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到天津港,此時天已微明。由於慈禧太后嚴拿亂黨,此時國際、國內航班均以停運,唯獨剩下最後一班去日本東京的,這日七時就起航,但登船人員只限外籍。

邱有斌又是一陣緊張的上下打點,終於以日籍身份買到兩張船票,而且還是上等艙的。康有為和梁啟超見狀都大為感動。

在一片沉沉暮靄中,邱有斌送康梁二人上了船。邱有斌從錦袍內口袋裡摸出萬兩銀票兩張,塞入康梁二人的手中。康梁二人自是堅拒,邱有彬真誠道:

“二位是朝廷通緝要犯,馬上就要漂洋過海東渡扶桑,背井離鄉花錢是少不了的!拿著拿著!”

康梁二人見邱有斌情真意切,便沒再推辭。梁啟超流著熱淚道:

“邱公,這次要不是你鼎力相助我和康老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改變了歷史,中國所有的愛國者都得感激你!”

汽笛長鳴。萬噸客輪噴著滾滾黑煙,解下纜繩,緩緩起錨開動。

“一路順風!”

“後會有期!”

大家揮手惜別。不知怎的,邱有斌輕輕哼唱起李叔同作的《送別》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伴隨著輕聲哼唱,熱淚模糊了邱有斌的雙眼。

是啊,此地一別,相見又是何時?維新不到百日就宣告失敗,“戊戌六君子”慷慨成仁血濺菜市口,中國的政局又要陷入黑暗、腐朽、頑固、保守的舊迴圈中。想到這裡邱有斌真是心如刀絞,淚雨滂沱!

邱有斌的日子又迴歸了以往的平靜。邱有斌一如既往地出診、接診、磨藥、授徒,生活像上足了發條的鬧鐘一樣精準無比。

就這麼過了三年。這天邱有斌剛送走一位病患,正忙裡偷閒地翻看著訂閱的報紙,突然一則訊息飛入了邱有斌的眼簾:

《拳匪大鬧山東平原 縣令誤中埋伏殉國》

邱有斌自信看去,原來報上登的是以朱紅燈為首的山東平原“拳匪”平時畫符練拳,號稱個個是天兵天將刀槍不入;這幫人焚燬附近教堂,毆打屠殺神父和教民。平原縣令奉命率軍鎮壓,然而卻被頗有智謀的朱紅燈引入埋伏圈,縣令及其麾下五千人馬全數陣亡。

看到這裡邱有斌不禁是一聲長嘆:

“真是亂世!真是愚民!真是悲劇啊!”

小嫻抱著娃娃啼哭的嬰孩邱忠君走了進來,白了他一眼:

“哎呦,天天見你愁眉不展的,今天又喊什麼‘亂世’什麼‘愚民’的,未免有些杞人憂天吧?”

“你知道個啥?”邱有斌有些不高興,他把手中的報紙向著小嫻一推:

“你不信?那就請自己瞧瞧吧!”

小嫻接過報紙瞥了一眼,笑了:

“是這個訊息啊?我早就看過了!說實在的,那些所謂的‘拳匪’做的事也並非毫無道理!洋教在中國孳生,時間長了中國傳統文化就要滅絕了!我還私下裡聽說了,洋教裡的那幫牧師暗中拐騙小孩,挖取其心肝以練妖法;而那幫‘拳匪’據說個個都是神兵神將下凡,燒了‘神符’就到刀槍不入,專門受玉皇大帝委派下凡來滅洋鬼子的!”

“你是我的女人,居然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邱有斌重重嘆了口氣:

“唉,中國人何時才能擺脫愚昧啊!”

“哼!”小嫻白了邱有斌一眼,抱著小忠君悻悻去了裡屋。

“拳匪”就如惡性腫瘤,很快就在20世紀末的中國北方蔓延開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拖兒帶女變賣家產加入“拳匪”,整天啥事不幹就是燒香拜神畫符練拳。越來越多地教堂和新事物遭到衝擊,越來越多地教民被毆打甚至當眾屠殺。

而山東新任巡撫、維新黨的大仇人袁世凱採取了非常強硬的手段,那就是一個字:殺!官民衝突越來越激烈,落地的人頭也越來越多。

邱有斌對此憂心忡忡。一次老友張員外登門拜訪,寒暄幾句後邱有斌唉聲嘆氣道:

“張公,不知你可留意了最近的報紙?現在官府嚴命:一旦發現‘拳匪’,許以立即正法!”

“老朽早就注意到了!”張員外悠閒地呷了口茶:

“怎麼,邱公對此有什麼看法?”

“哎呀,張公,”邱有斌單刀直入:

“官府這樣做真的好嗎?真的能解決‘拳匪’問題嗎?真的能緩和現在越來越緊張的局勢嗎?目前當務之急應該是找出根源順勢引導,如同治理洪水一般——疏浚永遠比一味的防堵要效果好!”

“不是這樣吧?”張員外顯得很是奇怪,放下了茶杯:

“邱公呀,你是沒有混過官場,不知道我大清的實際情況啊!這些人都愚蠢、頑固而不可教化,對付中國人只能殺!刀子快誰就能成,反之這社會根本就管不住!”

兩人的交談不歡而散。邱有斌內心的憂慮感逐漸加重,他開始夜不能寐,一天到晚心事重重,長吁短嘆。

這天深夜邱有斌正獨自在愛晚亭納涼,忽然一陣低沉而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空的寧靜。

邱有斌覺得有些奇怪:這敲門聲似曾相識。邱有斌沒有驚動管家,自己上前悄悄開了院門。

一個蒙面黑衣人赫然出現在邱有斌的面前。此人沒有說話,直接伸手矯健地閃了進來。

“敢問這位義士,您是?”

“呵呵!邱公這就不要多問了!”話音剛落邱有斌的腦海中就猛然浮現出三年前那個電閃雷鳴之夏夜自己被黑衣人架進馬車前去商討刺殺榮祿和慈禧之事。沒錯,就是他!

那麼這次此人突然出現,又是為何?邱有斌不禁一陣緊張:他隱隱約約預感到即將有大事發生!

“哈哈哈!怎麼了,一向行俠仗義的邱公這次害怕了?”

邱有斌定了定神,朗聲道:

“這是什麼話,我邱有斌雖一介布衣能力有限,但為國為民從不甘為人後!”

蒙面黑衣人聞言笑了笑:

“在下方才不過開了個玩笑,邱公不必在意!小的受日本之康、梁二公委託,請邱公這

段時間在外放放風!”

“哦!”邱有斌有點驚訝:

“康公和梁公在日本身體還好嗎?過得可還習慣?對了,他們到底要在下在外放什麼風呢?”

“承蒙邱公的大力相助,他倆現在在日本身體很好,過得也還習慣!”蒙面黑衣人一抱拳:

“三年前慈禧這狗東西發動政變,大肆屠殺我維新黨人,將當今聖上囚禁於中南海瀛臺,自己垂簾聽政。皇上一日不親政這變法就一日推行不下去,救國救民就徹底無望!二位大人現在在海外廣泛覲見八大列強之外交官員,縱橫捭闔希望列強能施壓壓力,逼迫太后歸政於皇上;希望大人您也能利用自己寬廣的人脈,在外散佈‘列強準備逼迫太后歸政於皇上’的謠言,助一陣東風!”

“這……”邱有斌沉吟了半晌:

“在下仔細思忖過了,覺得此事似乎稍顯不妥。目前外有列強虎視眈眈內有‘拳匪’興風作浪,在此敏感時刻再去借助外力似乎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再者據在下觀察,列強未必願意趟這趟渾水;而慈禧乃一意志剛強不屈不撓之人,絕不會輕易向人妥協;‘歸政’一事又涉及到其核心利益,就算真有列強出面施壓她也不可能善罷甘休!只怕到時候還會捅出大簍子來!”

蒙面黑衣人明顯不高興了:

“邱公,不是小的說你,您想得也太多了吧!慈禧這老賊怕的就是洋毛子,洋毛子一瞪眼她屎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