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注鼻血慢慢流下,順著嘴角染紅了門牙。
孫強目瞪口呆,連忙拿了毛巾和冰塊,從吧檯裡跑出來。
他把石敢當扶下高凳:“先生,去衛生間止一下血吧!”
酒精上頭,石敢當此刻輕飄飄地,壓根感覺不到痛,他用手摸了摸鼻子,看著指腹上的斑斑紅印,輕笑一聲:“好,謝謝。”
然而就在靠近的瞬間,石敢當突然毫無預兆地嘔吐起來,孫強避之不及,被淋了一身。
番茄和牛腩殘渣泛著刺鼻的酸臭,滴滴答答地流下醬汁,掛滿白色的襯衫。
孫強一陣反胃,猛烈地打了個乾嘔,差點又沒給石敢當身上吐回去。
“哎呀,對不……”才剛道了半句歉,石敢當又淅瀝哇啦地吐了出來。
孫強擔心影響別的客人,連忙叫來同事打掃,他忍著噁心的感覺,還是把石敢當架著帶到衛生間去沖洗了。
洗到一半,石敢當居然睡著了,腦袋一耷,重重掛在了孫強身上。
這不是碰瓷是什麼?
這下連班也沒買法再回去接著上了,孫強只好請了個事假,打車送石敢當去醫院。
孫強冒著餿味兒在石敢當身上摸出了手機,想聯絡一下他的家人。
可是把通訊錄幾百個聯絡人翻了好幾遍,愣是沒看到任何家人的備註。
難道這個小夥子跟自已一樣,也是個孤兒?
孫強側頭一瞥,看著靠在肩膀上那張蒼白平靜的臉,不由地生出一絲同情。
等石敢當被推進洗胃室,孫強這才鬆了口氣。
手裡的手機突然一陣震動,孫強終於看到了希望,果斷接起了電話。
石鼎峰在電話那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石敢當,你翅膀硬了?自已看看幾點了?還他媽在外面鬼混?”
孫強連忙說出事情經過,又趕緊把醫院的地址告訴了石鼎峰。
沒過一會兒,一群保鏢烏泱泱地衝進了急診科。
這種氣勢洶洶的場面,孫強見多了,多半都是追債的。
他坐在金屬椅上,身體向後一靠,又把膝蓋往裡收緊,好讓他們通行。
卻不想,手機再次響起,孫強還沒來得及接,就被保鏢層層圍住。
“石總,就是他!”一個保鏢大聲喊道,回頭看向身後。
保鏢們紛紛側身,齊刷刷地分成兩排,在中間騰出一條一人寬的空道。
石鼎峰挺著圓肚,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到孫強面前:“就是你他媽的慫恿我兒子喝酒是吧?”
“哎?你是他爸啊?”孫強訝然道。
石鼎峰眼神一厲:“我兒子才剛成年,還是個學生,你給他推薦伏特加?你他媽的有沒有良心?”
一看眼前的人派頭十足,他知道肯定得罪不起,於是做出一臉的無辜樣:“哎呀叔叔,您誤會了!我就是個路過的,好心送他過來而已。”
“你是路過的?那你怎麼知道他點了幾杯,喝了多久?你敢說你不是酒保?”
剛才在電話裡,孫強從石敢當進酒吧那一刻講起,什麼細節都說了。
唉,這該死的責任心,反而給自已找麻煩了。
孫強在心裡後悔地吐槽,臉上努力擠出謙遜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我發誓,我真是路過的!我剛好坐他旁邊,所以他跟酒保的對話我就全都聽見了。”
“好,你說你不是酒保是吧?”石鼎峰瞪著孫強,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就回酒吧調監控!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給一個孩子灌酒!?”
孫強一聽,大驚失色,只好承認。
石鼎峰眼神一沉,讓保鏢把孫強帶了出去。
兩個壯漢架著他坐進商務車,“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死死地看著他。
孫強做夢也想不到,法治社會都這麼多年了,自已還會遇到跟土匪一樣的混人。
又過了一會兒,石鼎峰才慢悠悠地從醫院裡出來。
他鑽進車裡,跟坐在副駕的保鏢耳語了一句,副駕保鏢立刻開啟車門,小跑著消失在夜色裡。
石鼎峰背對車頭在孫強面前坐下,兩手一抄,也不說話。
他仔細地打量著孫強,眼神中充滿審視的意味,盯得孫強心裡直發毛。
“石先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您兒子是學生!我確實不該勸他買酒,您想要怎麼賠償,我一定配合!”
孫強極力地道著歉,心裡卻不停想著,完了完了。
“不要你賠錢。”石鼎峰默然說道。
“那您想怎麼解決?揍我一頓嗎?”孫強忐忑地問。
“打人是犯法的。”石鼎峰搖了搖頭,看向一邊。
不遠處,副駕的保鏢已經拎著購物袋飛奔了回來。
石鼎峰開啟車窗,從保鏢手中接過袋子,往腳下一放。
他掏出一瓶藍瓶的絕對伏特加,擰開瓶蓋,又遞向孫強。
“把酒喝了。”石鼎峰冷冷說道,“你怎麼對我兒子的,就怎麼給他賠罪。”
那晚石敢當在酒吧裡一連喝了六杯雞尾酒,石鼎峰便叫孫強喝完六瓶才準下車。
孫強汗流浹背,半天也不願意張嘴。
“您這是750ml的瓶子,就算是酒量再好,一口氣也喝不了這麼多啊?”孫強的聲音和腿都在不停地發抖,“石先生,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饒了我吧!”
“行,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石鼎峰語氣稍微平和了一些,“那你也喝六杯。”
石鼎峰當場給孫強做了個換算,他把一杯長飲的雞尾酒算作250毫升,六杯那就是1500毫升,換成伏特加,滿打滿算的兩瓶。
“可是……這能一樣嗎?這可是烈酒,也沒加冰塊和果汁……”孫強為難地說道,他小腦瓜一轉,突然想到個藉口,“而且我昨天吃過頭孢,會出人命的!”
“我這不是讓你在急診門口喝嗎?已經很給你面子了。”石鼎峰不屑地說道,又把手中的酒瓶朝前送了送,“你選吧,你是想自已喝,還是讓你旁邊的大哥餵你喝?”
孫強只能硬著頭皮用顫抖的手接過酒瓶,他仰起頭,像喝水一樣,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
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部,孫強灌到一半忍不住咳了幾聲,但也不敢停下,只能閉著眼睛繼續痛飲。
一瓶下肚,孫強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把空了的瓶子倒置在空中,用一滴不剩的事實向石鼎峰證明自已態度。
石鼎峰眼神滿意,但表情依然冷漠,他馬上又開了第二瓶,連一點喘息的機會也不留給孫強。
孫強咬了咬牙,接著又喝。
這第二瓶,孫強喝得異常艱難,他雙眼充血,汗毛直立,臉色從通紅變得灰青,十分難看。
等最後一滴酒汁喝盡,孫強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沉吟,身體猛然一顫,搖搖欲墜,就要從座椅上滑落,卻被兩個保鏢扶著,穩穩按回原位。
孫強頭暈目眩,甩了甩頭:“石先生,我……已經幹了,放我走吧。”
“急什麼?還沒完。”石鼎峰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喝酒的賬算完了,該算算打人的賬了。”
“什、什麼打人的賬?”孫強一臉迷惑。
“醫生說他鼻骨骨折,不是你還有誰?”石鼎峰說著,順手撿起了空瓶,“你打了他,我打回來,這很公平。”
“天天天吶,冤枉啊!那、那是他自……自已弄的!”孫強高聲大喊,有些語無倫次。
“仗著他現在還沒清醒,張口就來是吧?”石鼎峰滿眼不屑,“剛才跟我裝路人,現在又反咬他一口,你他媽嘴裡有一句實話嗎?”
孫強急於爭辯,但是喝了那麼多酒,說話已經非常吃力,舌頭有些打結:“是……是真的,我發發發……”
他話還沒說完,石鼎峰手中的酒瓶已經掄了過來。
眼看避無可避,孫強害怕地閉上了雙眼。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擊,石鼎峰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渾身一怔,停下了動作。
孫強慢慢睜開眼睛,這才看到石敢當臉上貼著厚厚的紗布,正用力地拍打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