沒完沒了地反駁對方。

沒錯,本機擁有完美無缺的冷靜。

“夠了,白瀨先生。”本機面帶笑容點頭道,“您有自由行動的權利,也有逞強、要求別人道歉、堅信自己是王的自由。可是,本機也有同等程度的自由。因此,本機大可以選擇把您留在這裡,等著看您在牢裡遇害的報道後再製訂下一項作戰計劃。想必下一個暗殺目標會比您更懂事。”

本機確認了一下自己的體內資訊流。不合邏輯的仿情感模組正處於活躍狀態,它似乎影響到了本機的發言。

“坦白講,對本機而言,您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類.”本機斬釘截鐵地說,“豈止無關緊要,甚至還屬於有害的那一類。本機的風險評估模組顯示,尋找下一個被當作暗殺目標的人比保護你更有助於提高任務的成功率。那麼,您知道本機為什麼沒有那麼做嗎?”

仿情感模組開始執行自我診斷程式。

用簡單的話形容就是,本機現在有“生氣”的傾向。

本機與沒進化完全的人類不同,因此可以無視仿情感模組發出的情緒指示,也可以將其割捨。但這次,本機不想無視。】

發言人將作亂的髮絲別到耳後,也懶得看那個愚蠢的人,“自作聰明的傢伙註定走不遠。”

“機器人也會有情感?”作為一個自以為自己非人類的實驗產物,魏爾倫對這個機器人突然感興趣起來,“會維護中也嗎?倒是一個不錯的機器。”

與謝野晶子放下煙,將自己從看樂子心態抽離,抿著唇看向明顯有了情感模組的機器人,雖說之前的一系列行為她有所察覺,但是也沒有仔細深入想過,如果機器人將情感融會貫通,那麼他們和機器人的區別在哪?她難得懨懨起來,靠著椅背有些發呆。

“亞當先生如果被炸開還能存活麼。”梶井基次郎把玩著手中的檸檬紡錘形炸彈,瞳孔裡是躍躍欲試的精光。

【“本機沒有對您見死不救的原因只有一個。您對本機來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類,可對中也大人來說似乎不是這樣。”

“中……中也?”

“對。”

由於本機態度大變,白瀨先生露出了膽怯的表情。

“為什麼中也要保護我?”

雖然中也大人命令本機不要說,但本機非常想說。本機選擇再次聽從自己的情感傾向。這就是博土說的“聽從自己的心”。“很簡單,中也大人原本就是為了保護你們,保護‘羊’,才加入Mafia的。”

白瀨先生的表情充滿疑惑。

大概是大腦來不及處理情報吧。

本機解釋起來。

年年前,“羊”背叛首領中也大人,將其捨棄,轉而與名為GSS(格哈德安保服務)的僱傭兵組織聯盟。可是“羊”與CSS的結盟卻引起了敵對組織港口Mafia的防備。於是,在同盟增強實力之前,港口Mafia派出殲滅部隊,指揮這支部隊的,是一個名叫太宰的少年。

原本“羊”應該被殲滅部隊全滅才對,可是中也大人求太宰先生放“羊”的成員們一條生命。太宰先生提出的條件就是讓中也大人加入港口Mafia。

中也大人同意了。

最後,“羊”只落得了解散的結果,沒有一個人遇害。而為了讓他們無法再聚集到一起,港口Mafia還為他們在全國提供了新的居住地。白瀨先生也是一樣,因為中也大人的交易,才得以撿回一條命。

並且他們的交易現在還在生效。

中也大人無法脫離Mafia。一旦脫離,之前在“羊”裡的少男少女就會被殺害。尤其是白瀨先生,他是Mafia為了在中也大人背叛的時候用來以儆效尤的,所以才被留在了橫濱的近郊。

“一句話,您是人質。”本機用冷靜的聲音說,“反過來說,如果您因為某些原因死亡的話,那中也大人留在Mafia的理由就會減少一個。所以,魏爾倫才會想襲擊您。這是我們的推理。”】

“原來是這樣嗎?”國木田原本還在質疑警官先生為何會遞出橄欖枝,如此一來全部說通了,被算計陷害到港黑的中原中也才應該是最無辜的一位,難怪……國木田想了想目前的中原中也年齡以及螢幕上還顯著稚氣的少年中也,不禁對港黑那頭怒目而視,僱傭童工的一群社會壞蛋。

福澤諭吉看著螢幕中一閃而過的背刺畫面,眉頭皺起,五指分明地交握起來,青筋暴起,“不是自願進入的?”。他再一次想到了曾經流落街頭,被灰塵掩蓋的明珠,若不是恰巧碰上,亂步或許可能也會變成黑手黨的一份子……中原中也,何嘗不是另一個有著束縛的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亂步拉了拉福澤諭吉的衣袖,翠綠翠綠的眼眸眨巴著,活像一隻頑皮的小貓,“社長,每個人的命運軌跡是不同的,說不定某個世界,中也就是我們的社員。”

福澤諭吉摸了摸亂步的腦袋,眼神複雜,“亂步懂事了,我知道的。”他只是為那些誤入歧途的少年感到悲哀,國家無能,政府無力,他也無法顧及那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孩童少年。

【白瀨先生止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本機聽完這段話。想必他是第一次知道吧。

“沒人跟我說過……他,中也不是因為出賣了‘羊’,才用這件事邀功加入Mafia的嗎?”

“正相反,中也大人是不得已才加人Mafia的。”本機的視線在空中逡巡,中也大人接受那個交易,是在被人刺中後背之後,面刺他的人是誰,您當然還記得吧?”

白瀨先生的表情像時間停止一般僵住了。

“對本機來說,人類的情感還有一點無法理解。”本機直白地說,“本機能說的只是普通的見解。就算被背版,中也大人也不會不管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本機認為,這才是中也大人能成為‘羊’之王的原因。

可你沒有這種品質,你不是當王的材料。

白瀨先生咬住牙關,低聲道:

“什麼?我……可惡,說得自己像聖人一樣!反正你肯定覺得我很沒用……該死的,像你這樣的人,對我瞭解多少……”

他說話的物件不是本機。漸漸地,他的聲音失去了力量,落在地板上無力地彈起。

白瀨先生的情感找不到出口,只能一直在原地打轉。】

“弱小無能者總會將失敗歸咎於他者身上,而從不在自身尋求答案。”廣津柳浪身為當年事情的參與成員之一,當然對事情的來龍去脈瞭解的清楚,也同樣鄙夷扒在中原幹部身上吸血的“羊”。

立原道造沉默著想起來那個曾經一走了之的男人,他可以為了國家拋下家庭,也可以為了自己拋下家人,只留下無窮無盡的痛苦,而說到底,他現在和白瀨又有何區別,不過都在怨恨本不該怨恨的人。

如果不是他上了戰場,家國如果淪陷,他們又還有命在嗎?如果不是他自願上了前線,那參戰的補貼金如何在饑荒年代救了他們一家,他又如何活得下來?如果不是那個人的光輝履歷,他又如何一下進了軍警特別行動支隊的入選名單……哥哥,他至死不曾愧對過國家與家庭。

“唯有強大自身,在被拋棄時才不會淪為案板上的魚肉。”芥川銀指尖寒光忽閃,語氣冷淡,眉眼微斂。

【而本機的心裡卻覺得十分痛快,神清氣爽。向無法反駁的對手盡情輸出怨言,真是一種再爽快不過的行為。

釋放之後的本機感到心滿意足,於是關掉了仿情感模組的反饋,用冷靜下來的頭腦繼續對白瀨先生說:

“這下您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盯上了吧?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誇大其詞,您是一個有被殺價值的人,而對手又是處於世界頂峰的暗殺者。在這樣毫無防備的封閉場所,他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將您殺害。”

本機一邊說,一邊掃描白瀨先生的心跳和呼吸。他的情感值似乎發生了變化,這是一個好的傾向。

“那麼,我要走了。您請自便。可是請再讓我說最後一句普通的見解。本機不瞭解將來能成為‘王’的人類是什麼樣的,但是,本機瞭解成不了“王”的人類是什麼樣。那就是選擇不依靠任何人,最後在這裡被敵人殺害的人。”

說完,本機邁開步伐。

本機沒有回頭,勻速向前走去,可是能用聲吶掃描掌握身後的情況越來越近。幾秒鐘之後,本機聽到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從牢房走出來,離本機越來越近。

本機露出一個微笑。任務完成。】

信天翁吹了個口哨,輕飄飄地,帶著幾分不屑。

“噗。”谷崎潤一郎原本怯懦的眉眼舒展開,少年氣流露出來,“我就說該抱大腿啊。”

“這機械小子還行。”外科醫生的臉依舊陰鬱寡淡,但卻少了幾分陰冷。

森鷗外喝了口品相極好的茶,香味醇厚,一切都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