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河水裡,陳小民不停地咳嗽著。

好不容易從車子裡掙脫浮出了水面,他水性不錯,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他浮上水面之後,才發現星斗橋中間部位已經斷裂了。

那輛原本緊追不捨的越野警車停在橋上,車上的三個人已經跳出車外,那名女警察,正在另外一名警察的幫助下,奮力地往上拖一個雙腿懸空的小學生。警車接二連三地趕來,警笛聲響成了一片。警車的後面,跟著兩輛新聞採訪車,一輛屬於電視臺,一輛屬於銀海日報社,周建勳貪腐案牽動著每一位銀海市民的神經,他們絕不能錯過這個大新聞。此時,兩位穿著雨衣的記者,也已跟在警察身後下了車,對著水面舉起了手中的攝影機和相機!

此時,已有幾名警察,在沈冰的帶領下,從橋另一側下水救人。

嘩啦一聲。

身旁冒起了一串水泡,陳小民定睛看時,才見冷鋒和曹前進相繼從水下浮了上來。冷鋒掃視一週後,再顧不了那麼許多,錢也不要了,丟了槍,向著河邊奮力划水!

“欸,救人啊,救人要緊!!”

意識到毛鼻涕和董翠鳳還在水下的陳小民朝著兩個人大叫著,然而,事到如今,哪裡還有人管別人的死活。

嘩啦,又是一聲。

一隻裝了大半箱“贓款”還餘下許多縫隙的密碼箱浮了上來,正好撞到了曹前進的下巴。曹前進眼前一亮,順手抓住了提手,再不管陳小民的喊叫,與冷鋒選擇了相反的方向,向著北斗村那邊游去。

“王*八蛋!”

陳小民大罵著。

眼見警察要游過來還需要一段時間,人命關天,他再也顧不得胳膊上的槍傷,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水下。

他睜著雙眼往下潛水的時候,看見毛鼻涕正潛在水下,向著遠處潛水游去。

“媽的,真夠鬼的!”

陳小民心裡暗罵一句,低頭繼續下潛。

被關在緩緩下沉的車裡的董翠鳳還在死死地抱著那個骨灰盒,嘴巴里鼻孔裡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泡兒。

陳小民死命地拉開了車門,抱著董翠鳳往上浮的時候,發現董翠鳳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要死啊,不要死!”

他心中一遍遍地央告著,拼命地蹬著雙腿,十幾秒後,終於破水而出,直到那時,董翠鳳才劇烈地咳嗽起來。陳小民一邊踩著水,一邊四下搜尋著,終於找到了一塊用紅漆寫著“北斗村大車收費50”的木牌,拉過來後,塞到了董翠鳳懷下。

嘩的一聲,大浪捲來,一下子卷飛了董翠鳳懷裡的骨灰盒。

“錢,我的錢!”

董翠鳳大叫著,雙手卻死死地抱住木板,沒有再鬆開。

“救,救命啊!!!”

一個孩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陳小民轉頭看時,才見是剛才過橋的其中一名學生。此時,她正飄在十幾米外的地方,隨著山澗內洶湧的水流,上下起伏著,穿在身上的雨衣,此時變成了索命的工具,正緊緊地裹住她幼小的身體。

那一刻,陳不凡的樣子再次浮現在陳小民面前。

“媽的!”

陳小民低喝一聲,猛地一推木板,向著孩子游去。

他遊向那個女孩的時候,聽見河那邊傳來了警察的喊聲:“站住,別跑,再跑開槍了!!”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見,溼漉漉的冷鋒已經游上了對岸,幾名警察正緊追不捨,岸邊巖壁溼滑,他爬不了幾米,便會骨碌一下滾下來,最終,滾到了曾經手下的腳下。

而另一邊,拎著一箱“贓款”的曹前進熟悉地形,上岸後,往竹林裡閃了下身,便消失在了警察的視線中。

“救命,叔叔,救命!”

孩子還在呼喊著,陳小民不禁加快了游水的速度。

可是,令陳小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剛一靠近,女孩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別……松……鬆手,我……我們都會……淹死的。”

陳小民每說一個字,都會嗆一口水。

極度驚慌之下,女孩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哪裡聽得見陳小民再說什麼,只顧死死地抱著陳小民的腦袋,為了自己浮起,一次次地將他按入水下。

在確定這樣下去只能平白消耗體力之後,陳小民不再強行往上浮,他索性潛入到了水下,跟毛鼻涕似的,潛水,用脖子頂著女孩,向著岸邊游去。

陳小民頂著大聲哭喊著的女孩向著岸邊遊時,毛鼻涕也嘩啦一聲出了水,腦袋卻直接裝在了一名警察胸口上。

“呵呵呵。”

他尷尬地笑著:“水下迷路了,轉了幾圈!”

然後,乖乖地舉起了雙手,眼睜睜看警察給自己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快,救人,救人!”

陳小民聽到了警察的喊聲,沈冰已經在深水中率先抓住了女孩的馬尾辮。

心裡石頭終於落地,直到那一刻,陳小民才覺得自己的肺幾乎已經被撕裂了,他奮力地想要躍出水面,全身卻再也沒有力氣。只能緩緩地向著水下沉去,他睜開了雙眼,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不後悔。

他只在心裡默唸著:“不凡啊,周晴啊,我累了,我要走了,你們娘倆自求多福吧!”

然而,他並沒有走多遠。

深達幾米的水下,他聽見有人轟隆一聲再次如水,一個黑影向著自己奮力游來。

那人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臉了,居然是401那個不爭氣的林超然。

那只有力的大手緊緊抓住陳小民腳踝的時候,陳小民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那麼多天來,他膽戰心驚,從未覺得如此踏實過!

恍惚之中,陳小民感覺幾個人抬著他的脖子,七手八腳地將他拖上了岸。

接著,又有人不停地按壓著他的胸口。

他的雙耳卻聽不到任何聲音,目光所見是一圈圈像是佛光一樣的光暈。

哇的一聲。

在吐出一口河水後,他的耳朵重新恢復了聽力,身邊變得嘈雜起來,警笛聲,喊叫聲,快門聲接連不斷。

他緩緩地回過頭,死命揚起脖子看向河面,好在,車裡的人已經全被救起了。

他將目光緩緩收回,看見董翠鳳的那隻骨灰盒已經被衝到了岸邊,撞在了礁石上,裡面粉紅色的鈔票漂浮在水面上,起伏不定。幾名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開始收集那些贓款。

“欸,錢吶……”

陳小民長嘆一聲,自覺從未有過的疲憊,加之胳膊上的傷口流血過多,再次昏睡了過去。

……

“紅綾姐,你醒醒,醒醒啊!”

泥濘不堪的山路上,胡闖一邊將老頭樂的油門擰到底,一邊回頭看著車廂裡的小紅綾,連連央求著。

“我帶你走,帶你遠走高飛,去開滿桃花的地方!”

胡闖幾乎帶著哭腔了,想起方才小紅綾為了自己甘願以命相拼的情形,他的鼻子酸楚無比,似乎下一秒就要大哭起來。

路旁的竹林鬱鬱蔥蔥,大雨還在嘩啦啦下著。

從北斗村後山山頂的採石場向下看去,幾百畝竹林一直向著河邊鋪展開來,好不壯觀。

竹林的另一頭,竹葉窸窸窣窣地抖動著,扛著幾十斤重的密碼箱的曹前進,正頭也不敢回的向著北斗村的方向前進。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自己該去哪,只是潛意識地向著故鄉的方向。

“狗日,老子這是頭一次嫌錢沉!”

曹前進罵了一句,把箱子頓在佈滿爛泥的地上,想要為自己點支菸,歇口氣,卻發現煙已經全溼透了,一揉一手爛菸絲。

他氣急敗壞地將煙盒丟在地上,再次扛起了箱子。

“媽的,胡闖那混賬也不知道去哪裡了,要是他在,這種累活哪輪得到老子!”

……

突突突,老頭樂還在竹林小路上蹦蹦跳跳極速行駛著,另一輛早起送孫女到南星村上學的老頭樂從對面駛了過來。開車的老頭在車裡,用老年手機對老伴大聲嚎叫著:“橋斷嘍,今天上不成學了,放假!!”

眼見兩輛老頭樂就要撞上,胡闖和老頭同時猛地一打車把,車子擦身而過,濺起的泥水卻一下子甩到了胡闖車子的前擋上。

“老不死!”

胡闖朝著後面罵了一句,悻悻地開啟了雨刷器。

可是,咯吱咯吱作響的雨刷器在颳了十幾次後,玻璃的下方的死角還是殘留著一片黃泥。

眼見玻璃汙損,胡闖的職業病又犯了。

他胡亂翻出一塊破毛巾,站起身來,一手擰著油門,一手從搖下的視窗探出去擦玻璃。

他擦著擦著,發現路旁的竹林一陣騷動,等看到那個抗著大箱子的黑影衝到路面上的時候,再縮身回來剎車已經晚了。

砰的一聲,紙片飛了漫天。

三輪老頭樂也失去平衡,側傾在地上,翻滾了一圈。

胡闖的腦袋嗡嗡響著,腦袋流著血的他拼命地睜開了雙眼,看見那些飛起來的紙片有幾張貼在了車窗上。上面的大字歷歷在目——纖蔓瑜伽店特增設老年按摩復健專案,充1000送500。

“報告沈隊,報告沈隊,已經在竹林裡找到曹前進!”

“等等……沈隊沈隊……胡闖和葛紅綾好像也在,馬上派救護車過來!”

拿著步話機的小鄭對著那頭呼叫著,幾名持槍警察在他的帶領下,緩緩地走向了倒在地上的老頭樂。

“呵呵,呵呵。”

胡闖有氣無力地傻笑著,他緩緩地伸出手去,在即將抓住小紅綾左手的前一秒,被警察猛地推開了!

……

北斗村,胡闖家大門口,三輛警車停了下來,派出所所長剛一下車,便聽到了邵勇的慘叫:“警察,快來啊,救命啊!”

七八名警察推開人群擠到前面時,才看見血流滿面的邵勇正死死地護著身下的周柏光,其他幾名機車黨成員早已被打趴在地。

那是邵勇第一次看見警察,如同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