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九點整
“您昨夜喝的太多了。”特爾蘭老爹頂著昏昏欲睡的頭來送我的。
他腳步不穩,老邁的身子更是弱不禁風,隨時都會倒下。
“請放心,最值得尊敬的船長先生!我會負責他的安全。”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小夥子,他輕輕握住特爾蘭老爹的手,鄭重地說道。
目送特爾蘭老爹離開後,這位年輕的小夥子接過我的行李:“您好,先生。我叫查爾斯·納特,科羅船長的副手。德莫羅號就停泊在那邊,我們要儘快趕過去了,路上我會向您介紹些情況。”
搭乘這艘巨型輪船在海上航行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商人耶古娜·萊娜耶·米戈甚至願意幫我付昂貴的船費支援這趟旅程,就像他說的“他十分期待”。
第一天的航行非常順利,天氣很好,海面上風平浪靜,而且德莫羅號提供的服務足夠舒適。
那位名叫查爾斯·納特的年輕人熱情周到,他就像能猜到我的想法,將什麼事情都辦的井井有條。
此刻,他正端著精緻的果盤放到我的桌上:“愛萊曼先生,請問您現在有時間麼?”他的聲音恰到好處,既不吵擾到周圍的商人們,又讓我聽得清楚。
“有的,時間很充裕。”手錶顯示時間是下午兩點過五分。
“那太好了,科羅船長想要見見您。”
他小心地在前面為我引路,並且在這段路程多次稱讚達斯摩奇·科羅船長。
“愛萊曼先生,您絕不會相信船長的人生是多麼精彩,打敗海盜、探尋神秘寶藏、甚連和海怪搏鬥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到。”查爾斯·納特對這位船長傾盡讚美。
“海怪?指的是另一艘大船麼?”
我們在門前停下腳步,他的手胸有成足地撫上自己的胸脯,這是向上帝證明自己不會說謊的標準動作:“不是的,先生——海怪——貨真價實的海怪!我親眼見到的。”
“這可真令我驚訝,我從未想到這世上會有海怪,有時間能為我講講麼?”
查爾斯·納特的敲門聲得到回應後,他推開了門:“當然沒問題,先生。這是我的榮幸。”
門被悄悄地關上了。
可以這樣說,這間艙房四周的牆壁上毫無風格地鋪滿了照片和舊報,就像是著急堵住漏洞胡亂地貼上去。
即便只有一張寬大的桌子和兩張椅子,也顯得壓抑極了。
“請坐,愛萊曼先生。”桌子對面坐著一位中年人,一頂寬簷帽,略顯斑白的濃密長髮一直到肩膀,藍色的瞳孔如大海一般深邃,手臂上長長的一道刀疤。
“您好,船長。”
“我聽說了您的事蹟,為了救出被邪教徒們當作祭品的嬰兒奮不顧身,現在很少有像您這樣勇敢的人了,請允許我向您表示敬意。”
達斯摩奇·科羅摘下他的寬簷帽放在胸前,起身向我微微躬身。
“您太客氣了,這多虧了我的一位朋友。”我急忙起身向他回禮。
重新坐到椅子上。
或許是注意到我剛才在這間“醜陋”的房屋打量了一圈,他說道,“這間艙房是我能想到的最適合與您這樣內心善良的人第一次交談的地方了。”
“的確很特別。”他的話讓我對這間屋子有些好奇。
“它們就像幸運女神的微笑’。”達斯摩奇·科羅起身走到一處牆壁前,看著上面的照片和報紙:“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海祭’這樣的傳聞呢?”
“當然,船長先生。大海是神聖並兇險的,每一位出海的水手都會向海洋中丟一枚硬幣,這枚硬幣能夠為他能帶來好運。”
“真是令人驚訝——大海是神聖並兇險的——這句話您是從哪裡聽來的...哦!一定是特爾蘭船長!”
是的,特爾蘭老爹和我們說過這些,同他的航海經歷一起。
“蒂特娜羅號是一位美麗的公主,我曾經許多次夢想要登上那艘偉大的船,可是我沒有這個機會。”
科羅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暗淡,很快又恢復如初了:“既然您知道,那就很好說明了。”
“但水手們並不是向大海貢獻硬幣,是掌管大海的惡神們。”
“惡神?”
“是的,神從來不是完美......”
船長向我說了一些關於掌管海洋的惡神的古老傳說,最久遠的傳說可以追溯到亞特蘭蒂斯沉沒之前。
“惡神需要信徒們記住,如今能夠平安生活在陸地上都是因為這些寶物,它們已經嗅到人類對於金錢的愚昧慾望。”
“這真不可思議,不過這些不是真的,對麼?”
“...愛萊曼先生,我和您說這些並沒有恐嚇的意思。只是您不應該這樣疏忽才對,”達斯摩奇·科羅走到我的身邊,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您出海時沒有獻上一枚硬幣對麼。”
“......每一位乘客都要這樣做麼,船長?”
“不是,”科羅船長隨後說了這樣一番話,“神不會因為你的種族而拋棄你,但會懲罰你的自甘墮落。”
他指著貼在四周牆壁的照片和報紙,“看看這些,按照慣例,海祭之後我們會敲敲甲板,如果甲板下浸出水,我們將用紙沾上海水鋪在牆上。”
“這預示著這次航行順利,能夠平安躲過災難。”科羅船長語氣嚴肅。
“可是,昨天我一直等待,您可以看到現在牆上沒有新貼的報紙或者照片...這次航行不會很順利。”他揉著額頭,樣子很為難,“我在想要不要返航,以往得到‘迴音’都是在出行前,這次卻出現了意外。”
海祭然後得到神靈迴音這樣的事情在我看來是一種迷信,將一些未解的自然現象和偶然聯絡在一起。
“可我們已經出發了,船長。這樣回去,那些富有的商人們會起訴您的。”
這艘船上的富人們手中握著這個國家一半以上的財富,這足以讓他們事事順心。
“正是這樣,愛萊曼先生。昨天我和一位頗有聲望的商人說起這件事,他毫不意外地否認了這些荒謬的海上傳說,並認為我是在向他們勒索更高的船費。”
這位船長終於露出了為難的樣子,如果這次旅行出現意外,他難辭其咎:“我並不在意我之後的人生會怎樣,那已經足夠精彩了。我擔心水手們會因為這次航行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另外,這也會對您的旅程造成困擾。”
這一點說的沒錯,停泊在弗拉爾去往格蘭維爾洲的船都已經開走了,就在我尋找到耶古娜·萊娜耶·米戈的前一天,救人的那天。
耶古娜·萊娜耶·米戈幫我尋找到這艘能夠去到格蘭維爾洲的船,不過是在回來的途中路過。
“這艘船是要立即返航還是繼續航行呢,您是希望我去說服他們麼?”
“返航已經來不及了!”
“海上風平浪靜...”
“危險都擅於偽裝,這在自然界是常有的事情。看著吧,愛萊曼,今晚我們得有大麻煩。”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閱歷豐富的達斯摩奇·科羅船長已經預料到尚未出現的危險,並做好了準備。
“愛萊曼先生,我並沒有恐嚇或者威脅您的意思,和您說這些,是希望您能為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做好心理準備,那些愚蠢的富人們我已經放棄了,如果他們願意從口袋裡中獻出一枚微不足道的硬幣的話或許還能活下來。”
“謝謝您的關心,船長先生。”
對話一直持續到晚上六點,到晚餐時間了。
離開這間艙房返回臥室的途中,可以在走廊裡看到水手們都在忙碌,炮彈、繩索、槍支,他們的腳步儘量在宴會大廳傳來的舞樂聲中踩著節奏,看起來十分滑稽。
查爾斯·納特也在其中,這個年輕又機警的小夥子正抱著厚重的鐵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不知道這個夜晚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竟然讓這位船長如此謹慎,船上佈置的裝備已經足夠用來驅趕海盜了。
我回到臥室休息,就在科羅船長房間右側第二間。
躺在床上,我並沒有去想科羅船長和我說的那些傳說或者將在夜晚襲來的危險。
想起還有一封信還沒拆開。
來自打算和異端進行和解的卡里斯特先生。
依舊是用打字機打出的整潔字型。
他的印章在信紙左下角,大致內容如下:
“愛萊曼先生,聽到您即將來到這裡的訊息,我認為很有必要同您說說我的近況。
自從我與他們做出了和解的讓步,一切都算順利。
我已經從達格利斯小鎮回到安帕農場了,並且再次見到奧爾卡蘭,他一定度過了一段很糟糕的時間,當我再次見到他時,差點沒認出來他。
他的臉上都是大面積的黑斑,比燒焦還要嚴重,就像植物腐爛的根,他完全失憶了,不但用他的鄉村嗓音含糊不清地嚷嚷,還會像個瘋子到處亂跑。
農場的人們都很害怕,認為他精神不正常,以至於我們住的房屋周圍每到夜晚都會有獵犬的吠叫。
他們已經嚷嚷著要把奧爾卡蘭趕出去了,這幾天就會行動!
這樣的情況讓我十分為難,於是我便去找烏桑們,就是我和您提到的那些長著犄角,又有著非人口器的種族。
您一定十分好奇它們的樣貌,在這裡,我要描述一下。
它們應該是一種渾身佈滿羽毛的黑色怪鳥,在看似頭部的上端,相當於人類眼睛的部位長著一隻內側弓彎的犄角,這隻角能夠發出具有特殊頻率的電波,對不同種族的語言進行解析、轉化,以此實現跨種族交流,連壁畫、文字都能夠解讀。
除此之外,它們還有著駭人的口器,在他們像鳥一樣的喙中,伸出蛇一樣的芯子,而這條灰白口器上,實際上是一種類似蠕蟲的生物體,它們吃的很少,但缺少能夠捕獵的技巧與身體,烏桑們似乎與這些這種蟲子有一種天然的共生關係,烏桑們為它們提供食物,而它們將食物中的大部分能量以一種更適合宿主身體能量的方式提供給烏桑們,這足以讓烏桑們夠適應各種的環境,包括在太空中。
在烏桑的前端,大概是胸脯的位置,有著恐龍一樣的爪子,這些爪子對於它們而言並沒有實際用處,只是在進化過程中遺留下來,用來使身體前端的羽毛看起來更加柔順整潔,它們認為這是用來表示禮儀的最好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烏桑們的體型高的可以有十英尺,小的只有手掌這樣大,而且擅於偽裝。
安帕農場的後山是他們潛藏在地球的一個前哨。
他們送了我一個能與他們交流的口哨,只要向其中吹口氣,腦海中想的話就能以他們的語言轉述出來,比最先進的翻譯器還要靈活與方便。
他們中的其中一個趁著夜色來到了我的房間,在得知我的惱怒後,他們向我解釋道,奧爾卡蘭並不是因為他們變成這樣痴傻的,相反是他們將他送了回來。
那晚他在後山裡遭遇了祖格鳥,和他們同樣是外來生物。
寵物狗的過度驚嚇吵醒了那隻正在睡覺的狩獵者,這就是奧爾卡蘭失蹤的原因,他被帶到了祖格鳥藏身的洞穴,準備當作食物儲存起來。
是烏桑們救了他,並修正了他的記憶才讓他現在看起來還算正常。
這個名為烏桑的種族意外地友好,在我的請求下,他們決定幫助奧爾卡蘭,將他帶回到他們的前哨基地裡,利用先進的技術手段幫他重新構建一段記憶,使他能夠在人類社會繼續生活下去。
這讓我對這些長相與人類相距甚遠的異端有了改觀,看來和解是必要的。
愛萊曼先生,最近我的思緒有些混亂和模糊,腦海中常會莫名其妙地湧現一些很奇怪的記憶片段,劇烈的頭疼強行阻止將這些片段展開。
我認為這是您提到過的‘噩夢在潛意識裡留下的印記’,最近又真正接觸到了人類從未證實存在過的外來生物,讓我不願回憶的噩夢被喚醒了。
另外,我最近又見到了一位從外地來到這裡的人,他十分智慧,被烏桑們當作客人接待到他們的基地中。
不知道您現在到了哪裡,即便再多等一些時間他們也不會介意。
另外,烏桑們已經知道您要到來的訊息,並且隨時歡迎您。如果您到達達格利斯小鎮,並且沒有住處,可以試著去找這間旅店,我曾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住址如下......”
“咚、咚、咚。”
信還沒有讀完,敲門聲突然響起。
敲門的是一位僕人,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皮箱子:“尊敬的愛萊曼先生,您好,我的主人布洛姆菲爾德·赫伯埃利特伯爵要同您說幾句話。”
僕人讓開位置,隨後我見到了布洛姆菲爾德·赫伯埃利特伯爵。
他是一位瘦高男子,衣著得體,金色鏈條的單邊眼鏡,一根老爺杖,舉手投足都流露著上流社會的風雅。
我邀請他們進到屋中。
僕人將箱子放到桌上後就關上門出去了。
“您好,布洛姆菲爾德·赫伯埃利特伯爵。在世界財富榜上,我多次聽到您的名字,今天能夠見到您令我不勝榮幸。”
“愛萊曼先生,不必這樣拘謹。”伯爵挽起袖子,露出金色手錶看了眼時間,“宴會就要開始了,我們長話短說。”
“這裡的鈔票足夠讓您衣食無憂,不用再勞煩您去‘討’要小費了,那讓您有失體面。”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您在下午兩點零九分去過達斯摩奇·科羅的房間,六點零三分離開。”伯爵說的胸有成竹並且毫不掩飾。
“真是意外,我沒想到自己會讓您這樣關注。”
“是的,在這世界上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任何訊息。”
“準確的說,我是在六點零四分離開的,關門是基本的禮貌不是麼?”
“旁觀者比本人更有說服力。”
“請讓您的僕人拿回箱子吧,布洛姆菲爾德·赫伯埃利特伯爵,我沒有想要說服你們的想法,你們也不會聽從我的建議。”
對於我的回答,伯爵先生明顯愣了一下,隨後他微微抬起柺杖,向著桌子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很明顯——你不看看那裡究竟有多少錢麼。
“錢對我沒有任何意義,您完全可以將這些錢賞賜給您的僕人,而且也不會有人打擾到你們接下來的宴會。”
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了。
“愛萊曼先生,您真是令我驚訝。看來您從邪教徒手中救下嬰兒的舉動千真萬確,他們談論到這件事的時候,可都認為沒人敢去招惹那群瘋子呢。”伯爵扶了扶眼睛,隨後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或許我們可以談談別的。”
“您相信海怪麼,就是大海中超乎尋常的怪物。”
“我的患者們和我經常提起,在與一些異教徒的首領們的交談中也會出現海怪這個字眼,就連這艘船上都有人這樣說...不過,如果沒有親眼看見,我並不相信。您呢,難道您相信麼?”
“海怪...”布洛姆菲爾德·赫伯埃利特伯爵微微一笑,將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搭在上面,坐姿十分優雅,“其實我這次出航的目的就是為了看看海怪。”
“我不是很理解,伯爵先生。如果您出於這個目的,那麼您有沒有想過真的出現海怪,我們該如何逃離呢。”
“哈哈。先生,我說了,這次航行的目的是看看海怪,只是字面意思。這世上怎麼可能存在真正的海怪。”他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裁剪整齊的報紙遞給我,上面是一則新聞報道,內容是五十年前發現的一座名為帕裡娜的神秘島嶼。
“勇者鬥惡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人們喜歡這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傳說故事,海怪和帕裡娜小島恰恰符合了人們的期待。試想,這次航行結束後拍些模糊的照片,並由我們這些人去宣傳,鋪天蓋地的報紙和股市會怎樣運作?想想吧,愛萊曼,那是一大筆財富。”
“您已經足夠富裕了,先生。這樣的行為完全沒有必要。”
“是的,我是很富裕。可宴會廳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們推我上來,我自然要拉他們一把。”
“關於帕裡娜小島,我也曾有過了解,伯爵先生,”在和患者的接觸中,我瞭解到的,“這座神秘島嶼被一雙巨大的手託送到大海上,海怪也因此而傳出來的。”
“就是這樣,不過怎麼可能會有比島嶼還大的手出現而沒有被儀器捕捉到呢,科學家協會的人是不會錯過這些機會的。”
“我和您的想法一致——未知恐怖是人類尚未發現知曉的自然現象——不能用科學解釋的現象就用大腦天馬星空的想象來填補,神話、傳說、天堂、地獄等說法都是這樣由來。”
“沒錯,達斯摩奇·科羅如果有您一半的自信就好了。他耽誤了我許多時間,而且‘海祭’這樣的行為十分愚蠢,如果惡神真的存在,那麼他現在一定是世界首富。”
“您早就知道這個傳說麼?”
“當然,沒有什麼能逃過我的耳朵。我還知道船上大部分人都投了硬幣,這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屬於自己的那份錢財。”
“外面怎麼了!水手們不知道要保持安靜麼!?”
門外突然傳來了足夠吵嚷的聲音,打斷了伯爵的話。
僕人驚慌失措地推開門,一臉恐懼地指著外面說,“不好了,主人!我們遇上了海上風暴!”
“你應該知道德莫羅號足夠應付...”伯爵站起身,用柺杖敲了敲地板表達自己對僕人魯莽舉動的不滿。
“不,不是的,主人。觸手!船底有觸手!海怪!是海怪!”
這位僕人神色驚恐,眼睛瞪的要吞下個人,連嘴唇都哆哆嗦嗦地緊咬著,渾身抖個不停。
“你在胡說什......”惱怒的伯爵要訓斥這位忠心的僕人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隨後整個船身劇烈的晃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