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董大姐,您能不能不要整天把那玩意抱懷裡啊,怪滲人的。”
喝著曹前進送來的龍井茶的瘦保安,看著正在被陳小民推出小區去做復健的董翠鳳,她抱在懷裡的骨灰盒黑亮黑亮的,要是晚上被人撞見,肯定把對方嚇出尿來。
“我都75,大半截入土了,還怕這?”
“瞧您這話說的吧董大姐,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您已經過了一道坎了,閻王不收您,且活呢!”
瘦保安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又把目光投向了陪著笑的陳小民:“小陳啊,你可得把你董姨照顧好了,她這個國企的老職工,退休金高得很,把她照顧好了,肯定虧待不了你!”
“知道了秦叔!”
陳小民答應著,推著董翠鳳一步步地向大門外走的同時,心裡盤算著:“怪不得董翠鳳出手那麼大方,原來也是國企退休的啊,這一點,以前倒是從來沒有聽她說起過。”
“喲,守靈的又去做復健啊,等病好了,順便報個瑜伽班,練成個水蛇腰,發揮一下餘熱……”
這段時間以來,每天都出門給曹前進他們買飯的毛鼻涕已經跟小區裡其他人混熟,看見陳小民和董翠鳳後,遠遠地打著招呼。他的嘴還跟往常一樣損,推著輪椅的陳小民忍不住將他撞了個趔趄,打斷了他的話。
“喲喲喲,些許囂張噢。還真把自個當成董家人了?你只是個打工的,男保姆!”
毛鼻涕高聲奚落著,瘦保安看不慣,猛地把杯子裡的熱茶朝著他潑了過來,毛鼻涕猛地一跳腳躲過了老頭的襲擊,齜牙咧嘴地對著這邊喊道:“姓秦的,我看你老傢伙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嘍,居然襲擊業主,你是為我們服務的。”
“這不正為毛業主服務呢麼,給你這隻潑猴褪褪毛!”
“老雜毛……”
毛鼻涕一邊笑罵著,一邊溜著牆根躲遠了,哼著歌兒鑽進了17號樓一單元。
這邊廂,陳小民已經把輪椅推到了纖蔓瑜伽店門口,一群女學員正在進屋,看著董翠鳳懷裡的骨灰盒議論紛紛。董翠鳳一臉不睦,黑著臉看著那群年輕的女學員,下意識摟緊了懷裡的盒子,自言自語對著懷裡的骨灰盒道:“短命鬼,當年你要是沒被那個年輕的女學生把魂勾去,現在,也不至於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你再看,再看!”
咒罵著,董翠鳳還忍不住用手輕輕抽打了幾下骨灰盒,這一系列動作,搞得陳小民後背直發毛。
女學員們三三兩兩進了練功房後,穿著瑜伽服的小紅綾從店裡走了出了。在搭手幫陳小民把董翠鳳從輪椅上抬下來後,把輪椅摺疊好立在了門旁,帶著抱著董翠鳳的陳小民向樓上專門的復健室走去。
“您先把董姨放在沙發上,我還有節瑜伽課要上,上完這節課,我就過來幫她做復健!”
小紅綾一邊交代著,一邊用遙控器開啟了牆上的電視機,調到了董翠鳳愛看的戲曲頻道。
陳小民答應著,從小紅綾出門前遞過來的果盤裡挑出一隻蘋果,用小刀小心翼翼削好皮,捏著把遞到了董翠鳳手中:“董姨,您一個人在這裡等著行不行?我還得去市場買菜,今天,咱們吃魚!”
“你去吧小陳,我一個人能行!”
董翠鳳摸了摸放在手邊的骨灰盒,咬了口蘋果,對陳小民說道。
陳小民答應著出了瑜伽店,在瑜伽店門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蹬著車,向著兩公里以外的菜市場騎去。路上,他遇到了兩個放學後結伴回家的初中生,他們也都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如果陳不凡沒有生病,現在也應該跟他們一樣,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在街上騎行追逐著。
“唉!”
望著兩個穿校服的孩子騎車遠去的背影,陳小民嘆了口氣,如今,他只有盡心盡力地把董翠鳳照顧好,使她的腳早點好起來,才能早日讓陳不凡健康起來。現在,老天睜眼,配型已經找到,就等著他湊齊手術費了。他雙腳支地,掏出手機,翻到了陳不凡的微*信,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沒把視訊通話撥過去。上次視訊通話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他害怕出現在鏡頭裡的陳不凡,再跟上次一樣血流滿面。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的,不能承受之重。
……
某縣城人民醫院裡,手上打著點滴的陳不凡,正在聚精會神地翻看著小學五年級的語文課本,媽媽小心翼翼地將切好的蘋果,用牙籤一塊塊地遞到他的口中。
“小凡啊,要不咱們休息一會,你這個病不能太累的!”
媽媽一臉擔憂,懂事的男孩回身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容,搖了搖頭道:“媽,沒事的,今天我渾身有勁,等病好了,我可不想跟那群年輕的小屁孩同級,會被笑話的。”
“嗯,那就再看十分鐘,只能十分鐘,上午,霍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專門交代過的。”
“好,就十分鐘。”
看完了書,陳不凡輕輕地合上了書本,靠在枕頭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媽媽連忙上前把書本和小桌子從病床上搬下來,塞到了床下。
“媽?”
“嗯?”
“你說爸爸是不是在騙我,故意哄我開心,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隨隨便便把房子送給陌生人呢……”
陳不凡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側身,看向了窗外。刺眼的陽光從法國梧桐的枝葉間照射下來,緊閉的玻璃窗關不住知了的聒噪。再過半個月左右,學校就要放暑假了,其他的孩子們會結伴出遊,去爬山,去游水,而他,卻只能呆在這間死氣沉沉的病房裡,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爸爸怎麼會騙你呢,你想一想,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結婚十多年來,陳小民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倒也事事言出必行,可是,如今對兒子說出這句話時,周晴卻明顯沒有底氣。好在陳不凡似乎並沒有過多糾結這件事情,而是緩緩地轉過身來,兩眼熠熠生輝地看著她道:“媽,要不,你打電話給我爸,讓他回來給我辦出院吧,我想出去玩兒。我們用給我治病的錢去旅行吧,看一看大海,看一看長江大橋,據說重慶的地鐵就像過山車一樣刺激。我們想去哪就去哪,走到哪裡算哪裡。直到有一天,我……我走不動了,你們就把我埋在那裡……”
“小凡,胡說什麼呢,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等你病好了爸爸媽媽再陪你一起旅行。”周晴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看到兒子有些失落,又壓低了聲音,故意開玩笑似的補充道:“要是到時候,你嫌爸爸媽媽累贅,就帶你女朋友去,我們家不凡很帥的,上次,你們班同學來看你,我看見有幾個女生還為你掉眼淚了,看樣,你很有女生緣哦!”
陳不凡苦笑一下,向上探了探身,周晴連忙上前,幫他把枕頭墊在了腰後。
“媽,如果還有下輩子,你們可千萬不要找我當兒子啦,我不能總是坑一家人!”
“啪!”
周晴輕輕地拍了一下陳不凡的腦袋:“別胡說!”
“媽……下輩子,我還想當你們的孩子!”
終於,陳不凡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到了周晴的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那一刻,一直佯裝堅強,辭去了工作,單獨照顧著兒子的周晴,也終於忍不住跟著兒子一起哭了起來。
……
正在買魚的陳小民心口突然猛地一抽,接連多天來都睡不好,做飯買菜連軸轉,他的身體已經多部位預警。他捂了捂胸口,默默地對自己道:“陳小民,你可千萬不能生病,你要是倒了,他們娘倆就沒法活了!”
“三斤四兩,七塊錢一斤,一共是23塊8,你給23塊!”
“太……太大了,能不能來條……”
陳小民的話還沒說完,穿著沾滿魚鱗的黑皮裙的小販已經手腳麻利地用刀背啪的砸向了那條草魚的後腦勺,然後,他叼著菸灰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來的香菸,雙手一攤:“老闆,死魚你讓我怎麼賣?”
陳小民沒有辦法,只得擺了擺手,讓他開膛去鱗,悻悻地付了款。
陳小民將一條草魚,一把香菜掛在車把上回安樂小區時,胡闖又在偷窺了。
這一次,他舉著只單筒望遠鏡,縮在露臺一盆仙人掌的後面,閉著一隻眼,對準著對面的瑜伽房。這一次,她不光看小紅綾,連其他幾位女孩也逐一看了個遍。他一邊盡情地欣賞著,一邊嘟囔道:“柳永顯靈嘍,送了塊風水寶地。”
他的臉上帶著淫*笑,口水幾乎都要流出來了。
而此時,屋裡卻又傳來了曹前進的聲音:“吃飯啦胡闖,你二哥把酒買回來了!”
“你們先吃,你們先吃!”
胡闖連聲敷衍著。
為曹前進倒了一杯白酒的毛鼻涕冷哼了一聲,道:“偷窺都能廢寢忘食喲!”
曹前進無奈地搖了搖頭,見露臺上的胡闖無動於衷,索性起身,穿著人字拖踢踏踢踏地走了過去。然後,抬起腳來,猛揣向了胡闖的屁股。
那一腳力度不大,卻踹得胡闖“嗷”的一聲慘叫,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手持望遠鏡,岣嶁在露臺圍牆邊,一動不動了。
“喲,定住了?老子可沒偷學你的武功秘籍,不會點穴!”
曹前進被胡闖猥瑣的樣子逗笑,探身向前看時,才見胡闖的半張臉幾乎都貼在了那盆仙人掌上,此時正表情扭曲,一動也不敢動。
曹前進那一腳,也把胡闖的望遠鏡踹向了一邊,對準了董翠鳳所在的那間房子。房間裡,平常坐輪椅的董翠鳳,此刻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正在一瘸一拐地練習走路。
“我艹,大哥,姓董的老太太不地道,耍那姓陳的呢,明明能走路了,還天天讓他抱,老不死的在揩油!”
“啪。”
又一記催命掌,胡闖剛剛小心翼翼抬起來的臉,再次撞到了仙人掌上,又是一聲慘絕人寰的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