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光全身被空氣流沖刷,骨頭生疼,最糟糕的是,十年沒有反應。

她的喉嚨跟吞刀片一樣,不能發出聲音。

更何況,也根本不會有人聽到。

舉步維艱,很難控制住身體的穩定。

不知道多久,夏光的身體都僵硬了,空氣流驟然平息,她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胳膊肘麻木了,夏光動了一下,很不好,血管好像被阻斷了。

這不是個好訊息。

她晃動了好一會兒,抬頭一看,冰山,周圍都是藍色的冰山,遙遠望過去,像極了一片片藍色寶石。

風霜從遠方的冰山稜角吹過,以維度速度捲過來,夏光眸子顫了一下。

是風雪暴。

手指轉動錶盤,屏氣凝神,喊道:“十年,形成封閉空間。”

錶盤散發出白色的光芒,湧出大量的霧狀晶體,迅速將她包裹住。

滴——封閉空間形成。

轟隆一聲。

風雪暴與冰晶發生激烈的撞擊,堪堪穩住,冰晶沒有破裂,反而愈發的耀眼。

餘波盪漾,寒冷的冰氣後退了數百米,別處的冰川承受不住餘波,從半山腰折斷,折斷處並不完整,顯然是受力程度不同。

十年升級之後,防禦系統也變強了。

夏光碟腿坐下,整個封閉空間不斷撥出熱氣,形成了一個恆溫密室。

她調整呼吸,眼睫垂下,胸腔有規律的起伏,她在融合腦髓標本。

她懷疑,剛才遭遇的空氣流,十年沒有反應,而現在又有反應。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不止是腦髓標本升級了,所有人的系統都遭受時間跳躍,發生了跳躍。

所以,才會沒有反應。

系統與主人的契合度需要重新連線,系統暫時陷入了沉睡,需要人喚醒。

夏光的猜想很快被驗證,下一秒,十年發生震動,冰晶倏然暴出烈日,照耀了一方冰天雪地。

四處的冰川,黯然失色,顯得灰濛濛。

“十年——連線完成程度——百分之百。”

“滴——”

“夏博士,很高興再次看見您。”

夏光輕聲說:“我也很高興。”

錶盤轉動,逆向,一道白光閃過,眼前浮現了一塊雪白冰玉。

她的指腹輕碰,冰玉眨巴著眼睛,奶奶嘟嘟的說:“夏博士,你好。我是十年,您可以隨意稱呼我。我的媽媽讓我化形來陪伴您。”

“十年,你好啊。我是夏光,你也可以隨意稱呼我,你的媽媽讓我來陪伴你。”

夏光蹭了蹭冰玉,“開心嗎?”

冰玉漲紅了臉,跑到了別處,冷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是男孩子。”

夏光“哦”了一聲,然後繼續該怎麼蹭就怎麼蹭,主要是冰玉的體質特殊,既可以升溫又可以降溫。

所以,夏光有點愛不釋手。

冰玉有兩對小翅膀,一撲一撲的,煞可愛。

“夏博士,請注意你的言辭。”

夏光手指戳冰玉的紅臉蛋,故作生氣的說。

“十年,請注意你的言辭。”

冰玉一下子洩氣了,怯怯的說:“抱歉,我的體驗度很好的,不要把我送回去。”

“欸,我也沒說把你送回去。”夏光的手指輕輕撫摸冰玉,愣神,轉而小聲說:“沒有人會放棄你。”

不知道說給誰聽。

隨即,冰玉飛到夏光的頭髮處,繞了好幾圈,將散落一身的長髮掠起,來回飛動,一會兒,如瀑黑髮,挽成了髮髻。

冰玉再次化形,變成了一根玉簪子,乖乖待在脖頸處,貼著髮絲。

夏光抬手一摸,不由的笑了。

她的頭髮原本是散著的,基本上都是,很少挽起來,除了那次聿時清晨給她挽發,好像也是通體雪白的玉簪子。

想到這裡,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鼻子原本就紅了,經歷了一場空氣流,直到現在,也才不過半個小時。

沒有下去的那麼快,一哭,就更紅了。

她一哭,冰玉就開始慌張起來,“夏博士,是我做的不好嗎?”

夏光吧嗒吧嗒的淚直滴,仰頭不讓眼淚掉,抽抽搭搭的聳著肩膀,雙手捂住臉,艱難的說:“沒有,風沙迷了眼睛。”

阿南,你看,風沙不要命的往我眼睛裡躥,我也不想哭的。

阿南,我想你了。

短暫的情緒崩潰之後,夏光又恢復成了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臉龐十分平靜,眸子裡的水波也不疾不徐,彷彿,這個人也經歷了時間跳躍,改變了。

夏光抬頭看著遠處的冰川,開口道:“十年,撤離屏障。”

冰玉擔心道:“會不會有危險?”

遠處的冰川還在呼嘯,距離太近了。

一個稍有不慎,就會來個正面撞擊。

夏光語氣平淡,除了眼角的紅,沒有什麼能代表過她的脆弱。

“不會有事。開始撤離,同時開啟通訊,連線節點世界。”

冰玉在空間裡面待了好多年,媽媽總對他說,外面很危險,你還不夠強大,不能出去,你還膽怯,懦弱,會經受不住外面的打擊。

冰玉一開始不覺得,但是現在他卻覺得,媽媽說的都對。

夏博士明明也很脆弱,膽怯,可是她卻很勇敢,有著臨危不亂的智慧。

他也要變得勇敢才行。

“滴——屏障撤離。通訊訊號發射,等待連線。”

唰的一下,封閉空間敞開,一股風力落下,髮絲揚起,外力拉扯作用下,夏光腳步跟雪地摩擦,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雙手撐地,降低重心,不過三秒,人就穩住,牢牢站在地面上,抬眸,俯瞰雄偉的冰川。

夏光抬腳就跑,她先前已經觀察過地形,中間有個巨大的冰川,而冰川下面冰凍著太陽,於是,她繞著這個巨大的冰川跑。

而且,風雪暴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可能經歷了猛烈的撞擊,被卸掉了力。

冰玉抽動,化形成了一把劍,黑色瀑布頓時傾瀉,又被生起的風捲起,留下了一抹黑色背影。

劍握在掌心,一股清流經遍全身,凍住的血管咔嚓一聲,破碎成冰齏。

“破!”

一剎那間,遠方飛冰川夭折,如同腰斬一般,巨大的雕塑坍塌,天地之間晃動,同時歌頌崩塌。

風雪暴突然轉變了方向,轉頭捲起掉落的冰川,一擁而上,經過一番雕琢,如玉如晶的冰川重現降臨諸天。

夏光吐出呼吸,白氣圍繞,她的手攥緊了劍柄,眸子湧出猩紅,咬牙後退三步,蓄力待發,一陣風吹來。

三步上前,藉助風速,第二道劍峰,形成巨大的弧度,直直逼向冰川,揮出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受到反衝,被迫撞擊在了冰川上。

一股血腥味瀰漫,夏光側眸,吐出,抬手擦乾嘴角,冷凌凌道:“檢測訊號連線程度,傳送訊息,重新連線系統,時間跳躍,節點。”

“以A密碼的形式擴散到節點世界。”

“滴——連線擴散範圍,訊號傳送成功。”

沉悶的如野獸垂死掙扎的吼叫,猙獰的面孔迎風而來,耳畔都是低吟。

夏光原本緊繃的神經即將鬆動,然而。

轟隆的聲音,停留不過三秒,又再次消弭於風聲。

夏光眸子一緊,喉嚨間的血液有湧出的慾望,她強壓下去,這次,風雪暴襲來,冷冽乾燥的溫度釘死身體,來不及反應,已經落在了實處。

冰玉踉蹌一下,劍柄滑落,手指通紅,視線向上,腕骨處有了露骨,再向上,是一張沒有血氣的臉,向上,是竊竊私語的風雪,鮮血染紅了冰川。

寂靜無聲,場面慘烈,冰川屹立不倒,腳下,匍匐著劍柄。

萬物都是紅。

夏光用力睜開眼睛,怎麼都是紅,她暗想,是我的血嗎?

她的肺腑咳嗽一聲,不堪重負的歇鼓,整個人順著冰冷的稜柱滑落,手心沾上了血。

鮮血在流失,滾燙的溫度在貼熨冰川。

這是一個人的生命在流失。

無論是在維度時間還是節點世界,亦或者是一段時間塑造的空間裡,人至今為止都沒有戰勝過外界資源。

風也好,雪也罷,雨也沒關係,反正都在眼前。

不是人不夠強大,而是人的存在形式。

無形的存在,是無堅不摧的。

你願意放棄所有,僅僅擁有意識,而存活下去嗎?

夏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之前上維度課的時候,有個老師就丟下了這麼一個問題。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來著?

我不願意,我並不推崇力量,然後,也不願意不死不活,真正的人,應當是可以觸碰到的。

老師最後給了夏光及格分。

她跑過去問老師,質問道:“是不是必須說的特別高大上,無論現實是怎麼樣子的,以及自已內心的真實想法都是不重要的,後世要的只是符合維度所需要的稱讚語。”

老師是個女教師,很年輕,微微笑出了聲,說話也很溫柔,但是卻字字到位。

“夏博士,首先我是一個老師,我自然是希望我的學生能全方面發展,但是我更想讓學生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以及如何選擇?”

“我並沒有否認你的內心想法,相反,我給了及格分。”

當時的夏光,年輕,氣焰旺,不服氣,爭吵著要看標準答案。

老師無奈的搖頭,給了夏光一張白紙,然後沒有說話。

夏光覺得老師忽悠她,不滿的說:“老師,您在耍我嗎?”

溫柔的女子搖頭都是溫婉,夏光的火瞬間撲掉了一大半,抿緊唇,看著面前的女子,她的老師。

她聽見,“白紙就是標準答案。”

“每個人心裡都有滿分答案,我的心裡也有滿分答案,如果要談標準,白紙就是標準。”

夏光說:“您是想說,每個人都沒有錯,錯的是標準。”

溫婉如花的女子,輕輕點頭,莞爾嘆氣,窗外的植物向上生長,綠意張揚了一整個夏天。

那一整個夏天,夏光都處於渾噩的狀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整天拿著白紙,一想就是一天。

周圍的人都覺得夏光著魔了,天天盯著白紙,一言不發。

最後,她也沒有想通。

——

記憶拉扯回正軌。

夏光背靠在冰川上面,笑的蒼白,被彈飛的冰玉掙扎著,劍穗隨風飄動,哐噹一聲,冰川砸出了一個洞,劍芒飛到腳下,插入冰雪。

冰玉擔心道:“夏博士,您沒事吧?”

夏光回頭看向冰玉,譏笑道:“十年,如果給你一次機會,以意識的形態存活,你會願意嗎?”

冰玉愣住,緩慢的說,每個字都隱忍又清晰,“可是,我本來就是意識啊?”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誰的意識構建的,不知道我來自哪裡,不知道我為什麼活,不知道我存在的意義。”

冰玉踉蹌著劍柄,散發出光芒,重新幻化成了玉簪子,纏上了夏光的黑髮,玉簪子慢慢滲透了血。

夏光打趣道:“玉簪子要變成血簪子了。”

冰玉沒說說話,待在脖頸和髮絲處,充當一個合格的簪子。

夏光仰頭,看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嗎?

冰玉彷彿知道夏光在想什麼,提醒道:“不會下雨會下雪。”

夏光似懂非懂的挪動腦袋,眨巴著睫毛,天真的說:“下雪應該很美。”

眼簾下面,隱藏著看不到的悲慟。

真可惜,我還沒有跟你真正看一場雪。

雪應該挺適合求婚。

冰玉的體質在升溫,下一秒,冰玉被迫化形,一把通體血紅的劍,降生。

夏光冷聲道:“我還就不信邪了,一座冰山,我還能斬不斷。”

冰玉徹底甦醒,發出紅色的光芒,劍柄鍍上了一層光,掌心暖暖的,夏光垂下眼簾,握的更緊了。

她還要去救他,怎麼能止步不前。

胸腔起伏,爆留的餘震依舊在撞擊她的器官。夏光眉峰輕皺,抬高了脖頸,睥睨冰川。

又是一個力道,夏光腳步一頓,身體上揚,雙手攥緊劍柄,用盡了全部力氣,揮出了一道劍氣,氣勢磅礴,僅需要一下,排山倒海之勢奔湧而來。

黑髮飄飄,腳下生風,衣袂獵獵作響,彼時,八風不動。

冰川寂靜,彷彿深愛的戀人,持續熱戀,不肯回頭。

海勢洶洶,風馳電掣,天空騰起數束雷電,天雷地火,一觸即發。

夏光腳尖落地,眸子微睨,脊背彷彿被風脅迫,彎了下去,吐出了一大口鮮血,撕心裂肺的疼痛沿著神經灼燒,螞蟻噬骨的滋味也就這般了。

她眸子不動,眼睜睜看著雷火劈下,劍氣磅礴砍向半山腰,一聲巨響,雷光乍現,寒風凜冽向四周擴散,綿延至腳下,絲毫未減。

一道紅光蹦出,阻擋住了磅礴霧氣,夏光被寒氣逼入,連忙閉上眼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夏光屏住呼吸,睜開眼睛正視這場血雨腥風,風刀入眼,妄圖隔斷視線範圍,她偏偏要迎風,親眼看著冰川隕落。

幾道力量匯聚在一起,內部糾纏,對抗,不知道誰佔上風,眼看著體積越來越大,顏色混沌。

轟……

巨大的衝波浪震動空氣分子,餘波後退,全方面的不留餘力的攻擊過來,夏光猛得站起,顧不得身體的疼痛,嘶喊道:“十年,御劍!”

紅色的劍柄還沒來得及收回屏障,又是轟的一聲,攻擊已經到來了。

夏光和劍柄同時被震出,窒息般的力道要硬生生將她撕碎,肺腑翻滾,溺死在窒息的疼痛。

風雪暴颳了好久才停,遠方好像有一座寺廟,神佛流下了眼淚。

剎那間,思緒萬千。

混沌要將她吞沒。

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朦朧且看不清。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