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醫生已經做完手術,替他取出了左臂裡的子彈。

他側了側身,本想要抬手,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是被手銬銬在病床上的。

陳小民一臉苦笑。

“陳大哥,你醒了啊?”

說話的不是警察,是站在沈冰身旁,一臉焦急的《銀海日報》社記者江城,上一次,正是在他的幫助下,陳小民才成功逼迫冷鋒就範,使其答應為陳不凡捐髓,所以,陳小民對他的印象不錯。

“江……江記者!”

陳小民想要起身,卻被一臉肅穆的沈冰一下子按了下去:“傷還沒好,你也是嫌疑人,老實點!”

“我……”

陳小民張了張嘴,本想辯解些什麼,最終卻又把話嚥了下去。現在他明白了,眼前的“林超然”和張帆其實早就對17號樓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只是等著他們上鉤罷了。402就像是一個鐵籠,籠子裡面擺著香噴噴的肥肉,等著他們進入後,噹的一聲,鐵門一關,誰也跑不了。

“沈隊,您看,能不能讓我採訪採訪陳大哥,我專門跟柳局請示過的。”

“唔……那好吧,反正等他好了我們還得傳喚,你也最好少問些問題,他剛醒,身體上怕扛不住。”

“放心吧沈隊,我心裡有數!”

說話間,沈冰又回看了陳小民一眼,走到門口,向守門的民警交代了幾句,便先回局裡了。他經過陳小民旁邊的病房時,踮起腳往裡面看了一眼,骨盆被撞裂,斷了三條勒骨的曹前進依舊還在昏迷中。

“陳大哥,咱倆也算是熟人了!”

病房裡,江城推了推眼鏡,坐下身來。

陳小民點了點頭,勉強露出了一個笑臉。

“那我就有話直說,今天,我想要採訪一下你,給你做一篇專訪!”

“我?”

陳小民有點難以置信,周建勳的案子很大,與冷鋒相比,自己似乎沒有什麼新聞價值。

“你怎麼不去採訪冷鋒,他不是已經抓住了嗎?”

江城微微一笑:“冷鋒和周柏光有幾十個記者盯著呢,採訪他們只能寫出跟那些記者一樣的文章,沒有新意!”

“那……你要問我什麼?”

“聽說當初你是為了給冷鋒擋槍才受的傷?”江城按下了隨身錄音筆的錄音鍵。

陳小民點了點頭,苦笑了起來:“還不是怕他死了沒人給我兒子捐骨髓了。現在看來,他死不死也沒什麼不同了,董翠鳳騙了我,我沒錢給兒子做手術了。現在,我又……”陳小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銬:“唉,只能聽天由命了!”

“那,那你不怕死嗎?”

“怕!怎麼不怕?誰不怕死啊。可是……我怕死,更怕我兒子死!”

陳小民抬高了聲音,他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可是手機已經被警察收走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曹前進他們的計劃,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後來,你又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不報警?這樣,你是要被當作從犯的。”

“我……”

見陳小民明顯緊張起來,江城又連忙補充道:“不過,好在董翠鳳和小紅綾已經把錢偷偷運走了。要是曹前進他們得手了,2000萬可不是小數目,作為從犯你也會受到相當嚴厲的懲罰。現在看來,應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想拿錢救我兒子,我只要50萬!!”

……

“煙!”

銀海市公安局審訊室裡,被銬在審訊椅上的小紅綾朝著對面的小鄭伸出了兩個手指,小鄭無奈,只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塞進她口中,幫其點燃。

“我告訴你啊葛紅綾,2000萬可不是小數目,要是你態度惡劣,再不配合,法院可是要從嚴判決的。”

“咳咳~~”

向來只抽女士煙的小紅綾抽了兩口,劇烈的咳嗽起來。

她雙肩一聳,故作輕鬆地看著小鄭和另一位審訊員道:“兩位警官,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哪裡知道什麼2000萬!我是小三,小三欸。你覺得周柏光會放心讓我幫他運錢?”

“可是周柏光和董翠鳳都交代了,那些錢已經分多次用骨灰盒運到你的瑜伽店了!”

“拜託,你們用點腦子好不好?周柏光為了脫罪當然往我身上撇了,說不定那些錢早就被他弄到了國外,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了。至於董翠鳳,她都75了,老糊塗了欸,她每天抱著骨灰盒去我店裡做復健,說是運錢,怎麼不說運骨灰呢!”

啪。

小鄭猛拍了一下桌子:“葛紅綾,你不要冥頑不靈。好,你說不知道對吧?那你為什麼還要用六個箱子裝假錢,企圖矇混過關?”

“我用箱子裝宣傳頁也犯罪嗎?”

“表面還有錢呢?”

“是啊,有錢,幾千塊我葛紅綾還是能拿得出的,你能證明那些錢是贓款?周柏光替他家老爺子受賄的時候,每張錢的編號都要登記?”

“你!!”

小鄭已經幾乎被小紅綾氣瘋了,他將審訊記錄猛地往桌子上一砸,掏出一根菸,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外,沈冰正一臉壞笑地盯著螢幕。

“笑!你還有心情笑,她就是塊石頭,又臭又硬!還是咱們冷局有覺悟,剛到局裡就全交代了。”

小鄭埋怨著。

“他那不是有覺悟,是有經驗,知道自己扛不過去的!”

沈冰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以後有得是機會碰上更臭更硬的。”

“你有經驗,要不你去審?看她會不會給你面子!”

“審?審什麼啊?現在正是她氣焰最囂張的時候,你不碰一鼻子灰誰碰啊?”

“那不審了?”

“審!但不是現在。先關她幾天,磨一磨她的性子再說。”

沈冰又看了一眼螢幕中的小紅綾,此刻,她已經靠在椅背上,將腦袋向後垂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與此同時雙手不停地揉*搓著,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瑩瑩啊,快跑快跑快跑!”

小紅綾心中不停地嘀咕著,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豁出十幾年的光陰去,換姐妹倆衣食無憂的後半生。反正那些錢都是周建勳父子非法所得,花起來也沒必要覺得心中有愧!

在她隔壁的審訊室裡,警察正把淚流滿面咒罵著曹前進的毛鼻涕拖出去,出門時,恰巧撞見了正被警察押進審訊室的胡闖。

“毛破爛,你狗日的是不是什麼都交代了,我早就跟大哥說過,你沒種!”

見毛鼻涕鼻涕一把淚一把,胡闖已經差不多明白了一切,一邊大罵著,一邊跳起腳來踹向了毛鼻涕。

“你們三個有什麼好交代的,不就是從樓上打個洞嗎?偷雞不成蝕把米,做個筆錄可以了,都懶得審你們!趕緊做個筆錄,到監房裡等著審判就行了。”

一名警官猛拉了一下胡闖的胳膊,把他拖進了審訊室。

“小紅綾怎麼樣,小紅綾會不會被判刑?”

胡闖一邊往審訊室裡鑽,一邊又想起了小紅綾。

“她啊,比你們的問題嚴重多了!”

“怎麼個嚴重法?”

“好了好了,不該問的別問,現在說說你的問題吧,你和曹前進還有毛鼻涕,是怎麼想到到安樂小區租房子的……”

……

《銀海日報》記者江城那篇正標題為《我怕死,但更怕兒子死》,副標題為“小民的自我淪陷與救贖”的長達6000多字的文章,在整個銀海市引起轟動,是在兩天以後。

那篇文章發表的當天下午,就有大批市民,聚集到了公安局外面為陳小民請命,覺得奮不顧身救下三個人的陳小民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

可是,法不容情,作為案子的主辦警官,焦頭爛額的沈冰只得一次次地為市民們做思想工作。

“陳小民被抓了,他兒子怎麼辦?孤兒寡母的還不是等死?”

“還有,那個冷鋒到底會不會捐髓!”

“小不凡的手術費怎麼辦?”

“要不,咱們給他募捐,讓公安局牽頭,對!你們牽頭!”

大家七嘴八舌,沈冰知道他們都是好心,自己也不能動粗,便也只能暫時先應承下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好不好?這樣會影響我們工作的。我答應你們,捐款的事情會向領導請示的,到底能不能行,還得開會研究才能決定!!”

“那什麼時候能決定啊,給個時間,孩子的病可等不及。要不然,我們大家就往公安局門口放個捐款箱,大家每天來往裡面塞錢!!”

“三天,最多三天的時間,我給大家答覆。”

“不行,兩天,只能給你們兩天!!”

“……”

好不容易勸走了堵在警局門口的市民,沈冰回看了一眼身後的張帆,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倒覺得他們的提議很好。”

“嗯,我也那麼覺得,不過,咱們可不能擅自做主,柳局在開會,等他散會了,我去請示一下,應該能成!”

“到時候,咱們也可以學學冷局,叫上電視臺和媒體的人,開個新聞釋出會!”

“喲,行啊張帆,有長進!”

……

湖北襄陽,某老舊小區裡,啃著一隻漢堡的孫瑩瑩開啟了電腦,在搜尋框裡輸入了“銀海政府官網”幾個字,嗒的點選進去,一個閃窗便浮現在了眼前——周建勳貪腐案取得重大進展,周柏光、冷鋒、葛紅綾等人相繼落網。警察正在努力追查贓款下落。

看到“葛紅綾”三個字,孫瑩瑩的心咯噔一下。

她咬了一口漢堡,再次在搜尋框裡輸入“偷竊數額與量刑”七個字。

“無期,無期!”

死死盯著電腦螢幕的孫瑩瑩嘴唇哆嗦起來,咬在口中的漢堡忘記了咀嚼。以前與小紅綾在一起相濡以沫的一幕幕再次浮現在了眼前,眼淚順頰而下。

接著,她猛地拔下了電源,彷彿電腦螢幕黑掉了,小紅綾就不會受到懲罰一般。

……

臨海市老城區某河道邊,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河面上,兩名潛水員浮出了水面,朝著橋邊的起重機向上舉了舉大拇指。

機器轟鳴聲中,兩具緊緊綁在一起的屍體緩緩浮出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