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只不過他讓我想到了一位故人。許久之前的事兒了,不提也罷。”呷了口靈茶,柴師姐不置可否的說道。

“這樣嘛……師姐相當於是‘他鄉遇故知’啊,合該慶祝一下。蒲師弟,咱以茶代酒陪柴師姐走一個?”朝蒲闊遞了個眼色,那位韓師兄當先舉起了茶杯。

“應該喝一個,我跟你們說,咱這位徐師弟可不簡單,今日在‘六合門’的渡船上,他居然……”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蒲闊說起了徐寧那狂放的一面。

“哈哈哈,這小子可以啊。本姑娘再也沒聽說,有誰敢鋌而走險,去挑戰前輩高人的權威。”聽著徐寧的壯舉,柴師姐非但沒覺得驚世駭俗,反倒生出了幾許同仇敵愾的意思。

此女起初還只是擊節而嘆,乃至蒲闊說到徐寧迫得對方數度改換曲風時,她竟然爽朗的大笑起來,此舉自然讓“宴客廳”裡的眾人,紛紛側目而視。

“蒲師兄,你們在說些什麼呢?有這般好笑嗎?看把柴師姐樂的。”徐寧拎著兩壇酒回來時,恰好撞見藍衣女子仰天大笑、放浪形骸的一幕。

“這,我們……”

“唉……蒲師弟,佛曰:‘不可說’。”蒲闊正措辭之際,柴師姐出言為其解了圍。也是,人家蒲師兄總不能說:“徐師弟啊,我們沒說什麼,正笑你呢。”

這麼一耽擱,後廚的菜餚也就陸續端將了上來。徐寧殷勤的為幾人倒上烈酒:“不可說?那咱喝酒吧。不過在此之前,柴師姐或者韓師兄先說上兩句,還是怎麼著?我也不太懂這些規矩。”

“咳!咱幾個喝酒還講究什麼?能者多勞,只管放開了喝就是。”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別看這韓師兄話不多,喝酒卻痛快的很,別人尚且沒有舉杯,他自己倒是先喝了一個。

“這樣啊,我不愛喝酒,那吃菜了啊。”象徵性的抿了一口,徐寧毫不客氣的大塊朵頤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裡的大廚還是有些水平的。至少在徐寧看來,他們勉強做到了‘於平淡中見神奇’。

“紅燒茄子能做出葷菜的味道,油潑鯉魚外焦裡嫩、鹹淡適宜也就罷了,居然連賣相都這麼好看,難怪蒲師兄對此間推崇備至呢。”嘴裡嚼動著菜餚,徐寧有些含混不清的說道。

“你呀,慢點兒,沒得再噎著啦。”白了身旁之人一眼,柴師姐沒好氣的說道。她這般嬌嗔模樣,直要把蒲、韓二位看的呆了。

“我理會得,多謝柴師姐關心。對了,能問你個問題嗎?同樣姓柴,師姐同西城柴家,又或者柴青妍前輩,可有什麼關係嗎?”見對方心情不錯,徐寧試著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柴清妍是我堂姐,眼下已經有了築基中期的修為,柴家將其視為未來和希望。我呢,恰恰相反,不過一個邊緣人物罷了。縱如此,還是希望你小子能記住我的大名——柴青璇。”

猛得灌了一口烈酒,這藍衣女子黛眉微蹙的苦笑著說道。

“柴青璇,青璇,這個名字好啊,璇似乎借指美玉,也是北斗七星當中的第二星,若說柴家不曾對你寄予厚望,打死我都不信。

至於築基期修士嘛……比我們多個鼻子,多張嘴嗎?風水輪流轉,各有際遇莫羨人,誰知道以後能怎樣?明天又會在哪裡?”

不忍見身旁女子“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愁苦模樣,徐寧試著開解道。

“好一個‘各有際遇莫羨人’,徐寧是吧,你這個朋友本姑娘交定了。來,喝酒。”她仰首舉杯的瞬間,身上憑添了幾許英豪之氣,這讓同桌的三個大男人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放下自在,看來柴師姐當真是放下了。”如此想著,徐寧亦是飲盡了杯中酒。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觥籌交錯中,徐寧得知蒲師兄每每至此,都會約上三兩好友,額外獵取一些妖獸材料,也好換點兒銀錢貼補家用。

對於此事,徐寧這個前來助拳之人,自是無可無不可,畢竟嘛,只要關係牢靠,不存在被殺人奪寶的危險,他也樂得如此。

大河有水小河常滿的道理,其多少知道一些,如此一來,就有了額外的銀錢入賬,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

酒足飯飽之後,這四個“煞星”來到了玉鐲島南部,常自活動在此間的一眾“刺背龜”妖獸,成為了他們獵殺的物件。

除卻植被稀疏了一些,水流湍急了少許,隨眾人一路傍溪而行,徐寧但覺此間情形與前番獵殺鯢獸的山澗之地,倒是有著七八分的相像。

“看來這兩種妖獸的生活習性有些類似啊。”念及此,少年這心裡閃過了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許是連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他連忙苦笑著搖了搖頭,低聲咕噥道:“倘此事果然可行,如何還能輪到你這個傻小子?”

“什麼可行不可行的,不試過又如何知道?”一旁的柴青璇顯然注意到了徐寧的自言自語,見他一幅自嘲、躊躇的模樣,當即出言問道。

“呃,我是想著將一部分‘刺背龜’,遷往城西‘戈洛支脈’的山澗裡,這樣獵殺起來或許能方便上一些。

我自幼在一個小山村長大,曾經成功的把一種“河蟹”,從百里之外遷到村中小河裡,著實給兒時的玩伴增添了不少歡樂。”

見柴師姐問起此事,徐寧當下有些靦腆的說道。

“這樣啊,刺背龜好像不行。據悉那‘戈洛支脈’的山澗裡常有鯢獸出沒,這些‘四腳大魚’常以偷食鳥蛋而聞名,刺背龜偏巧又是卵生,在彼處很難繁衍生息的。

方才你提到的河蟹之屬倒是可以一試,這浩渺的東湖裡,蟹妖在數座小島上都在所多見,有暇時本姑娘可以陪你走上一遭。

不得不說,似這一類低階妖獸的繁衍能力太強大了,你見過圓圓的蟹臍下,那密密麻麻的小蟹嗎?”

不曾想,有了幾分醉意的柴青璇,對於此事還頗感興趣,非但延續了徐寧的話題,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蒲、韓二位師兄自然樂得如此,他們要借重的,不過是此女的戰力。至於同對方海闊天空的攀談,像朋友一樣的託以真心,那還是算了吧。

畢竟,這柴師姐的邪性那可是有目共睹的,你不是願意跟我套近乎嗎?行啊,一通“賣、賣、賣”,等閒讓你一貧如洗。

偏偏她又有柴家這座大靠山,自身的實力在一眾煉氣期修士當中那也是拔尖兒的存在,那些被“算計”了之後才後知後覺的富家子弟,也只能忍氣吞聲的就此作罷了。

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至於“禍水東移”到了徐寧這個傻小子身上,蒲、韓二位也只是默契的表示出了幾次同情而已。

其實啊,站在蒲師兄的立場上,本來想提醒徐寧一二,可轉念一想:“這傻小子什麼都有,就是兜裡沒錢,在柴師姐身上似乎也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難得美人垂青於他,讓其做幾天白日夢又何妨?”

“見過,不過止一回而已,我親手將他們養大,又親手葬送了它們的性命。”延續著柴青璇的話題,少年不無傷感的說道。

“哦?不妨說來聽聽。喂,蒲師弟,找尋落單的刺背龜之事,就交給你這個專家了啊,我與這小子聊上一會兒。”似是想起了什麼,此女向著蒲闊吩咐道。

她這般頤指氣使的模樣,當真很難讓人接受,好在蒲闊瞭解此女,又深知進退之道,這才一笑置之,並爽利的道了聲:“好的,沒問題。”

“那……蒲師兄,我,我倆繼續了啊。”撓了撓頭,徐寧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這有什麼,徐師弟你第一次來,在找尋落單的‘刺背龜’這件事上,本來就幫不上什麼忙,圍獵的時候,多出些氣力就好。”不在意的擺了擺手,蒲師兄痛快的說道。

“好了,沒得這般矯情。說說吧,怎麼就葬送了它們的性命?”白了徐寧一眼,柴師姐有些不悅的催促道。

“捉了那麼多次河蟹,很少能碰到臍下帶籽的,至於那些蟹籽眼看就要成熟,等閒就要變作小螃蟹的,那是一個也沒有。

好奇之下,就把一個臍下微籽的母蟹帶回家,養在一個陶土藥罐裡,呃,家祖母之前身體不太好,經常要吃湯藥。

旬月之後,密密麻麻的蟹籽似乎大了一圈,約莫有米粒大小,母蟹那圓圓的臍蓋也漸自開啟了一些。又數日,一應蟹籽由米白漸轉灰褐色,中間似乎還各自生出了一個小黑點。

之後就是時間問題了,保證母蟹進食的情況下,一粒粒蟹籽最終變成了簇擁在一起的一堆小蟹。

許是甲殼未硬,許是月份未到,這堆蜘蛛也似的小蟹,並不曾離開臍蓋的保護,而是仍舊呆在那裡。

我一天去看看是這樣,兩天去看看是這樣,到了第三天上就忘了,少年心性嘛。一直到了第四五天上,等我再去的時候,母蟹的圓臍下已然空空如也,奇怪的是藥罐裡也沒見一眾小蟹的蹤影。”

說道這裡,徐寧有些動容的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見徐寧臉色有些難看,柴青璇略一遲疑,輕自挽住了他的衣袖。似有還無的肢體接觸,令少年心中稍定了下來。

看了眼身旁之人,他有些麻木的道:

“遍尋一眾小蟹不見,我卻看到了人世間最為慘烈的一幕,母蟹的蟹螯上鉗著半隻小蟹的殘軀,嘴裡還不停的嚼動著什麼。藥罐上方的蛛網裡,則是多了一隻死去多時的小蟹。”

“啊!”柴師姐驚呼一聲,將遒首輕靠徐寧的肩頭,心有餘悸的道:“這……都是真的嗎?”

“恩,俱是我親眼所見。此事太過沉重,不若我們聊點兒別的吧,或許柴師姐可以說說這‘刺背龜’的情況。”眼見柴青璇在自己耳畔吐氣如蘭,徐寧不動聲色的掙脫了對方的懷抱。

方才是因為自己描述的場景太過慘烈,兩人不自覺得帶入了其中,這男女之防也就淡了,眼下嘛……他可不想一錯再錯下去。

想來柴青璇也存了同樣的心思,輕挽散落額前的秀髮,她儘量從容地道:

“刺背龜因為是冷血動物的緣故,常常需要浮出水面、爬出洞府來曬曬太陽,這樣才能維持一定的溫度來消化食物,這也是我們吃過晌飯才過來這邊的原因。

眼下暖陽高照,又適逢暮秋時分,它們要屯秋膘以為冬眠之需,自然會多曬上幾分,沒什麼可說的,待會兒我們只管痛快的圍殺就是。

至於如何找尋那些落單的存在嘛,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刺背龜並不是群居類的妖獸,大抵都會單獨行動。

只不過我們的圍殺,偶爾會波及到另外一隻,甚至是幾隻,這就有些麻煩了。畢竟這些低階妖獸可不懂趨利避害,一旦被驚擾,大機率會加入戰團,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啊……”

說到關鍵之處,柴青璇賣了個關子,大有深意的向著不遠處正苦苦追索蛛絲馬跡的蒲、韓二人看了過去。

“怎麼,有何不妥嗎?”見此情形,徐寧有些不解的問道。

“當然了,他們這是高階修士慣用的伎倆,此刻用在這刺背龜身上,多少有些東施效顰、照本宣科的意思。本姑娘的法子,卻要簡單、實用多了,只管挑揀個頭兒大的擊殺就是。

畢竟,同類之間的爭竟與廝殺往往才是最為慘烈的,所以啊,這些強大個體的左近,等閒不會有同類出現,當然也就無法影響咱們的圍殺大計啦。”

說話時,柴青璇刻意壓低了聲音,顯然不願將自己的方法與蒲、韓二位分享。

“就這麼簡單?”揣摩著女子方才的一番話語,徐寧蹙眉問道。他的臉上沉吟之色有之、不解之色有之、凝重之色亦是有之。

“就這麼簡單,‘大道至簡’沒聽說過嗎?其實啊,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咱這法子跟他倆是殊途同歸的。”整肅了一下衣衫,柴青璇傲然說道。

……

蒲、韓二位師兄經過一番論證與比對之後,將目標鎖定在了一隻磨盤大小的“刺背龜”身上。徐寧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暗地裡將此獠與先前被排除掉的幾隻龜妖做了比對,果然,其個頭兒是最大的。

“柴師姐,你那個法子好像還可以嘛。”遙指著遠處山澗裡那隻浮頭曬殼的大龜,徐寧不無佩服的說道。

“廢話,這都是經驗之談。不過,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論,這細微處還是有差別的。這隻龜妖正當壯年也就罷了,倘是一隻日薄西山、垂垂老矣的存在,那可就麻煩了。

屆時,環伺其周圍的同類,漫說是一隻,便是三五隻也不稀奇,所以啊……這會了跟會了還是有區別的。師父領進門以後,自己也要多觀察、多思考,懂了嗎?”

說話間,柴青璇探手入懷將一面菱花古鏡取將了出來,鏡面斑駁,在暖陽下晃起徑尺青光,令人等閒不敢直視。

徐寧本以為她要顧影自憐一番,哪知道蒲師兄在一旁提醒道:“徐師弟,我三人這就去了,你看情形給此獠致命一擊。”

“啊?”徐寧微一愣神,隨後連忙應承道:“沒問題,交給我就是了。”

“唉,你啊……”女子嬌嗔一聲,將手中古鏡晃起道道青光,往遠處的刺背龜打了過去。蒲、韓二位師兄也不含糊,分別將一張符篆、一方大印執定在了手中。

“嗷……”

那刺背龜吃痛之後,將一雙小眼四處張望起來,豈料尚且沒有找到敵人的所在,卻為道道青光晃了個頭暈眼花。

“就是現在。”柴師姐將古鏡往懷裡一揣,當先展開身形往此獠迫近了過去,其雙手之中還各自多出了一把鬼氣森然的玉尺。

蒲、韓二位師兄自是亦步亦趨。

前者口頌咒文,將扣在手心的符篆,往那刺背龜身下的澗水甩了過去;後者則是祭起手中大印,將其化為車輪大小,牢牢的護持在兩人身前。

“爆。”蒲師兄低喝一聲,那堪堪入水的符篆應聲而碎,等閒便將此獠的大半邊身子,並左近的澗水徹底冰封了起來。

“錚、錚、錚……”迫近而來的柴青璇,將手中玉尺在刺背龜的頭頸之間招呼了起來。聲勢雖然浩大,奈何此獠太過皮糙肉厚,最後也只是造成了幾道淺淡的傷痕而已。

柴師姐也不著惱,而是跟此獠打起了持久戰。兩把玉尺在其手中上下翻飛、翩若驚鴻,以至於那刺背龜妖獸都無暇發動“水箭術”神通,只在一旁急得“嗚、嗚、嗚”嘯叫不已。

那兩把玉尺忽而成劍,忽而為刀,忽而作短槍刺、打、纏、拍,忽而當判官筆點、戳、捺、挑,更有時左手匕首,右手水刺,忽地又變成右手鋼鞭,左手鐵尺,真個是變化無端。

盞茶功夫不到,已連變了二十二般兵刃,每般兵刃均是兩套招式,一共四十四套招式。蒲、韓二人雖不是第一次同她合作,但此刻見其神技一至於斯,都不由得再次歎服起來。

堪堪趕至的徐寧,更是驚為天人,“她……當真只是一個煉氣期修士嘛?這家學,也太過淵源了吧。”如是想道。

那首當其衝的刺背龜,饒是筋骨再強,也抗不住被人沙包也似的擊打如許長時間,萬般無奈,只得拼著大耗真元將身上撐起了一道芒刺狀護盾。

見此,柴青璇嫣然一笑:“蒲師弟,交給你們了。”隨後其身形一晃,帶著一連串的殘影,往徐寧身旁投了過來。

“好嘞,師弟我一早就手癢了。”話音落處,蒲闊將一件石碑樣的法器,擲向了那隻護盾加身的刺背龜。

手癢的並非蒲闊一人,那刺背龜方才被柴青璇壓制的有多狠,此刻反擊起來就有多麼瘋狂,它一面嘗試著從身下的堅冰當中掙扎而出,一面將道道水流披練往蒲、韓二人激射了過來。

韓師兄忙將數道法訣加持在面前的大印上,而後祭出了自己的第二件法器,這是一把制式古樸的黃羅大傘,才把此傘一撐,一個護罩也似的黃色光球,立即將蒲、韓二人全身遮住,擋了個密不透風。

“這是專事防禦的‘混元傘’,在頂階法器裡也是排名靠前的存在,近年來,韓文濤憑藉此傘,著實闖出了些名頭。”見徐寧對這樣傘狀法器頗為好奇,柴青璇出言介紹道。

“韓文濤……難不成那弒殺、殘忍的‘血中修羅’,就是韓師兄?”徐寧才來東湖郡這幾日,就已經知曉了“血中修羅”的大名,這韓師兄的名頭可見一斑。

“卻不是他,是誰?等我將一個幻陣困住此獠,再回來陪你說話。”蒲闊那石碑樣法器,一下緊似一下的砸落在刺背龜身上時,柴青璇出手如風,將幾桿小巧陣旗打入了左近那一處處迸裂的冰面上。

少時,陰風大作,鬼嘯連連。及至此女將數塊下品靈石置於陣樞之地,並好整以暇的撥動起手中羅盤時,那等閒便要脫困而出的刺背龜,復又陷入了一座影影綽綽的鬼道大陣當中。

“大陣既成,之後就是消耗戰了,此獠一旦龜縮回甲殼中,徐師弟你就祭出‘冰刺’,給它來個透心涼。”蒲師兄將勢大力沉的石碑樣法器,換成一口刃如霜雪的飛劍,專事此獠的面門招呼了過去。

“好,我理會得。”單手一拍腰間乾坤袋,那截小巧的冰刺為徐寧祭將了出來。“頂階法器都破不了它的防禦,此獠也忒皮實了吧?”看著大陣中兜兜轉轉,總也不得其門而出的刺背龜,他唏噓道。

“那有名的‘霸王甲’,便是將一整頭刺背龜的筋肉,所製成的一件寶衣,聽說尋常符寶都奈何不得,厲害吧?”既然徐寧這小子如此無知,那麼柴青璇不介意好人做到底,再給他普及一二。

“得虧有師姐並韓師兄相助,否則單憑小子同蒲師兄二人,此行不知道要狼狽到什麼程度呢。當然,主要是我的修為境界太低了一些。”將數道法訣打向面前的冰刺,徐寧時刻準備著去完成最後一擊。

“也不好說,無法像眼下這般輕鬆,倒是真的。試想一下,蒲師弟將冰脈符把此獠凍住之後,你該怎麼辦?”看了眼身旁的少年,柴師姐饒有興致的問道。

“祭起冰刺,伺機斬殺於它。不過……可能為那芒刺狀的護盾所阻,也可能為此獠口中噴吐的水箭所破。總之,不是很好易與。”徐寧搖頭苦笑道。

“沒錯,我們現在要以水磨功夫破去此獠的護盾,而後將其打回龜殼當中。”柴青璇輕舒廣袖,將一蓬鬼氣繚繞的飛針打向了那隻可憐的妖獸。

那韓師兄也不示弱,向著大陣中的刺背龜一點指,那專事防禦的大印便呼嘯著往此獠身上砸將了過去。

一時間,法器的轟鳴之聲、厲鬼的嘯叫之聲、妖獸的悶哼之聲,迴盪在了這一片天地之中。漸感麻木的徐寧,如同最為冷血的殺手一般,在等待著稍縱即逝的出手機會。

終於,那刺背龜在護盾被破的瞬間,本能的將頭腿四肢縮回了堅殼當中。那懸浮在徐寧面前的冰刺,則是化作藍芒一道,狠狠地向著自己的獵物刺了過去。

首戰告捷之後,徐寧一行四人又如法炮製了另外兩隻刺背龜。看了看天色,蒲闊建議就地分贓,然後回“雲來客棧”痛快的喝上幾杯。

“喂,這次出來烏前輩給了幾張‘冰脈符’?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厲害的符篆嘛?便宜點兒賣我兩張吧。”眼見蒲闊將一隻龜妖卸下了甲殼,韓文濤忽然出口問道。

“老規矩,冰脈符二十兩一張,冰爪符二十五兩就好。”蒲師兄倒也痛快,當即將懷裡掏出的兩張符篆拋向了身旁之人。

“好、好、好……”將兩張符篆撈入手中,韓師兄喜不自勝的連聲稱道起來,隨後,兩片小巧的金葉子,為其上前幾步塞入了蒲闊手中。

“柴師姐,這冰脈符如此貴重嗎?”對於這些一次性消耗物品的價值,徐寧顯然不甚清楚,這才向身旁女子出聲問道。

“恩,冰脈符也好,冰爪符也罷,都屬於中級符篆的範疇,要著手煉製它們,首先你要有築基期的修為,其次還要掌握冰脈術、冰爪術這兩樣五行術法,麻煩的很,這能不貴嗎?

而且中級符篆所需的空白符紙,大抵是由一些年份較長的靈草、靈植所製成,慣日裡並不怎麼好尋覓,這樣一來制符的成本也就上來了。

儘管如此,因為可以瞬發那些費時費力的五行術法,也經常能夠起到扭轉戰局的效果,所以為了增加自己的後手,或者留作保命之用,那些手頭闊綽的修士往往都會買上幾張。

買得人多了,這價格自然也就上去了,況且培養一個制符師的難度,比之於煉器師也不遑多讓,你還不得讓人家撈回本錢嗎?”

柴青璇的這般說辭簡明扼要,非但讓徐寧知道了冰脈符貴重的原因,便是連同制符之道也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皺眉沉吟了片刻,徐寧試著問道:“那麼柴師姐你會制符、煉器又或是煉丹嗎?”

“除了幾樣簡單的丹藥,其餘一概不會。其實不獨你提到的這些,包括傀儡、煉屍、陣法的煉製,於我看來都屬於旁門左道。

莫忘了我們煉氣期修士的身份,眼下你只管苦修就對了,至於其它事情嘛,等築基以後再說吧。

畢竟人的精力很有限,你這方面想得多,那方面就想得少了,倘是因為俗務纏身,到頭來築基無望,悔之晚矣。”

打量著身旁之人,柴青璇一字一頓的說道。

“照這麼說,師姐也並不贊成我這次玉鐲島之行罷?畢竟小子止有練氣初期的修為。”不知為何,徐寧忽然想到了王夫人,按著對方的意思,是要他回去苦修一番,等閒不要再出門獵殺野獸的。

“是這樣,本姑娘只是沒好意思說而已。既然你提到了此節,我不介意跟你掰扯一下。按常理來說,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畢竟煉氣初期的修為,面對皮糙肉厚的刺背龜,很難有什麼作為的。

我這個女流之輩都能夠預見此事,以百鍊閣鄔老的身份見識,又何故會遣你至此?這其中的關鍵,約莫要著落在借與你的兩樣法器上吧。”

看了眼前面不遠處,正蹲在澗邊解剝刺背龜靈材的蒲闊,柴青璇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我也覺得自己的任務太過簡單了一些,難道不是因為師姐與韓師兄加入我們的緣故嗎?”徐寧的眼底盡是疑惑之色。

“非也,據我所知百鍊閣只需要一副龜甲而已,可你那位蒲師兄身上卻帶有數張威力奇大的中級符篆,頂階法器也有幾件的樣子。

在這種情況下,縱是沒有我跟韓文濤參與,你小子也可以在他手段盡出之後,祭出那冰刺樣的法器,來個一擊必殺。

只不過這蒲闊頗有頭腦,每每至此都會邀上兩三人助拳,這樣一來省下了手中的符篆不說,還能多獵取一些靈材,賺點兒外塊。

要知道,這些刺背龜全身都是寶,單只是龜甲就可用來煉製頂階的防禦類法器,至於那一身筋肉嘛,此前也說了,有人僥倖製成了一件‘霸王甲’。”

柴青璇說話時,一直在觀察著徐寧的反應,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到些什麼。

“這樣啊……回頭一想,還當真有些蹊蹺。方才師姐也說了,小子大可以在蒲師兄手段盡出之後,輕鬆地完成致命一擊。

既然是這樣,蒲師兄為何不自己動手呢?前面多少手段都用上了,當真就差最後這一哆嗦嗎?

再者,蒲師兄身上明明還剩一張冰脈符,天色也尚早,我們配合的也愈發默契,他為何要見好就收呢?再圍殺上一隻,我們幾人的收益不是更大嗎?難不成……”

不知想到了什麼,徐寧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唉,多想無益,再跟這些高階修士打交道,多留幾個心眼兒就是。走吧,那邊兒喊咱過去啦。”果然,徐寧順著柴師姐的目光看去,蒲師兄早已將三隻龜妖解剝完畢,並遠遠的向其二人招呼了起來。

“柴師姐,這是你的酬勞。除卻一副完整的龜甲,另外還有下品靈石二十塊,算是師弟我的一點兒心意。”徐寧二人甫一靠近這處血腥味濃重的水澗,蒲師兄便連忙將一個乾坤袋遞到了女子手中。

“如此多謝蒲師弟了,虧你還饒我一個乾坤袋。”將這個針腳細密的小布口袋系在腰間束帶上,柴青璇微一頷首答謝道。

“這……內裡止有丈許方圓,值不了幾個錢的,柴師姐沒得取笑於我。至於徐師弟嘛,回頭我再答謝與你,可以嗎?”對著柴青璇拱手一禮,蒲師兄轉而同徐寧商量道。

“但憑蒲師兄吩咐就好。”此事對於徐寧來說,本就是摟草打兔子,捎帶的事兒,能分到些銀錢固然是好事,否則,也不會過分強求。

似是很滿意自己這位徐師弟的態度,蒲師兄熱絡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稍後非要陪為兄好好喝上幾杯不可。”

……

還是雲來客棧的宴客廳,還是徐寧一行四人對面而坐,在這華燈初上時分,此時的菜餚比之於晌午卻要豐盛了許多。

佳餚配美酒,在蒲、韓二位師兄的規勸下,徐寧也就多喝了幾杯,本來就無甚酒量,眼下自然有些頭重腳輕起來。說話也不那麼利索了:“蒲……蒲師兄,有,有暇再與我說說那,那些煉器趣事啊。”

“那是自然,咱回郡城以後,也時常走動著,有機會就出來喝上一杯,聊聊天兒、說說話,挺好的。況且家師也很喜歡你,倘是能在修煉亦或是煉器上得他老人家指點一二,保準你受益無窮。來,喝酒。”

要說這蒲闊,酒量也當真了得,別人都快被喝到桌子底下去了,這位卻沒事人一樣,正喝得興起。

想來也是,鄔老煉器時需要藉助那“碧玉烈酒”,徐寧尚且對他老人家一口氣灌下整葫蘆烈酒的場景記憶猶新,蒲師兄師承百鍊閣,要是酒量不好,那才有問題呢。

雖然自己已經到量了,再喝難保不會出醜,可人家蒲師兄已經先乾為敬了,徐寧這個做師弟的又如何好推辭?掩口打了個哈欠,他眼底氤氳之色漸起,勉強舉杯道:“蒲師兄,喝,喝……”

“好酒無量,好色無膽,好財無能,希望你小子不是這種人。”劈手奪過徐寧的酒杯,柴青璇代他飲盡了這杯“穿腸毒藥”。

“師姐,這……”

“嗯?酒……酒杯呢?給我,我還,還能喝。”

見柴青璇如此行事,蒲闊並徐寧幾乎同時開口道。

旁觀者清,韓文濤在一旁道:

“蒲師弟,酒逢知己也好,棋逢對手也罷,講求的是一個對等,咱與徐師弟意氣相投、相見恨晚這不假,可他畢竟酒量有限,咱下次再喝吧。或者,陪我到‘永夜酒肆’去看看,聽說那裡熱鬧的很。”

“這……柴師姐?”沒有馬上應承下來,蒲闊轉而看向了對面而坐的柴青璇,可是任誰都能看到他眼底、臉上的那幾分火熱之色。

永夜酒肆,號稱有最烈的酒,最美的女人,這樣的一處所在,對於他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異鄉人,尤其是男人來說,似乎有著莫名的、強烈的吸引力。

對此,柴青璇自然是理解的。略一猶豫,她擺了擺手道:“去吧,這小子交給我了。不介意的話,我準備帶他去……”

“去蹲守那虛無縹緲的人魚妖獸?泉先大妖於月下潛織的傳說固然美好,她們的眼淚也不可謂不珍貴,可我們這裡畢竟不是川海之地,誰知道這些鮫人的近親能否離開海水?

再者,幾次於此間撞見人魚之人,也大抵都語焉不詳,於我看來,恐怕是以訛傳訛,或者是‘六合門’吸引客人至此的噱頭而已,柴師姐莫要太過執著了啊。”

同韓文濤結伴離去之前,蒲闊略一猶豫說出了這般話語。

“快走吧,沒得在這裡聒噪,再晚上一些,好看的姑娘該被別人挑走了。還有,莫忘了去櫃上會賬。”睥了蒲闊一樣,藍衣女子沒好氣的說道。

“我理會得,徐師弟酒醒之後,讓他回客棧等我吧。還有,下次再過來的時候,說不得還要麻煩柴師姐出手一二。”衝著柴青璇微一拱手,蒲闊施施然往前廳櫃檯處走了過去,韓文濤自是亦步亦趨。

“那人魚之事,本姑娘原本就沒有抱多大希望,不過……人活著,不就是要有點兒念想嗎?徐師弟,你說對嗎?”看著醉酒伏案的徐寧,柴青璇幽幽的說道。

有風吹過,掀起她散落在額前的秀髮,恰又拂過醉酒之人的側臉,睡夢中,徐寧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桌子上囈語道:“酒,酒……”

“你啊……”白了徐寧一眼,柴青璇一邊拍著他的背脊,一邊沒好氣的道:

“不能喝卻偏要逞強,刀頭上舔血的,也不見得人人都是酒鬼吧?果然都像你小子這般,那才有意思呢。”

似是又想到了什麼心事,此女在嗔怪之餘,臉色越發變得柔和了起來,一如她那劃過徐寧側臉的青絲,輕輕地、淺淺的,多是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

“客官,咱,呃……需要安排一間上房嗎?”

許是因為普闊往前面櫃檯上會過賬的緣故,眼見這桌上還有醉酒伏案之人,就在柴青璇想著心事的當口,早有一個肩膀上搭著青色抹布的小廝趨步走了過來。

一邊走著,其人還不忘建議柴青璇考慮一下留宿事宜。

“上房嘛,這春寒料峭的,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這深更半夜的,本姑娘跟這個醉鬼同處一室,你……覺得合適嗎?”劍眉微蹙,此女衝著來人叱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