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溪久每次來簡只這裡都只有一件事,喝酒。所以簡只看著半眯著眼,窩在沙發裡半夢半醒的人,一點也不意外。

他走過去,拽了黎溪久一把:“溪久,你喝醉了,我扶你去客房休息。”

然而,黎溪久卻沒動,在昏暗的燈光下低垂著頭。

簡只怔住,因為他察覺到了,黎溪久的肩膀在顫抖,黎溪久哭了。

他上次見黎溪久哭,還是自己聽說他母親的事的時候。

黎溪久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腕,還是低著頭,帶著哭腔:“簡只,你知道嗎,我五年都沒想通的問題,原來這麼簡單,她死於精神病。”

精神病?簡只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的?”

黎溪久半哭半笑,仰起了頭:“李明晟告訴我的,你猜他還告訴了我什麼?”

簡只感覺自己的心跳驟停,直覺告訴他黎溪久接下來的話,很不好。

然而還沒等他說話,黎溪久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只只啊,你說為什麼偏偏是我呢?為什麼偏偏是我。我也會有精神病,原來我也是精神病。”

客廳裡昏黃的燈光像是被黑暗吞噬了,簡隻身體僵直,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他的眼神難以聚焦,只剩下模糊的燈,模糊的人影。

寂靜的黑夜裡,他聽見了自己苦澀的聲音,瀰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溪久,我……”

他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他也想問,為什麼,到底為什麼。難道有的人生來就是遭罪的嗎?

從認識簡只起,黎溪久從來沒見過他哭過,但那天晚上簡只哭了,抱著他哭,不停的問:“騙人的,你騙人的對不對?”

二十多年來,除掉楚晏和許辭,簡只是另一個賦予黎溪久新生的人,他不想隱瞞。

第二天早上,黎溪久去了醫院拿報告,其實結果他早就猜到了,可那張紙在他手裡還是格外沉重。

醫生的話變得忽遠忽近,帶著嘆息:“黎先生,你的精神狀況確實不是很好,我們建議您儘早接受治療。”

九月的陽光很好,卻不溫暖,黎溪久到達楚晏家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涼意。

楚晏一開啟門看到人,就伸手把人拉了過來,替黎溪久捂手:“怎麼穿這麼少?手這麼涼,等會兒給你拿把鑰匙,下次直接開門就好了。”

手心傳來溫熱的感覺,讓黎溪久稍微感受到了點暖意,他笑了笑,打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掏空?”

楚晏拉著人進了門,笑道:“我們溪久想要什麼都行,人留下就行。”

黎溪久輕笑一聲,道:“楚晏,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楚晏停下步子,轉頭等他的回答。

黎溪久笑著湊近,踮腳在他的唇邊落了一個吻:“像一個被戀愛衝昏頭的小學基。”

調侃得逞的人,鬆開了楚晏的手,正想從這位被衝昏頭的“小學生”身旁走過去,卻被一把扣住了手腕:“撩完就跑?”

黎溪久停了下來,偏頭一看,楚晏一臉戲謔的看著他,然後在他的目光下,湊了過來,溫熱的氣息覆上了他的唇。

不自主的,黎溪久的身體開始發軟,楚晏摟住了他的腰,吻得他喘不過氣來,臉龐緋紅一片。

良久,楚晏才鬆開了懷裡的人,黎溪久喘著氣,望向眼前人的人,又輕輕舔了舔嘴唇,語氣像是浮在空中的雲一般,輕飄飄的讓人琢磨不定,他笑道:“流氓。”

然後就轉身走了,楚晏看著那人紅透了的耳垂,笑了笑,低頭跟了上去。

*

一週後,張瑛為李明晟置辦了葬禮,受邀的都是圈內有名有權的人,當然,江家和楚家也來了。

楚晏捨不得讓黎溪久一個人,所以並沒有回家,而是帶他一起過去的。

進門時,兩人恰好碰見了楚家夫婦。

楚夫人看著自家兒子身旁的人,面露疑色:“小晏,你認識黎總?”

楚晏悶聲“嗯”一聲,黎溪久被兩位家長盯得心裡發毛,笑著打了招呼:“楚總好,楚夫人好,你們先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著,黎溪久就徑直入了大堂,楚晏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心疼。

楚天霖看著這副場景,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饒是十多年來,他從來沒見過楚晏用那種眼神看過一個人。

他掩鼻輕咳了一聲,才拉回了楚晏的眼神:“走吧,先進去再說。”

楚晏淡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扶著楚夫人入了門。

其實,來之前,黎溪久就做好了再在這裡遇到林州的準備,只要林州和江銘遠還有關係,那麼就是避不開的。

林州跟在江銘遠的身後,整個人被黑色的西裝襯托得更加陰鷙,像是一幅陰鬱的畫。

黎溪久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他並不想再和這兩個人有任何交集,然而,像是有某種磁場一般,林州一抬頭就對上了他來不及避閃的目光。

江銘遠也察覺到了,抬頭望了一眼,兩人就朝他走了過來。

江銘遠沒了往日裡的輕浮的樣子,只是緩聲道:“黎總,節哀。”

黎溪久沒接他的話,而是望著他身後的那個人,林州心亂如麻,黎溪久的眼神讓他恐慌,除了冷漠,他看不到其他東西。

他參與了黎溪久的大半個人生,在懵懂青澀的少年時代就認識了眼前這個讓他戀戀不忘的人,心底的佔有慾強烈得像是荒原上的野火,熾熱的火光,燎向天際,越發不可收拾。

然而,太過於濃烈的感情,透著病態,是枷鎖,困住的不止是他,也有黎溪久。

周遭的聲音成了一串串沒有意義的程式碼,黎溪久聽見了林州低啞的聲音:“溪久。”

黎溪久望著眼前面目全非的人,悲哀又無奈,誰又不是呢。

十六七歲的時候,他確實被眼前的人感動過,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藏著悸動的日子早就在經年的歲月中化成了一捧灰,抓不住的。

黎溪久苦笑,不知該做何回應。

林州的態度卻突然軟了下來,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驚訝的不止黎溪久一個,一旁的江銘遠聞言也抬眸看了一眼林州,掩不住的驚愕。

良久,黎溪久才強忍著不適,勉強接了兩句話:“林州,你虛偽,瘋狂,偏執,現在又裝出這副姿態,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你再使什麼下流的手段,我也不會客氣。”

黎溪久說完,徑直從兩人的身旁走了過去,連停頓都沒有,要多決絕就多決絕,林州做的事確實是讓他厭惡透了。

林州盯著遠去的人發呆,江銘遠卻突然偏過了頭,頗具嘲諷的道:“林州,看不出來你還挺天真啊。”

林州側眸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心亂如麻,不想理會此人的瘋言瘋語,直接邁步走開了。

江銘遠眼光狠戾的看了一眼走遠的人,又轉向了門口,恰好看見了楚晏。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楚晏。”

楚晏的眼神從他的身上一閃而過,看向了更遠處的黎溪久。

江銘遠留意到了,聳了聳肩,望著眼前的人:“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剛才聊什麼了嗎?”

楚晏收回目光,淡淡的看了一眼他,道:“想,但不是從你口中。”

說著,便徑直朝黎溪久走了過去。

江銘遠嘆了口氣,心想無趣,真是無趣得很。

楚晏走到黎溪久身後,柔聲問了一句:“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在想什麼?”

黎溪久聞聲轉過了頭,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沒想什麼,就是有點累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黎溪久覺得自從自己去醫院檢查過後,就總是提不起勁來。

他總算感同身受了一番,那些癌症晚期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樣,這麼貪念這個世界呢。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黎溪久怎麼也睡不著,他輕輕掀開楚晏放在他身上的手,下了床。

他走到了客廳,站在窗邊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楚晏也從房間裡出來了,他看著在窗邊發呆的人,走了過去,從身後抱住了黎溪久,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問到:“在想什麼?”

黎溪久感受著另一個人傳來的溫度和心跳,心裡就泛起一陣暖意,低聲道:“在想我的母親。”

在想,不知道他的母親現在還聽不聽得到,

那個問題“溪久,也會想起媽媽嗎?”

他想說,會的,時常都會想起。

楚晏把懷裡的人圈得更緊了,心疼的說:“溪久,回去看看她吧,我陪你。”

黎溪久猶豫了幾秒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回去看看吧,看看他的母親。

剛入冬的時候,楚晏陪黎溪久回了那個小縣城。

冬日的陽光總是顯得格外珍貴,所以黎溪久特意把車開慢了一些。

小城的公路在冬天裡顯得特別清冷,兩旁是樹葉都掉光了的白楊樹,在白楊樹旁,有一條小河,陽光落進水裡,泛著金色的光暈,波光粼粼的,十分好看。

黎溪久忍不住停下了車子,朝車窗外望了出去,太陽的光線穿過那些枯枝樹梢,斜斜的落在了路上,河水聲音很小,倒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

他伸出手,有一縷陽光正落在了他的手背,他把手翻轉過來,然後又一把握住了。

楚晏在一旁看著他,覺得幼稚又可愛,便斂著笑意湊過去問他:“你幹什麼?”

黎溪久盯著手發呆,聽了他的問題,才輕輕放下了手,低頭笑了笑,說:“試試能不能抓到我的光。”

楚晏聽後,笑意更濃了,沒有人比他更懂黎溪久熾熱而有趣的靈魂。

他湊過去,吻了吻黎溪久的唇角,笑問道:“那你抓到了嗎?”

黎溪久偏頭看見楚晏浮滿笑意的臉龐,突然覺得外面的陽光也沒那麼好看了。

他勾著楚晏的脖子,給了他一個綿長又溫柔的吻,然後望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抓到了,我的光。”

黎溪久不會再懼怕冬天的到來了,穿過一整個冬夜,他也窺見了春光。

何其有幸,枯萎的玫瑰遇上了冬日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