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忍住了想打招呼的衝動,只是站在原地偷偷觀望。
只見亓鏡跟江孤雪端著果汁,背靠吧檯,並肩而坐,他們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期待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
兩個人時不時地耳語幾句,談笑自若,看上去心情不錯。
石敢當長長舒了一口氣,既羨慕又慶幸。
還好他們很快樂,沒像我一樣;可是他們很快樂,沒有我也一樣。
石敢當自嘲地嘆了口氣,眼神漸漸失焦。
這幾天,他沒跟任何人聯絡,若無的後續,他也沒再過問一句。
那可是連殺自已兩次的兇手,他居然都不好奇。
明明人還活著,五臟健康,但腦子跟漿糊一樣,石敢當萬念俱灰。
他現在才徹底明白,自已最想渴求的自由,早已被父親抹殺得乾乾淨淨了。
小時候被關在療養院的那些日子裡,他總是抱住膝蓋自我安慰:等長大了就好了。
等真的長大了,也終於可以搬出來一個人住了,他曾短暫地以為他得到了自由。
經歷這次的事情,他才發現囚籠之外,永遠只有更大的囚籠。
他不理解父親為什麼如此偏執,但他現在不想去理解了,甚至懶得去想任何事。
該吃吃,該喝喝,該拉也會拉,他只是麻木地保持呼吸,放棄了做出改變的念頭。
反正,他改變不了。
石鼎峰的能力和偏執程度完全成正比,石敢當怎麼也逃不出他的如來之手。
除非……去死。
但是石敢當絕不會這麼做,他怎麼捨得母親難過。
八歲的時候,石敢當踢球把腳崴了。
向鏡如在外地比賽,得知訊息之後,她直接簽字退賽,改簽了航班飛回來看他。
以前母親只知道天天練功排戲,根本顧不上自已,現在她跟父親離婚了,母子倆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母親好像反而更在乎自已了。
過慣了爹太嚴,娘不管的日子,現在看到母親擔心自已的表情,石敢當沾沾自喜,連腳都不覺得痛了。
他撒著嬌說自已扭得很嚴重,都沒辦法爬樓去教室,其實是想向鏡如能留下來,多陪自已幾天。
向鏡如卻會錯了意,以為兒子是熱愛學習,於是當即承諾:“沒事兒,我揹你去上課!”
第二天,向鏡如真的就揹著石敢當爬上了三樓。
石敢當伏在母親溫暖的背上,一股涓涓暖流從心裡緩緩淌過。
他當時感動地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順媽媽。
向鏡如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扶進座位,同學們一下子全都圍了過來。
沒想到大家都這麼關心我!?
石敢當感動到眼眶溼潤,他甚至衝動得想把此情此景寫進作文。
同學們全都特別興奮,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阿姨,您是石敢當的媽媽嗎?”一個小胖墩兒大聲問道。
“是呀,怎麼了?”向鏡如慈愛地點點頭。
“阿姨,我要告狀!”小胖墩兒做了個舉手的動作。
石敢當跟向鏡如都只覺得兩眼一黑。
小胖墩兒這一句,一呼百應,其他同學紛紛舉起了手。
“阿姨阿姨,我也要告狀!”“我也要說!”“阿姨,我知道得最多!”
“一個個來,彆著急,慢慢說。”向鏡如順勢坐到石敢當旁邊,眯起眼睛,繼續笑道,“他怎麼啦?”
“石敢當用打火機燒女同學裙子,被教導主任記過了!”
“他跟六班班長打架,把人家打骨折了!”
“還有還有!他上課吃屎!”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向鏡如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兒子:“他們說的是真的?”
石敢當支支吾吾:“呃,是真的,但是……”
“啪!”
眾目睽睽,耳光響亮,向鏡如是一點面子也沒給石敢當留。
上課鈴響了,向鏡如走了,留下石敢當坐在桌子上忍淚吞聲,連課都聽不進去。
他剛才那句“但是”的後面,其實都是沒來及說出來的解釋。
先說打火機燒裙子,是因為女同學說裙子上有根線頭,又沒找到剪刀,石敢當好心幫她燒線頭,結果手一抖,裙子著了。
但玩火確實不對,石敢當也嚇壞了,他哭哭啼啼地保證再也不敢了,求教導主任千萬別告訴家長,因為他爸是琅華首富石頂峰。
教導主任一聽,以為他仗著有錢的爸還想搞特權,更不可能慣著他,當場就給石鼎峰本人打了電話。
教導主任說石敢當這樣的行為很危險,會造成很大的安全隱患,請他們引以為戒。
石鼎峰當時就大發雷霆,也跟著說,這樣確實太危險,太過分了!
教導主任正想點頭,卻又聽他接著說,要是自已的兒子被燒傷,那他一定跟學校沒完。
最後教導主任莫名其妙地道了半小時的歉,這事才算收場。
從那之後,石敢當的座位就被調到了講桌旁邊,遺世獨立,所以老師都不敢管他,哪怕看到他在課堂上呼呼大睡,也只會無奈地搖頭,低聲嘀咕一句:“公子哥,惹不起。”
再說把六班班長打骨折的事,那就是個烏龍。
課間的時候,石敢當路過六班門口,看到六班班長在跟別的同學“鬥雞”,也就是掰著小腿用膝蓋撞倒對方的小遊戲,很多地方也叫“撞拐”。
六班班長玩這個特別厲害,可以說是撞遍年級無敵手。
石敢當本來只是想看個熱鬧,結果另一個同學連連敗陣,累得滿臉通紅,但又樂此不疲,不停地爬起來,繼續以卵擊石。
石敢當忍不住多嘴點評了幾句,說這個同學的技巧不得要領,同學不服地懟他,你行你來。
“我來就我來。”
石敢當爽快上場,只用了一個回合就把六班班長撞得大叫一聲,人仰馬翻。
勝負已分,石敢當沾沾自喜,大度地伸手去扶六班班長,卻發現怎麼扶也扶不起。
六班班長捂著小腿,哀嚎連連:“啊好痛,都怪你,你賠我!”
這下引得一眾同學都來圍觀,大家都以為是他把班長打成這樣的。
後來,班長因為小腿骨折打了石膏,還住了好幾天院。
班長的家長了解完前因後果,專門給孩子查了一下骨密度,這才發現他缺鈣。
家長覺得歸根結底是自已對孩子不夠盡責,所以也就沒有再追究石敢當。可是石敢當把人打骨折的謠傳卻遍佈年級之間。
最後來說吃屎,那簡直是天大的誤會。
當時是六月份,暑氣蒸人,石敢當把巧克力揣在屁股兜裡給忘了,課上到一半才感覺黏黏糊糊的,再一摸褲兜,立刻被融化的巧克力糊了一手。
那巧克力是向鏡如去國外演出的時候,人肉揹回來的,在國內是絕版。
石敢當心疼極了,把手上的巧克力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濃郁的香味頓時讓人更加不捨。
換做是現在,他肯定毫不猶豫就去洗手了,可當時他還是個八歲的孩子。
石敢當伸出舌頭,用舌尖輕輕舔了舔指尖,這一幕剛好被其他同學給看到。
如果是成年人,肯定都會覺得這是巧克力,偏偏其他同學也都是七八歲的孩子,所以大家都大驚小怪地吵嚷石敢當上課吃屎。
當眾捱了向鏡如一耳光之後,石敢當被同學指指點點,更抬不起頭了。
石敢當彷彿有什麼百分之百接耳光的被動技能一樣,他從小到大,因為各種原因,被父母輪著扇耳光。
說真的,很少有他這樣被扇大的富二代。
他又氣憤又委屈,只想翹課,離家出走,但偏偏因為崴了腳,寸步難行。
思來想去,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那個叫石敢當孩子,決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