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最高階命令人的稱呼預設就是這個。”

“不能改嗎?”

“可以更改。可是改了之後您就不是最高階命令人了。您確定嗎?”

“不確定。”中也大人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啊,服了,行吧。現在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的時候。不說這些了,說你調查到的事。你不是有和魏爾倫有關的新情報嗎?”

“對。我現在就說。但是在此之前,您要來一塊口香糖嗎?

本機站起身,取出剛才的口香糖。這一舉動的初衷是想讓他在傾聽長篇說明之前稍微進食,好減輕壓力。

中也大人看了眼口香糖,又看了眼本機,再看了眼口香糖,然後帶著困惑的神情說了句“不要”。

“真遺憾。那我吃了。”本機剝開包裝紙將口香糖扔進口中,嚼了幾下之後吞下去。咕咚。太美妙了。

中也大人像是在看什麼怪物一樣看著本機。

“那麼,現在開始說明。”本機說道,“我們先來共享一下前提。由於魏爾倫是暗殺者,所以在進入這個國家的時候不會在機場引發爭端否則他入境後會難以採取行動。他應該和普通的罪犯一樣,是準備了假護照並喬裝打扮後入境的。但是同時,魏爾倫又是一匹不與任何人合夥的孤狼,他沒有信任的同伴為他準備護照和入境的工具。也就是說,如果他想入境,就需要花錢委託違法的偷渡組織者替他辦理偷渡手續。這些您能明白嗎?”

說著,本機又取出一塊口香糖,嚼了嚼嚥下去。

中也大人看著本機,發出輕輕的一聲“嗚嗯”是不是胃不舒服?

“可是這次,魏爾倫能找的偷渡組織者非常有限。因為,偷渡組織者這類高智商罪犯一般都很膽小,所以很重視對外的協作關係。也就是說,他們與非法組織港口Mafia之間,有可能是庇護與被庇護的關係,至少會是互助關係。”

“嗯,你說得確實沒錯。這麼說,魏爾倫根本不會有可能背叛他、投靠港口Mafia的組織者嘍?”中也大人點了點頭,“你知道得很多啊。

“因為機器探員比人類更優秀。”說著,本機又吞下一塊口香糖,“於是,本機對比了日本警察當局擁有的偷渡組織者名單和港口Mafia管理的偷渡組織者名單,交叉核驗了一番,查出了Mafia資料庫中沒有的組織者。”

“警方和Mafia的名單?你怎麼拿到的?”

“我入侵了資料庫。”本機回答。本機連行駛中車輛的智慧驅動系統都可以入侵,想閱覽資料庫,比呼吸還容易。不過本機沒有呼吸過,只是想象的。“符合條件的組織者有四個。本機從早上起挨個調查了他們,然後找到了幫助魏爾倫入境的組織者。”

“哈哈,知道你除了打檯球之外還有別的優點,我總算是放心了。”中也大人挑眉,“然後呢?你把那個組織者倒吊起來讓他招供了嗎?”

“沒有,本機雖然具備這樣的功能,但如果對組織者做出粗暴的行為,有可能被魏爾倫察覺。”本機搖了搖頭,一邊吃著僅剩的兩塊口香糖,一邊說,“但是,本機從組織者的付款明細中查到了魏爾倫委託他準備的物品。您應該也知道,這類偷渡組織者基本上都會在當地國家兼任供應商。供應商就是指,有償為客戶安排安全屋、車輛、槍支和密醫的人。魏爾倫向組織者委託了三樣物品。”

“安全屋嗎?”

“很遺憾,”本機搖搖頭,“但是,本機得到了下一次行動的線索。首先是這個。”

本機遞過去一張白樺樹樹枝的照片,那根樹枝有小臂那麼粗,長度也和小臂差不多。

“這是什麼?”

“是白樺樹樹枝。魏爾倫在執行過暗殺的現場都會留下用當地種植的白樺樹雕刻成的十字架。這是他的工作署名,現在也不例外。而這次,他向供應商要了四根這樣的樹枝。然後……”本機又遞過去一張照片,“其中一個,出現在臺球吧的案發現場。”

一個做工粗糙的手雕十字架掉在地上。由於地板的木材散落得到處都是,所以沒辦法一眼分辨出來,但它的材質明顯與周圍的碎木頭不同。】

“是我會做出的事。”魏爾倫對上中原中也疑惑的眼神,微微垂下頭,幾縷金髮搭在眼前遮住蔚藍眼眸,“中也,‘我’不會讓你繼續留在港黑。”

像是預告,中原中也幾乎瞬間明白了魏爾倫話語中的含義,轉頭與螢幕中的自己對視,不安如蟻噬般細細密密地在蔓延。

太宰治捏著中也的手越緊了。

【中也大人擰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還有三個。”

“對,本機認為,這是他這次的目標數量。”

——我會把你關心的人,全部暗殺。

魏爾倫說過這樣的話。

本機不知道他要怎樣選出中也大人關心的人,或許Mafia內部有他的奸細。但是至少,魏爾倫還想在這片土地上下三次手。

“而這也是我們的好機會。”本機說,“魏爾倫神出鬼沒,並且在戰鬥能力上有著絕對的優勢,從正面與其對決是沒有勝算的。可是他是一名暗殺者,而且還是一名重視步驟與儀式的暗殺者,他必定會出現在下個目標面前。因此,如果我們能事先知道目標是誰,就可以佈下陷阱,守株待兔。”

“有道理。”中也大人點點頭,“那麼,你對目標有眉目了嗎?”

“不好說。”本機又遞出一張照片,“魏爾倫委託供應商準備的物品,還有兩樣。就是這個。”

一個是汽車零部件組裝工廠的入場證,另一個是型號有些老的藍色翻蓋手機。

“本機認為這是下次暗殺需要的物品。”本機說,“可是,接下來本機需要中也大人的協助。魏爾倫盯上的應該是與您關係很深的人物。您有什麼頭緒嗎?”

中也大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就好像照片上有哪個重要的人物一樣。

“工廠?”中也大人罵了一句,“該死的,我知道他下個目標是誰了。”

中也大人在怒火的驅使下將照片捏成一團,然後大步邁出。

“走。”

“去哪裡?”

中也大人沒有回答本機,而是從本機手中搶走最後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

他一邊走,一邊咀嚼口香糖,然後吹了一口氣。口香糖在他的嘴巴前方變成了一個圓氣球。

本機此時受到的衝擊,完全無法用語言形容。

原來它是這麼吃的啊!】

在意著中也的眾人聽完將目光都聚集在中也身上。

“是森先生還是?”鋼琴家迅速想起曾經的過往,在兩個名字間猶豫。

“也不一定。”冷血冷不丁開口,倒是嚇了周圍一跳。

“除去旗會,當時的中也最親近的人。”尾崎紅葉眯著眼,塗著紅寇的指甲敲了下膝頭,接著又細細打量了一下太宰治。

“白瀨撫一郎。”不同於眾人的猜測,中原中也吐出了一個名字。

那個曾經相伴著保護羊但最後給予年幼自己背叛滋味的少年。

如果說是十六歲的他,當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了。

畢竟,曾經撿到他的,讓他活下來的,最後背刺也讓他難以接受的就是白瀨了。

即使現在,那依舊是一道疤,如鯁在噎。

【那個少年在工廠裡。

這是一個汽車零部件組裝工廠。天花板很高,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味,還能聽到焊接機的運作聲和火花四濺的聲音,但因為工廠面積大大無法判斷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傳送帶傳送著因焊接而染上回火色的金屬零件。

少年在零件上面鉚上鉚釘,用布擦去機油,用銼刀磨掉焊接的痕跡。這就是他的工作。十幾秒鐘之後,又有同樣的零件送了過來。少年鉚接、擦拭、打磨。又有同樣的零件。鉚接、擦拭、打磨。鉚接、擦拭、打磨。鉚接、擦拭、打磨。鉚接、擦拭、打磨。

零件送來多少次,少年就在心中想了多少次——我已經受夠了。弄完下一個之後,我就把這些全都扔掉走人。

他每次工作都想著同樣的事情,不久後,預備鈴響了,這是通知他離工作結束還有五分鐘的鈴聲。只有在鈴響後到正式宣告工作結束的嶺聲響起之前的這五分鐘之內,少年才多少有了些活人般的情感。他什麼都沒想,只是機械地動著手。

工作結束後,前輩們問他:“喂一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然後不看任何人,換好衣服,離開工廠。

“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這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可是這一天,事情卻不像往常那樣順利。

在離開工廠的時候他被人叫住了。少年差一點就想當作沒聽到,但聽出對方的聲音,他還是停了下來。

“廠長,”少年道,“有什麼事嗎?”

“啊,小夥子,不好意思啊,你能跟我來一下嗎?”

廠長戴著眼鏡,滿頭白髮,是這個工廠的最高負責人,地位相當高,根本不可能直接與少年這樣的底層流水線工人對話。而少年也是,廠長對他來說,就是車間牆壁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可是,我現在正要回家……”少年生硬地說。

“好了,跟我來,有人找你,人家正等著呢,快一點。”

廠長抓住少年的手。少年正要甩開,卻發現廠長的手正在發抖,他的臉上也沒有血色,還不住地看錶。

廠長在害怕什麼。】

“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工人?”谷崎潤一郎完全無法想象一個最底層的工人和掌控著黑夜的港口黑手黨的最高幹部能會有什麼聯絡。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確實,他們怎麼會有聯絡。”國木田支了支鼻樑上的眼鏡,臉色嚴肅,在本子上重重寫下兩者名諱,“而且還敢公然威脅恐嚇普通人,果然還是邪惡的黑手黨。”

“黑手黨就是黑手黨,再怎麼改變也無法改變骨子裡的罪惡。”芥川龍之介冷哼一聲,灰白色袖子交疊抱著胳膊,瘦削的五指搭在臂上格外用力。

“沒有看到具體現實還是不用隨便評論的好,說不準不是你想的那樣。”織田作之助想到了曾經的殺手生涯也想到了在偵探社接委託時見識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沒有人是完美無缺,同樣也沒有人天生邪惡,後天的塑造非常重要。

中原中也,或許曾經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織田作之助明白這種可能性極低卻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樣一個莽莽撞撞的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的少年,不可能一開始就是生活在黑暗裡,他的眼睛最開始比天空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