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溪久正看得出神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響:“看什麼呢?”

黎溪久條件反射般,立馬把信藏到了身後,故作鎮定的說:“你走路怎麼沒聲啊?”

楚晏繞到他身邊,皺眉看著眼前的人,黎溪久心虛得要死,只好轉移楚晏的注意力,他湊過去輕吻了一下人:“我好餓啊。”

楚晏明顯感覺他不對勁,可他知道黎溪久嘴硬,也沒再多問什麼,而是轉手拿起了黎溪久還沒來得及收的檔案。

檔案倒沒什麼不能看的,黎溪久也沒阻止。

楚晏隨便翻了幾頁,有些疑惑:“李明晟把公司留給你了?”

黎溪久慢條斯理的折起了信,重新裝回了信封:“是啊,可惜了,最後全部家產落在了我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手上,你說,我是把它敗完呢?還是把它賣了?”

楚晏實在太瞭解黎溪久了,這番話不過是他尖銳的外刺,其實,難受的是他自己。

他放下檔案,抬眼望向黎溪久:“你不會的。”

黎溪久一愣,他可以瞞過任何人,唯獨楚晏,無論他說什麼,都會被一眼看穿,他玩味的笑了笑:“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楚晏朝他笑了笑,卻沒回答,起身朝廚房去了。

黎溪久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眼睛酸澀,那封信裡說的,精神病有遺傳傾向,也就是說,他很可能會像她母親一樣。

果然是命運無常,喜劇多悲。

黎溪久想就再貪念一會兒吧,就當補償楚晏了,也當給他們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吧。

當天晚上,他們什麼也沒做,楚晏就摟著他,把頭靠在他頸窩處。

黎溪久在夜裡聽著那個平穩的呼吸聲,突然覺得很安穩,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以後,而現在他多麼奢望能陪在這個人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第二天,楚晏送黎溪久到遠晟集團後,才自己開車去了公司。

黎溪久只是來辦理一下手續的,李明晟估計也想到了他的處事風格,所以一早就計劃好了,公司制度和人員都無可挑剔,黎溪久根本不用多擔心,安安心心的做個紈絝子弟就可以了。

從公司出來後,黎溪久去了醫院,是一家遠晟合作的私人醫院。

精神病,他從昨天晚上就在想,原來當這樣戲劇性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也會這樣茫然無措。

原來,他並非了無牽掛,他也會貪念。

他約的是一位資歷很深的老醫生,五十多歲的的人,黎溪久在看到他的時候,卻發現他的頭髮已經開始花白,那恐怕是生理和心理同時超負荷運作的原因。

醫生一進門看到他,明顯有一瞬間驚詫:“你是李總的?”

其實不怪這位醫生會想到李明晟,黎溪久確實跟李明晟長得有五六分像,只是又繼承了自己母親的柔和美,所以兩人的氣質就截然不同了,李明晟整個人都透著鋒利強勁,而黎溪久反而有種文藝氣息。

黎溪久也不避諱,直言道:“我是他兒子。”

醫生遲疑的“噢”了一聲,心中的還是有些疑慮,不過李總有沒有兒子,跟他也沒什麼關係,他也只是個拿錢做事的人罷了。

他也不再跟黎溪久談論身世,而是直奔了主題:“黎溪久是吧?最近有什麼明顯的情緒不受控嗎?”

黎溪久勉強一笑,揺了揺頭:“沒有。”

醫生點了點頭:“那家裡有精神病史嗎?”

黎溪久如實答到:“我的母親曾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醫生遲疑了一下:“嗯,精神病確實有遺傳的傾向,但也不是百分百的,今天先做檢查,你不要太過擔心了,過度憂慮這對你來說反而不好。”

黎溪久望著醫生,點了點頭:“謝謝您,我明白的。”

在醫院做完檢查後,黎溪久出了醫院,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人來人往,心中一陣悲涼,精神病院裡的患者,大多都是獨自一人在發呆的。

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黎溪久想,自己以後也會那樣嗎?自己又會在想什麼呢?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記得楚晏。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那兩個字,愣了許久,才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楚晏沉穩的聲音:“溪久,你忙完了嗎?還在公司嗎?我過來接你。”

黎溪久調整了一下情緒:“不用了,你忙完了就先回去吧,我等會兒回家去拿點東西。”

楚晏覺得黎溪久似乎心情不大好,也可能是因為這兩天發生的事太多了:“那好,你拿了東西就過來吧,我下午沒什麼事,我們一起去超市,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黎溪久輕笑:“行,楚大總裁,就這麼怕我跑了啊。”

楚晏也笑:“可不是嗎,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

兩人又絮絮叨叨的講了兩句,才結束通話電話,黎溪久打了車,直接回到了自己家。

他已經好幾天沒回來過了,自從在楚晏那裡住下,他都快忘了自己有個家了。

他脫下外套,徑直去了臥室,他確實是回來找東西的,在醫院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那日被他匆匆塞進床頭櫃的他母親的記事本。

再次翻出那些舊物,心情確實大相徑庭,心裡讓他怨恨又愧疚的母親,突然就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了。

母親的死,不是因為他,也不是因為李明晟,而只是因為精神病,那他這麼多年,是在跟誰較勁呢?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拿出那本筆記本,再次開啟,扉頁還是那首詩,現在看來,這恐怕是他母親對自己一生的總結。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上,原來他的母親看上去溫溫和和的,心裡也會有野性嗎?

也是,他的母親從來都是一個神秘又浪漫的人,小城那一院子的薔薇就是最好的證明。

筆記本一頁一頁的翻過,像是一座座的紀念碑一般,那本筆記,他母親從他出生時就開始記錄了,每長一歲,都會被記錄下一兩件跟他有關的事——

“溪久百天,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我想生下他,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1998年10月16日

“溪久歲滿七,放學後開心的跑過來抱我,笑著喊我媽媽。他今天好開心。”

——2005年7月1日

“溪久長大了,可是他越來越不活潑了,他很少笑了,我的記性也越來越差了,開始忘記一些以前的事了。”

——2010年6月23日

“溪久十五歲了,可我卻忘記了他的生日,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不愛跟我親近了,我確實已經不正常了,時常整日整日的發呆,不知道我還能陪他多長時間,希望時間能過慢點。”

——2013年7月9日

“溪久十八歲了,我好像不行了,精神恍惚,我問久久,以後會想起媽媽嗎?好可惜,沒有聽到答案。要到夏季了,今年的薔薇花開得真好。我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溪久,媽媽愛你。”

——2016年5月19日。

一瞬間,黎溪久心痛如刀絞,眼淚像斷了線,啪啪的淋溼了半頁紙。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那時候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他不知道。

當回憶一幕幕湧來的時候,他才終於看清了院子裡的人,低垂的頭,落寞的眼神,看上去那麼單薄又孤獨,而他居然毫無察覺。

他只是在想,母親不愛他了。他居然在想這樣可笑的問題。

可,怎麼會不愛他呢。那個在日暮下,會向他伸出手的人,會輕聲細語的告訴他:“久久啊,對不起,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圓滿的家庭。”

那個即使自己忘記了許多事,也會一遍一遍的記下有關他瑣事的人,怎麼會不愛他呢?

最愛他的人,獨自留在了冬夜,而他連見她最後一面的勇氣都沒有。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碎成一片,他突然就記起來了,多久沒見了。

五年了,他一次都沒回去看過他的母親。

一直到了傍晚,黎溪久才想起,楚晏約他一起逛超市,於是他撥通了楚晏的電話:“楚晏,我今天有事,過不去了,你自己吃飯吧,別等我了。”

電話那頭的楚晏蹙眉:“你在哪兒?”

黎溪久強忍著不適:“我回家了,有些東西要整理,暫時過不來了,我明天一早過來。”

楚晏也不再勉強,應了下來,結束通話了電話。

黎溪久看著窗外隱沒平野的落日,茫然無比,精神病,他到底該怎麼辦。

愣了許久,他才給簡只打了個電話:“只只,你得收留我。”

簡只無奈道:“黎溪久,你自己跟楚大總裁不清不白的,你看我敢收留你嗎?”

黎溪久開始耍賴:“啊啊啊啊啊,我不管,只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簡只:“……”

半小時後,在心底痛罵了黎溪久不要臉的簡只,還是給這位無賴開了門。

一開門,簡只就忍不住調侃到:“怎麼?我們黎美人這是情場失意了?”

黎溪久拍了拍簡只的肩膀,徑直入了屋:“別,我現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簡只笑著轉過了身:“看來這位楚總確實不簡單啊。”

黎溪久聳聳肩:“你怎麼不說我不簡單。”

簡只笑著推著人往前走:“行行行,您最厲害,連楚晏那樣的極品都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