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大會’……”低聲咕噥著,徐寧的眼底倏得閃過幾許苦澀之意。關於那四年一度的東湖盛會,他自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可交淺不言深,傾吐的物件絕計不會是眼前這個“糟老頭子”。

聞絃音而知雅意,褚老約莫已經猜出了少年的心思,他當即轉移話題道:“玉鐲島之行,你小子準備的如何了?喏,這是本閣借與你的兩樣上階法器。”

言罷,老人將袖底取出的一個小巧拜匣遞將了過來。

“這是……”徐寧再也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小匣居然重的很,一時不察,他險些為其壓折了手腕。

“此匣乃百年鐵木打就而成,多少還是有些分量的。同時,它也是一樣不錯的防禦類法器,你小子只要稍加祭煉就能舉重若輕了。”

“至於匣內之物嘛,則是一塊靈器殘片,儘管器靈已失,它也只是本體的一小部分,但是比之於尋常的上階法器總不會差到哪裡去。”

將數道古怪法訣打向爐鼎下的綠焰,褚老饒有興致的看向了身旁的少年。後者正吃力的捧著那個墨色拜匣,別提有多麼狼狽,多麼好笑了。

“前輩,何為靈器?其殘片以小子的修為能驅使嗎?”小心翼翼地將手中之物放到青石地面上,徐寧一臉茫然的問道。

“內裡煉化、封印有妖獸元神的頂階法器,被稱之為靈器,它最早是高階修士用於練手的產物。呃……有關於法寶的器靈,你小子又知道多少?”輕撫長髯,老人轉而問起了器靈之事。

“器靈我知道,就是那些被煉化入法寶當中的妖獸元神嘛。”

“據悉法寶一旦擁有了自己的器靈,登時就會產生質的飛躍,幻化成妖獸來對敵作戰自不在話下,便是施展出妖獸生前的幾樣大神通那也是常有之事,故此又被稱為‘化形之寶’。”

說到“化形之寶”,徐寧還忍不住吞嚥了兩次口水。他這個下意識的舉動,自然惹來了褚老的一陣白眼。

後者一通腹誹之後,清了清嗓子道:

“‘化形之寶’雖強,但是煉製起來成功率卻低得驚人,用‘萬中無一’來形容也並不為過。而且不知為何,每件法寶只有一次煉化入器靈的機會,一旦失敗就再也無望進入‘化形’之列了。”

“所以才會有高階修士退而求其次,找尋一些頂階法器來練手?倘果真如此,這‘靈器’的名頭應該不弱於尋常法寶吧?可小子……是我太孤陋寡聞了嗎?”聽到此處,徐寧忍不住衝口問道。

“非也,非也。”另外將兩樣靈材丟進了爐鼎當中,褚老清了清嗓子道:“若不是老夫出身於煉器世家,慣日裡又喜好翻看一些上古典籍,斷然不會知道這‘靈器’之事,呃……水,茶水來上一杯。”

“哎呀,是小子疏忽了。任誰在鼎爐前忙活這半天,都該口乾舌燥了吧?況且您老人家又喝了那如許多的烈酒。”小跑著為老人端來一杯香茗,少年有些自責的說道。

“人老精,鬼老靈,這眼力介兒啊,需要培養,沒什麼好自責的。”呷了口茶,老人繼續道:“據古書上所載,靈器的煉製不過‘曇花一現’而已,無它,蓋因那低得可憐的成功率。”

“比‘化形之寶’還低?”徐寧在驚訝之餘,不禁喃喃自語道:“不會是頂階法器,不足以承受那些妖獸的元神吧?”

“或許吧……不過確實低得可憐,幾乎沒有什麼成功率,以至於還有人用‘浮雲’二字來形容過此事。所以啊,時間一長也就無人問津了。”

“可凡事總有例外,尤其是面對那些大毅力之人時。在一些宗門、世家的不懈堅持下,終於有幾件‘靈器’面世了,這其中最有名的當屬‘九環怒目杖’與‘九凝玄冰刺’。”

“單從名目來看,這兩樣‘靈器’似乎出自於同一勢力之手,而且數本古籍都依稀指向了那盛極一時的‘大彌陀寺’。”

“據老夫猜測,這匣中之物多半是‘九凝玄冰刺’的殘片,至於它何故落在了‘百鍊閣’之手嘛,卻是不能說,不能說啊。”

仰首飲盡了杯中靈茶,褚老若有所思的說道。

“那前輩知道,知道它此前的器靈為何物嗎?”自老人手中接過茶杯,徐寧快步往不遠處的墨匣走了過去,他現在急於知道那靈器殘片的真面目。

“不知道,不清楚,想來應該是一頭水屬性或者冰屬性的妖獸。畢竟咱修為有限,換了一些高階修士,保不齊能看出什麼端倪。”言罷,褚老將數道酒箭打入了爐底的碧焰當中。

一時間“嗶剝”之聲大作,高揚的焰火將老人的側臉映成了幽綠之色,給人一種莫名的詭異、陰森之感。

那廂裡,徐寧則是吃力的推開了匣蓋。一蓬幽藍色冰霧自匣底騰然而起,堪堪將少年淹沒在了其中。

霜寒刺骨,縱是提前在身上撐起了一道水藍色護盾,徐寧還是篩糠也似的在冰霧中瑟縮發抖起來。

他咬緊牙關往匣內看去,小半截幽藍色冰刺出現在了其眼簾當中。此物約莫寸許長短,小指粗細,像極了寒冬臘月那倒懸在屋簷下的冰稜。

匣壁上則覆滿了層層簇簇的霜花,令人意外的是,將徐寧淹沒其中的寒氣,十有八九倒是來源於此。

“五行當中,‘金’固然能夠生‘水’,可這百年鐵木……總不至於結出如此厚重霜花吧?”打量著這兩樣不同尋常的法器,徐寧有些狐疑起來。

“墨匣因為煉製手法的緣故,需要你小子先行祭煉過後才能驅使,相應法訣就鐫刻在匣蓋內壁上。那截冰刺就沒有這般麻煩了,直接上手就是。”見少年一幅無處下手的模樣,褚老當即出言提點道。

“這樣啊。”低聲嘟囔著,徐寧俯身將那塊巴掌大小的匣蓋撿拾了起來。入手陰沉、冰涼,少年透過層層冰霜,果然於內壁上發現了數行金章寶篆。

“百怨,莫不是這小匣的名字?好好的一樣法器,取個什麼名不好,非要以此二字冠之,也太瘮人了吧?”良久,徐寧有些頭皮發麻的想道。

當然,經過一番腹誹之後,他還是依法祭煉起了此匣。至於匣底的冰刺,則是早早的為其移轉到了腰間乾坤袋裡。

……

次日一早,徐寧隨一個黃袍青年早早的等在了渡口之處,看情形是要坐第一班船去往湖中某座小島。

對方身量修長,雙目明亮,卻不是褚老的愛徒,那個有著練氣後期修為的蒲闊是誰?此刻他正以半個東主的姿態,向身旁少年介紹著東湖各島的情形。

徐寧呢,則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遇到好奇或者不解之處,還偶爾出言問上個一兩句,這讓在一旁滔滔不絕的蒲師兄大感受用,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一幅我看好你的樣子。

這一來二去啊,兩人也就熟絡了起來,徐寧還趁機向對方討教起了煉器之術。

雖然礙於師門傳承,蒲師兄不可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他還是將一些入門的基礎知識,以及自己的心得體會,說與了徐寧知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時間也是一樣,徐寧二人正熱絡的攀談著,不覺朝陽已經灑落在了粼粼的湖面上,而去往湖中各島的船舶也要拔錨起航了。

去往玉鐲島的是一艘十數丈長,有著四層之高的巨大樓船,徐寧二人隨身邊眾人登上大船之後,早有等候在甲板上的一位紅衣少女,含笑迎將了上來。

“煉氣期的道友,並郡城來的客人們,隨妾身這邊來。”少女當先引路,往甲板的另外一端走了過去。

“樓上是高階修士的位置,二樓招待築基期前輩,至於三樓、四樓嘛……約莫是還丹、元嬰期那些老怪物的專屬。”見徐寧正一臉好奇的四處觀望,蒲闊在一旁壓低了聲音說道。

“哦,強者為尊,看來在哪裡都是一樣啊。”低聲嘟囔著,少年快步往前面的人群中趕了過去。

“唉……”苦笑著搖了搖頭,蒲闊亦步亦趨。

“喂,之前坐過船嗎?第一次的話,可能會有些頭暈。”兩人在一層的船艙裡各自坐定之後,蒲師兄善意的提醒道。

“呃……在老家撐過竹排算嗎?”略一猶豫,徐寧自覺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竹排、扁舟之類的都不算。這樣吧,一會兒大船破浪前行之際,你閉目運轉一下主修功法,或許能好受一些。”話是說給徐寧聽,蒲師兄的目光卻在諾大的船艙裡梭巡了起來。

徐寧好奇之下,也跟著看了過去。對方的目的性很明確,其目光每每停留之處,都是那些往來穿梭於此間的紅衣女子。

“這些隸屬於‘六合門’,在船艙裡招呼乘客的女修士難道有什麼不妥嗎?還是蒲師兄在找尋什麼人?看他這般心急火燎的模樣,後者的可能性要大上一些吧?”見此情形,徐寧惡作劇般的想道。

秀色可餐,多看上兩眼本也無可厚非,可對方一個個明顯都習練有魅功在身的樣子,徐寧可不相信修為要高出自己許多的蒲師兄,會著了她們當中哪個女子的道。

這一圈兒下來,直看得兩人眼睛酸澀無比,蒲師兄似乎也沒有尋到要找之人,不免嘆息一聲道:“眾裡尋他不遇,我似乎能體會那種驀然回首的喜悅了。”

“眾裡尋他?師兄早先還說這‘六合門’不簡單,上了他們的船以後,要我儘量避免跟人產生瓜葛。你倒好,直接惦記起人家門下女弟子來啦。”玩味的打量著蒲師兄,徐寧以傳音入密之術調侃道。

“我啊,只是看看而已,沒打算,也不奢望能跟對方有什麼交集。你還別說,我每次見了那個中意的女子,都心情舒暢,大有幹勁兒,還莫名的有些願意為她勞碌一輩子的衝動。”

“可她們呢?聽說一個個眼眶子高著呢。有喜歡富家公子哥兒的,有非築基期修士不嫁的,還有不嫌棄還丹、元嬰期老祖年紀大的。師弟,你……你說這不是搞笑嗎?”

蒲闊苦笑著搖了搖頭,眼底、臉上盡是無奈的自嘲之色。

“看來不獨那些宗門、世家,便是連同愛情,都常常把優秀但貧窮之人拒之於門外啊。”徐寧在一旁陪蒲師兄唏噓、感嘆著,腦海裡卻浮現出了陳情的身影。

“那個蕭索清舉的女子,大抵有些不一樣吧……”念及至此,他的嘴角扯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大家注意了,去往‘魚澄島’的大船這就起航,請有序落座,注意安全。途中停靠的島嶼有:鬱木、巨巖、玉鐲、石橋……”徐寧二人長吁短嘆之際,船艙裡迴盪起了一道清麗、婉轉的女子聲音。

“蒲師兄,咱是第三站,估計多久能到?要不要控制一下時間,坐過站可就麻煩了。”不待蒲闊回應,徐寧單手一拍腰間乾坤袋,將一個尺許高的沙漏取將了出來。

“這……也太老土了吧?你以為‘六合門’的這些女修是做什麼的?放心好了,每到一處海島,人家都會出聲提醒的。”瞥了眼少年手中之物,蒲師兄沒好氣的說道。

經過這個小插曲,對方的心情明顯好轉了一些,什麼尋他不遇的失落,什麼妄自菲薄的唏噓,大抵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

“你呀,可以計時,也沒人反對你計時,但是這沙漏也太過粗老笨重了吧?喏,這個給你。”言罷,蒲師兄胡亂將一物塞入了徐寧手中。

那是一個小小的玉質沙漏,老舊而有磨損,但透過白皙晶瑩的玉面,仍然可以看到其中細膩的沙粒還在永不停歇地流淌滑落著。

“法器,太過貴重了吧?我不能要。”一旦感知到玉製沙漏上的法力波動,少年當即將其遞還至了蒲師兄面前。

“我自己煉製的,況且品階也不高,權當見面禮吧。你我馬上就要並肩作戰了,沒得在這裡矯情。”板著一張臉,蒲師兄故作不悅的說道。

“如此,多謝師兄了。”笑納了對方的好意,徐寧向著黃袍青年拱手一禮道。

“你啊……”蒲闊搖頭苦笑起來。

就這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誰都沒有注意,不遠處一個腰挎長劍、兜帽遮顏之人,往這邊有意無意的瞟了過來。

大船破浪而行,少時就過了鬱木島。這時,徐寧終於出現了蒲師兄此前提到過的,那所謂的暈船症狀。

“蒲師兄,我運功調息一二。”強壓著一陣緊似一陣的反胃、上撞之感,少年緩自運轉起了玄冰訣。

“錚、錚、錚……”徐寧正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之際,諾大的一個船艙裡傳來了錚琮的調音之聲。

“船過鬱木,常有客人出現不適之感,希望妾身這嘔啞嘲哳的琵琶曲,能夠有所助益。”清麗、婉轉的話音再度響起,琵琶聲已漸成曲調。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徐師弟肩負瑤琴,想來對‘六樂’有所涉獵,這琵琶曲怎麼說?”及至徐寧停止了運功調息,臉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蒼白了,蒲師兄這才出言問道。

“曲調蒼涼悲愴,令人聞之斷腸,不似‘六合門’的繾綣風格。至於指法、技藝嘛,當得‘行雲流水’之說。蒲師兄,這渡船上常有絲竹之聲嗎?”

言罷,徐寧辨音審律,按宮引商,將右手手指在左手腕上一拍一拍的輕釦起來。

“借師弟的光,為兄也是第一次遇到。不過,此前曾見眾女在船艙裡舞過一回。那場面,嘖嘖……”話趕話說到這裡,蒲師兄描述起了當日的盛況。

“這樣嘛,看來咱倆運氣不錯。可惜沒見到對方環抱琵琶的模樣,不然就圓滿嘍。唉?該不會是師兄遍尋不到的那位吧?”說話時,大船一陣劇烈的晃動,赧然已經靠入了“巨巖島”的口岸。

“不是,我能認出她的聲音,咱還是看看這巨巖島吧。‘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說得就是此處。”打量著舷窗外的小島,蒲師兄輕嘆一聲說道。

“百草豐茂?我還以為此間止有穿空亂石、拍岸驚濤呢。”聞言,少年出言打趣道。

“那不能,環島只有一圈類似於城牆的堅石壁壘,內裡別有洞天。據說此島曾為某個修仙小派所有,這些巨石存在的意義,多半是為了宣誓主權。”言談之中,蒲師兄對於此島的熟悉程度可見一斑。

“說起這些城牆啊、壁壘啊,小弟我能問個問題嗎?壓在這兒很久了。”言談之際,徐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幅鬱悶非常的樣子。

“事無不可對人言,徐師弟但說無妨。”蒲闊聳了聳肩,一幅大包大攬,包您滿意的模樣。

“咱諾大的一座郡城,為何唯獨沒有東城牆、東城門呢?”略一猶豫,徐寧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有啊,而且有兩道之多,只是你沒注意、不知道罷了。”解下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口,蒲闊愜意的說道。

“什麼?兩道之多?”少年為之呃然。

“當然,沒想到吧?整個東湖為一座上古禁斷大陣所籠罩,湖東岸那猶若實質的禁制壁障,算得上是一道;東湖畔那些隸屬於三大宗門的商鋪,則是第二道。

如果說第一道城牆是為了外拒強敵,那這第二道城牆則是衝著湖中妖獸而來。畢竟東湖被視為禁臠之後,湖中妖獸也就變成了家養之物,倘或它們再暴起傷人,那主人也就太沒面子了吧?”

蒲闊好整以暇的說道。

“第二道城牆,東湖畔的商鋪,豈不是說臨湖而居會有不小的風險?”沒來由得,徐寧想到了自己的處境。李清茂的那處院落,豈非正是坐落在那裡?

“哦,這倒是沒什麼可擔心的,莫說你我兄弟還有修為在身,便是那些累世居住在湖畔的凡俗之人,也沒聽說有誰無端送了性命。對於湖中妖獸的監管,想來三大派還是有一手的。

就說“北婆羅寺”吧,其名下臨湖的十數商鋪,都是徹夜經營的,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手段不可謂不鐵血。何為佛,何為魔,不過一念之間而已。”

復又灌了一口烈酒,蒲闊大有不吐不快的意思。

“這樣啊,看來我那便宜師兄在湖畔的‘奪舍’之事,屬於鋌而走險啊。難為他能夠躲過三大派的耳目,可這又如何呢?機關算盡,還不是誤了自己的性命。”念及至此,徐寧不由得苦笑起來。

“怎麼?還是覺得臨湖而居有什麼不妥?放心好了,倘果真有危險,那些富商巨賈就不會對湖畔的商鋪趨之若鶩了。眼下都寸土寸金了,你不知道嗎?”蒲闊顯然會錯了意,不遺餘力的開導著徐寧。

“呃……是吧。”少年順著蒲師兄的意思說了下去,還或多或少的表現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模樣。

“這就對了嘛,待會到了‘玉鐲島’啊,咱倆……”大船再次出發,蒲師兄提前安排起了獵殺“刺背龜”的事宜。

那廂裡,悲愴的琵琶曲經過一陣嘈嘈切切的過渡,漸自幽咽、婉轉起來,這也讓滿艙的船客意識到一個事實,他們正身處“六合門”的渡船之上。

旁人也就罷了,大抵不通音律,幾乎不受多少影響,徐寧那拍腕的右手卻是揮動地越發頻繁起來。

“咦?”

三樓一處雅間內,一位素紗垂面,懷抱琵琶的青衣少女輕咦出聲,眼底盡是疑惑與好奇之色。聽聲音清麗、婉轉,赧然是兩度在一樓船艙裡出聲的那位。

“師叔,有何不妥嗎?婢子這就下去看看。”垂手侍立在其身旁的一位紅衣女子,慌忙出言問道。

“無妨。”話雖如此,這青衣少女卻是指法再變,曲調也隨之轉換,緩緩變得柔靡萬端。

徐寧只聽了片刻,便欲起身婆娑而舞。好在蒲闊眼明手快,拿住了少年右手的脈門,這才令他不至於當眾出醜。

“是因為這一連數變的琵琶曲嗎?”徐寧眼中一旦恢復了清明之色,蒲師兄當即關切的出言問道。

“恩,好在曲子裡不見半分的法力威壓,說不得小弟要陪對方合奏上一曲。”強壓心底的悸動,少年再揚右手,這次卻是叩打在了自己的右膝上,“空”的一響,剛巧落在琵琶曲的兩拍之間。

如此反覆,只連擊數下,那琵琶聲忽地微有窒滯,但隨即迴歸原來的曲調。見狀,徐寧揮手連打,記記都打在節拍前後,時而快時而慢,或搶先或墮後,琵琶聲數次幾乎被他打得走腔亂板。

旁觀者清,見到這般光景,三樓雅間內的紅衣女子當即臉色大變,惶恐無端起來。

她聽慣了此曲,盡知內裡的諸般變化,眼見這魔力極大的琵琶曲拿不下對方,又深知自己這位師叔的脾性,這才為樓下之人捏了一把汗。當然,更多的是怕被殃及池魚。

“那小子因為精於音律的緣故,明明已經著了道,可眼下……”念及至此,紅衣女子的臉色越發難看了起來。

“遠處潮水緩緩推近,漸近漸快,其後洪濤洶湧,白浪連山,而潮水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再加上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冰山飄至,忽而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事。

而潮退後水平如鏡,海底卻又是暗流湍急,於無聲處隱伏兇險,更令聆曲者不知不覺而入伏,尤為防不勝防。”

徐寧說話之際,一面運起玄冰訣,摒慮寧神,抵禦琵琶聲的引誘,一面以屈掌叩膝,擾亂對方,但守不攻,只是一味防護周密,雖無反擊之能,但那青衣少女連變數調,卻也不能奈何他。

對方又彈得半晌,琵琶聲愈來愈細,幾乎難以聽聞。徐寧停手凝聽。哪知這正是少女的厲害之處,曲聲愈輕,誘力愈大。

徐寧不察之下,心中的韻律節拍漸漸與琵琶聲相合。若是換作旁人,此時已陷絕境,再也無法脫身,但徐寧此刻“空、空、空”叩打的乃是“玉清明心引”,這才勉強護住了一絲心神。

驚懼過後,他當即咬破舌尖,分心二用,將左手在左腿上也“啪、啪、啪”的拍打了起來。

樓上的少女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身懷異術,倒是不可小覷了。”當即起身離座,腳下踏著八卦方位,邊行邊彈。

徐寧雙手分打節拍,記記都是與琵琶聲的韻律格格不入,他這一雙手分打,就如兩人合力與少女相拒一般,“空、空、空”,“禿、禿、禿”,力道登時強了一倍。

那琵琶聲忽高忽低,愈變愈奇。徐寧再支援了一陣,忽聽得曲中飛出陣陣苦熱之意,霎時間便似深處熔爐,不禁汗出如漿。

琵琶本就以殺伐漸長,這時的音調則更具峻峭肅殺之意。蒲闊在一旁見了,越發為徐寧擔心起來。

徐寧漸感邪火煅骨,知道不妙,忙將玄冰訣運轉到了極致。

樓上少女但覺他左半邊身子凜有寒意,右半邊身子卻騰騰冒汗,不禁暗暗稱奇,曲調便轉,恰如盛夏方逝,嚴冬立至。

徐寧剛待分心抵擋,手中節拍卻已跟上了琵琶聲。

少女心想:“此人若要勉強抵擋,還可支撐得少時,只是忽冷忽熱,日後必當害一場大病。”一音嫋嫋,散入湖面,忽地曲終音歇。

徐寧呼了一口長氣,站起身來幾個踉蹌,險些又再跌坐回去,凝氣調息後,知道對方有意容讓,一揖到地,輕聲嘟囔道:“多謝前輩眷顧,小子深感大德。”

相比于徐寧的苦苦相抗,一眾船客對於連番數變的琵琶曲,大抵都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眼見這少年大煞風景的站了起來,當即有人聒噪道:“兀那小子,裝神弄鬼的咕噥什麼呢?快坐了,莫礙眼。”

眼下的徐寧,自然少了與人爭竟之心,依言坐回了自己的位子。與此同時船艙內再度響起了那清麗、婉轉的聲音:

“微波帆檣,笑談只在桃花上,與誰同賞?風吹萬里浪;相依相偎,不做黃泉想,莫惆悵,碧波潮生,一曲自狂放。”

“以煉氣期的微末道行,與樓上前輩高人相爭,師弟也真夠狂放的。”將一個細頸凸肚的小巧丹瓶塞入少年手中,蒲師兄心有餘悸的說道。

坐了兩個多時辰的渡船,徐寧二人在晌午之前趕到了玉鐲島。入眼一片蔥翠,天地靈氣也頗為充沛的樣子,這是此間留給徐寧的第一印象。

“這段棧橋的盡頭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坊市,徐師弟需要淘換些丹藥、符篆、法器的話,待會兒可以四處轉轉,晌飯之前到‘雲來客棧’找我就是。咱先吃個飯,歇歇晌兒,晚些時候再開工,你看成嗎?”

遙指著不遠處的一片建築群落,蒲師兄將自己的安排詢問起了同伴的意見。

“但憑蒲師兄做主就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徐寧自然爽快的答應了,何況這本來就是人家“百鍊閣”的買賣,他只是來此助拳而已。

見徐寧一幅以自己馬首是瞻的樣子,蒲師兄自然非常受用,言談之間也就不自覺得熱絡了幾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很快就步下了這段長長的棧橋。蒲師兄自是要前往“雲來客棧”安排食宿,徐寧則是在附近閒逛了起來。

此間說是一座坊市,實則止寥寥十數間鋪子而已,售賣的也多是一些凡俗之人堪用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

至於蒲師兄先前所提到的丹藥、符篆之屬,則很是稀少,而且品階也不甚太高,縱徐寧這般一個練氣初期的小修士,也很難看上眼的樣子。

當然,這也與其囊中羞澀不無關係。試問一個人總想著要貨比三家,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他消費起來能不理性?能不謹慎嗎?

不錯,先前因為“萬隆商行”沈師兄照顧,他那些鯢獸靈材賣出了不錯的價錢。饒是如此,也只有五十兩銀子而已。

這些錢不能說少,可一旦用於購買修仙物資,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好傢伙,隨便幾張符篆、幾瓶丹藥都不止這個價錢的。

修仙難,僅此“兜裡沒錢”這一項,就不知難倒了多少英雄好漢。

這一圈逛下來,徐寧直呼買不起的同時,心裡卻產生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自己前番不是得了那便宜師兄的乾坤袋嘛,裡面雖然只有寥寥數塊下品靈石,但成色不錯的法器,各種煉器材料卻有一大堆。

說不得他以後可以斷斷續續的出手一些,這樣多少也能緩解一下自己手裡沒錢、心中焦慮的窘境。

至於何時出手,又賣往何地,他還要回去好好謀劃一番。左右現在是不行,一旦為蒲師兄察覺,那可就麻煩了。

“法器、符篆是買不上了,看看捎點兒土特產回去吧。”苦笑著搖了搖頭,徐寧信步走向了左近的一家鋪子。

“掌櫃的,這珍珠耳璫怎麼賣?”甫一進入這家被喚作是“紫蘭軒”的鋪子,徐寧便為一道清冷的女子聲音定住了身形。

“這聲音有些熟悉,似是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會是誰呢?”心裡嘀咕著,他只一猶豫,就不動聲色的往聲源處靠了過去。

那是一個身量窈窕的藍衣女子,此刻正背對著他,在挑選耳環、項鍊等飾物。為了避免唐突佳人,徐寧在相鄰的一個貨架前停下了腳步。

“老主顧了,姑娘給奴家三十兩銀子就好。這耳環好看也就罷了,上面墜飾的珠子尤其珍貴,個頂個兒取自於島上的青螺妖獸。你也知道,這十個、一百個青螺,都不一定能生出一顆珠子,所以……”

說話間,一個紫衫美婦笑著迎將了上來。其人眉目姣好,體態豐盈,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般貴氣之感。

“恩,找個盒子幫我裝一下吧。”那藍衣女子倒也痛快,也沒見她還價,就去櫃上交割了銀錢。

“柴青離?好像又不是。”驚鴻一瞥,徐寧這心裡啊,卻是犯起了嘀咕:“那柴大小姐是築基期修士,此女卻只有煉氣後期的修為,況且兩人只是神似而已,這細微處的差別還是很大的,只不過……”

“這位師弟,我們認識嗎?”似是有所察覺,那藍衣女子趁老闆娘為自己盛裝耳環之際,轉而向徐寧走了過來。

“這……小子認錯人了,方才多有冒犯,還豈師姐原宥則個。”拱手一禮,少年說著抱歉的話語,一臉真誠之色。

“這樣啊,錯把本姑娘當成了朋友還是敵人?前者倒也罷了,後者的話……看著我這張臉,說不得你要給一個合理的解釋。”在少年面前駐足而立,藍衣女子不依不饒的說道。

“刁蠻”、“潑辣”、“任性”,徐寧一旦將這些字眼同眼前之人聯絡在一起,當即大感頭痛起來。

“無所謂朋友或者敵人。最初是因為師姐的聲音,呃……”略一沉吟,徐寧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簡明扼要的說了出來。他儘量放低姿態,斟酌著遣詞造句,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得罪眼前之人。

“你小子啊,偷看人家姑娘,還不敢大大方方的承認。別人都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你呢?按著方才的論調,大抵是因為弄不明白對方到底是誰,這心裡就不上不下,貓撓一樣的難受吧?”

將一個裝飾華美的木盒遞到藍衣女子手上,老闆娘倒是數落起了徐寧的不是來。她此舉雖有越俎代庖之嫌,可效果卻出奇的好。

聞言,藍衣女子“噗嗤”一笑,再也沒有了繼續刁難徐寧的意思。一場“干戈”就這樣被巧妙的化解了。

“人老精,鬼老靈。”打量著紫衫美婦眼角眉梢的淺淡皺紋,徐寧沒來由得想起了鄔老的這般說辭。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人家老闆娘既是出言幫自己說話了,他也不介意投桃報李,況且原本也是要給陳情帶幾樣“小玩意兒”回去的。

指著藍衣女子手裡的錦盒,徐寧儘量顯得慷慨:“老闆娘,同樣的耳墜還有嗎?給小子也來上一對兒。”

“你小子當真會買東西,三十兩銀子可是我們的親情價,止剩最後一副了,也合該是你的,隨我過來吧。”紫衫美婦轉身當先而行,一身築基期的修為表露無疑。

這或許正是她一再稱呼徐寧為“你小子”,然後還有恃無恐、親切隨意的原因所在,強者嘛……無論如何都是對的。

……

雲來客棧坐落在這片建築群落的東北角,是一幢佔地數畝有餘的三層樓閣,建築體量之大,頗有些鶴立雞群的感覺。

“徐公子吧?蒲仙師在一樓宴客廳擺下了酒席,這邊請。”徐寧站在客棧門口,正感嘆於此間規模之恢宏時,早有一個青衣小廝迎了出來。

對方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唇紅齒白,頗為討喜,看情形比之於徐寧也小不了多少的樣子,他一口一個公子的招呼著,反倒讓我們的主人公有些不自在起來。

“如此,有勞這位兄弟了。”徐寧苦笑一聲,做了個“請”的姿勢,而後當先往客棧內走了過去。

入得一樓大廳,徐寧才發現這客棧別有洞天。整個呈四方的口字結構,中央的天井寬大,因此並沒有採光方面的問題。

其間假山亭石,奇木花卉,佈置雖小卻極是精美。若有需要,這些東西還可以移開,搭建出一個臨時的舞臺。

“四水歸堂,水為財,寓意四方之財猶如天上之水,源源不斷的流入此間。建築佈局暗合聚水聚財、天降洪福之理,此間的東主也是個雅人呢。”正思量間,徐寧隨青衣小廝來到了假山後的宴客廳。

而蒲師兄正在臨窗的一張八仙桌上與人品茗、聊天兒,見徐寧至此,當即笑著迎了上來。隨後指著同桌的另外兩人:“柴師姐、韓師兄……徐寧……我倆一道搭船過來的……”如此介紹著。

徐寧拱手一禮,雙方稍稍打過招呼,那柴師姐促狹道:“你小子就是徐寧?當真是緣分吶,來,過來本姑娘這邊坐。”

蒲、韓兩位師兄相視一笑,大抵都是在說:“那小子死定了”。徐寧呢,則是陪著小心,坐到了這位柴師姐的身旁。

“人齊了,著後廚上菜吧。”許是覺得氣氛有些微妙,蒲師兄咳嗽一聲,與那青衣小廝吩咐道。

“蒲師弟,問你個問題哈,這小子在郡城有相好的嗎?”同蒲闊說著話,柴師姐一雙美目不離徐寧左右,一幅對其大感興趣的模樣。

最難消受美人恩,徐寧此刻無異於“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大氣都不敢喘上兩下,生怕無端招惹了這位難纏的姑奶奶。

“本閣與徐師弟止有些生意上的往來,至於人家的私事嘛……”

“看來蒲師弟也不甚清楚啊……那我換個問法,你認為這小子是那種出手闊綽,願意花個大幾十兩銀子,為女子買首飾之人嗎?”打斷了蒲闊的話語,柴師姐步步緊逼的問道。

“於我看來,徐師弟是這種人,呃……倘使他兜裡有錢的話。柴師姐何故有此一問,莫不是你口中那所謂的‘緣份’,正是因此而起?”分別為幾人續上靈茶,蒲闊略一沉吟,斟酌著說道。

“沒錯,我二人方才在紫蘭軒打過交道。人家當時還買了一幅價值不菲的耳環,誰要是能對我這般好,本姑娘也就不用……”她意味深長的打量著身旁之人,惹得徐寧一陣陣的心裡發毛。

“好與不好,金錢怕不是唯一的準繩吧?似你這般花錢如流水的一個主兒,估計也沒幾個人有能力對你好吧。”話趕話說到這裡,蒲師兄難免要腹誹上兩句。

“酒,我去櫃上拿兩壇酒哈。”柴師姐的氣場太過強大,徐寧逃也似得離開了此間。

“認識這麼久了,也沒見柴師姐對誰如此上心過,莫不是這位徐師弟,有什麼特別之處?”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那很少說話的韓師兄,有些疑惑的出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