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兵房書吏推給洵伯和獄門亭長後,老魏再度走過儀門,回到縣衙內去找縣太爺。

上虞縣衙除了監獄所在的外院和昨晚審訊老魏的公院,還有用來預審案件和供胥吏辦公的二堂內院,以及知縣私人辦公內眷起居的三堂私院。

相較於前面兩片區域,二堂的內院和三堂內的縣令私院區域因為並不允許外人擅入的緣故,嚴肅性要弱些,胥吏差役們往來進出時可以不著官衣,簡便行禮。

進入儀門後,老魏一路穿堂過院,徑直來到三堂的正廳內,縣太爺果然在這裡。

此時的他已然脫下官衣,換上了寬博衫子,坐在廳堂正中的右側座椅上,正用右臂撐住扶手,歪著身子一邊和客座方向閒聊一邊喝茶,全然沒有了昨夜在大堂審訊時的一身官威。

坐在廳堂左邊客座第一位的正是馬府的管家,相較於悠然自得的縣太爺,這位年紀跟老魏差不多的馬管家則顯得很是嚴肅謹慎,不僅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對於縣太爺的搭話也是儘量是能迴避就回避,實在不能迴避就儘可能少說。

“縣令大人息怒!”

老魏走到門口時,正巧趕上馬管家站起身來,低頭垂手,向縣太爺回話。

“老奴在馬府不過是個看門護院的雜役,只知道恪守本分,遵照老爺夫人的吩咐做事,沒有擅自打聽主家日常瑣事的道理。至於小少爺求學的書院,老奴更是從未去過,所以您所問的事,老奴實在不知,還望縣令大人恕罪。”

“哎,管家言重了,快請坐,快請坐,是下官唐突了。”

縣太爺明白這話只是推辭,更明白這推辭實際上代表的是馬太守本人的態度,於是連忙招手示意他坐下,並率先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藉此示意自已不會再問下去了。

“馬管家,久等了!”

老魏站在門外,一直等到二人品完茶,十分尷尬的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才走進門來,並故意當著縣太爺的面,熱情地朝馬管家拱手打招呼。

“魏縣尉終於來了,著實讓客人好等。”

昨晚還唇槍舌劍,勢同水火的縣太爺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見老魏走進來,仍是面帶微笑,起身相迎。而老魏卻懶得陪他裝腔作勢,直接無視他,走到了馬管家跟前。

“老奴見過魏縣尉。”

馬管家一見魏縣尉進門,便出於禮貌站起身來,見他朝自已拱手,也連忙拱手還了一禮。

“哎,咱們之間還客氣什麼,快坐!”

老魏為了讓縣太爺琢磨不透,還故作親近地拍了拍馬管家的肩膀。

“看樣子,二位是不需要本縣來引見了。”縣太爺見狀,果然開口試探了一句。

“不勞太爺操心。”老魏等的就是這句話,一擺手,答道,“在會稽時老魏我就與馬管家認識了。”

“哦?有這種事?”縣太爺邊說邊看向馬管家,試圖透過觀察他的表情辨別老魏這話的真假,“怪不得馬太守會派管家來我上虞公幹。看來馬管家與我上虞還真是有緣。”

“老奴在會稽確實與魏縣尉曾有過一面之緣。”

這馬管家也是個見過世面的聰明人,雖說始終低著頭,不曾對這二人察顏觀色,但一聽就明白了兩人話中的潛臺詞,於是態度恭敬同時又面無表情地向縣太爺特意補充了兩句。

“與今日一樣,是奉我家老爺之命,向魏縣尉傳幾句話。”

“哦,原來是這樣。”見馬管家有意撇清自已與魏縣尉的關係,縣太爺心中暗喜,“既如此,那大家就坐下說吧,馬管家,請!魏縣尉,請!來人,上茶!”

“謝太爺。”

被駁了面子的老魏白了馬管家一眼,朝縣太爺草草拱了拱手,隨後便在廳堂右側客座的第一位落了座。

“馬管家在上虞和會稽兩地奔波,著實辛苦。”

品了口茶後,魏縣尉又搶先開了口。

“剛才你說,此次前來是奉馬太守之命來向老魏我傳話?不知是什麼話這麼重要,還需要馬管家親自跑一趟。”

“回魏縣尉的話。”馬管家放下茶杯,答道,“我家小公子求學的那間崇綺書院有一位徐刻徐先生,如今正在貴縣的祝家莊作客,我家老爺有意請他前往會稽,故而派遣老奴前來操辦此事。”

“你說的這位徐先生是不是當年曾在建康太學與馬太守一併求學的那位?”老魏故意追問道。

“沒錯。”

馬管家意識到了老魏是故意問給縣太爺聽的,但並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便如實補充道。

“我家老爺此次要接他前往會稽,便是想與他共敘同窗之情。”

“既然這樣,那你直接去和祝家的人商量,把人接走不就結了,跟老魏我有什麼關係?”

老魏又裝作對馬太守贈酒給徐先生,逼他裝醉的事一無所知的樣子,回應道。

“請魏縣尉前來,是希望此次護送的事能煩勞您負責。”馬管家答道,“一則,您此前曾護送過祝員外前往會稽,此事交由您來負責大家都放心。二則,魏縣尉在幫忙找回祝小姐的過程中出力頗多,一併前往會稽,我馬家也好聊表謝意。”

“別別別,還是算了吧。”

一聽這話,老魏變了臉色,連連擺手並瞥了一眼在旁邊默默低頭品茶的縣太爺,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認為,這是縣太爺耍的又一個花招。

什麼讓老魏去護送徐先生,擺明了就是要以此為藉口將老魏調離上虞,而後扣在馬府阻撓他繼續調查嘛。

“從這到會稽不過百十里地,又沒有財物同行,讓祝家人去送不就夠了。而且祝小姐還沒回來呢,現在就慶功為時尚早。即便人回來了,老魏我又沒出什麼力,哪有資格邀功。”

“魏縣尉不必過謙。”馬管家堅持道,“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馬家向來有恩必報,請您一定不要推辭。”

“這究竟是馬太守的意思,還是別人出的主意?”

見對方堅持不肯鬆口,老魏索性就不再裝腔作勢了,板起臉看向縣太爺,直接質問道。

“魏老多此一問,未免太不禮貌了。馬府管家親自來傳話,代表的自然是馬太守的意思。”

不待馬管家回答,縣太爺便搶先開了口。這條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泥鰍明明心裡已經樂開了花,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算了吧,糊弄誰呢!”

一想到反正昨晚已經當眾撕破臉了,魏縣尉便懶得再陪縣太爺繼續惺惺作態,毫不留情面的直接駁斥起來。

“若是沒有人去通風報信,馬太守怎麼會突然萌生出要將我調走的想法。但是昨晚那次升堂足足折騰到了後半夜,即便你退了堂就派人去會稽送信,也不可能在天明之前把信送到,走夜路跟白天送信完全不是一碼事。再加上馬太守獲知訊息後再商議解決辦法所需要的時間,馬管家是不可能在正午之前趕到這裡的。更何況,他此刻臉上全無疲憊之色,顯然來到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所以……”

“魏老還是這麼喜歡疑神疑鬼。”縣太爺仍不慌不忙,掀開茶杯蓋吹了吹,“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到會稽去找馬太守當面問一問嘛。”

“甭跟我來這一套!”老魏繼續駁斥道,“馬太守宦海沉浮多年,是何等聰慧的人,我若當面問他此事,他必然會覺知其中蹊蹺,進而為你等遮掩,屆時生米煮成熟飯,哪裡還有什麼真與假可言!”

“那你想怎樣?”縣太爺抿了一口茶後才問道。

“老魏我只知道馬太守命我調查蝶妖抓人一案,所以在祝小姐被救回來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呵呵,好啊。”

縣太爺不怒反笑,將茶杯放在桌上,身子順勢傾向馬管家一側,對他說道。

“馬管家,您都聽到了,既然魏老不願遵從馬太守的吩咐,那就煩勞您將魏老剛才所言一五一十回稟馬太守。接下來怎麼辦,咱們還是聽憑馬太守定奪,你意下如何?”

見縣太爺這麼個反應,老魏心裡不由得開始慌張起來。

他剛才那一番關於時間上來不及的說法只是臨時想出來搪塞的藉口罷了,實際上他自已心裡也拿不準這究竟是馬太守的命令,還是縣太爺的主意。

但現在縣太爺明顯有恃無恐,這就說明,即便的確不是馬太守本人的命令,縣太爺也必然已經將老魏堅持挖掘真相,阻撓祝家人滅梁山伯之口的事全部告知馬管家了,那麼馬太守今後真的下達類似命令就只是時間問題。

就是說,自已現在不僅徹底沒了後路,也越來越沒有時間了。

“魏縣尉您誤會了,讓您送徐先生去會稽,確實是馬太守的意思。”

馬管家忽然又站起身來,仍是以那副態度謙恭但面無表情的神態開口解釋道。

“實不相瞞,我家老爺對於貴縣昨晚發生的事確實還一無所知,但他也的確不想再讓您調查這件事了。”

“為什麼?是誰跟他說了什麼嗎?”

老魏這話剛問出口,他的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小馬公子在梁山伯的竹屋中手持摺扇朝自已拱手施禮的畫面。

“馬公子。”於是老魏又自已回答道。

“是的。”馬管家點點頭,“魏縣尉,咱們明人面前就不講暗話了。昨天我家小公子從書院回去後,便將他此前隱瞞的所有事全部老老實實告知了我家老爺。這一方面是因為您在書院對他的試探,讓他發覺自已並不具備掌控整件事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祝夫人在書院帶走徐先生前也曾特意跟我家小公子強調過,派您參與查案只會適得其反。”

“看來我昨天確實太過急躁,打草驚蛇了。”老魏感慨道。

“我家老爺獲知一切後,當夜便將夫人和祝員外一併叫去商討。”

馬管家並沒有刻意迴避一旁看似正在漫不經心的喝茶,實則一直支著耳朵聽著兩人對話的縣太爺,繼續解釋道。

“最終在小公子的一再堅持和讓步許諾之下,我家老爺同意了繼續與祝家聯姻,並定下了邀請您前往會稽,以免您繼續查下去,阻撓祝家找回女兒的計劃。”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能一大早就趕過來。”

想到這裡,老魏在心裡暗暗懊悔,早上臨睡覺之前要是再多想一想就好了,如果他當時躲到了外面去找地方睡覺,就不至於一睡醒便被縣太爺派人盯上,進而走到眼下這一步。

“此前聽聞魏縣尉也是在衙門這六扇黑漆大門裡出入過多年的人物,‘東進西出’之類的官場規矩,想來您也必然向其他人說過很多次,老奴就不再賣弄唇舌,讓您見笑了。除此之外,老奴還有幾句話想勸勸您,希望您能夠聽進去。”

“馬管家能坦誠相待,老魏我求之不得,自然是要洗耳恭聽的。”老魏無奈說道,“您請說吧。”

“謝魏縣尉。”

馬管家起身向前恭敬地傾了傾身子,算作行禮,而後才坐下繼續說道。

“到了咱們上虞後,老奴曾在街邊向販夫走卒打聽過魏縣尉的風評,不論男女老幼,對您都佩服之至,真可謂有口皆碑。上虞能有魏縣尉坐鎮,不僅是社稷之幸,亦是百姓之福。”

“馬管家過譽了,老魏我愧不敢當啊。”

這些場面話只是為了緩和接下來的真心話而做鋪墊的,老魏心裡十分清楚。

“但是,俗話說得好,‘清官也難斷家務事’嘛。”

果不其然,馬管家接下來的話轉了個彎。

“魏老既不解雙方父母此番撮合的良苦用心,又不知兩家兒女這段姻緣的利害關係,便貿然插手此事,不僅無名利可圖,還難免偏頗養奸之嫌,何苦來哉?更重要的是,古往今來意氣用事的痴男怨女,到頭來不都知道了衣食飽暖,明白了天高地厚麼?待到他們悔不當初,牢騷滿腹時,試問魏縣尉又該如何自處呢?”

“馬管家這話……也對,也不對。”老魏沉思片刻後答道。

“魏老,說話可要三思啊!”

恰在此時,縣太爺見縫插針拱起火來。

“馬管家特意來我上虞縣說這番話,是人家馬府寬宏大量!咱們可不能不知道適可而止,辜負人家的一番苦心吶!”

“說馬管家說的對,是因為於私而言,老魏我與馬祝梁三人確實非親非故。”

老魏瞥了縣太爺一眼,只當他是在放屁。

“若不是沾了祝員外的光,恐怕都沒機會到小馬公子的冠禮儀式上蹭杯酒喝,自然更沒有資格對這些年輕人的婚姻大事指手畫腳。不過於公而言,老魏我萬不能因這事難斷就不斷了,更何況,此事也不只是馬祝兩家的家務事!”

說著,老魏站起身走到廳堂中間,並伸出手指向門外監獄的方向,衝馬管家說道。

“梁山伯那小子現在的情況,不知道我們這位縣太爺有沒有跟馬管家說過,他昨夜進了大牢之後就被打廢了嘴和一隻手!”

“怎麼會這樣?”

馬管家這隨口的一問,令縣太爺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立即偷瞄了一眼馬管家的表情。

“這就要問咱們的縣太爺了。”一直有在觀察縣太爺的老魏心中竊喜,繼續說道,“雖說這小子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挨頓揍也是自找的,但這絕不是他理當接受的刑罰,更不該被扣上綁架犯的帽子!而這判冤決獄,恰是老魏我這個縣尉的職責所在!”

“魏老莫要故作驚人之語!”縣太爺連忙解釋道,“馬管家別誤會,那姓梁的被打傷,完全是祝家的下人一時氣憤所為,與官府刑罰毫無干係。至於罪名的問題,不論判定他是或不是都理應拿出證據來,魏縣尉口口聲聲說此人不是綁架犯,莫非是一夜之間又找到了什麼真憑實據?”

“正是因為還沒找到,所以我才更應該留在上虞!”老魏順勢說道。

“可是據本縣所知,祝家人已經獲知祝小姐的下落了,待受害人平安歸來之日,這梁山伯究竟是否罪有應得,自然就可以蓋棺定論了,哪裡還用得著魏縣尉再勞神?”

“得得得,你不用在這耍嘴皮子!”老魏擺擺手,故意一臉不屑地說道,“你使的這套溜鬚拍馬的把戲,純屬自作聰明,馬太守不僅不會念你的好,將來肯定還要找你算賬的,你坐在這沏上茶等著就行了。”

聽完這話,一直在用茶杯蓋將浮在水面的茶葉撥到一旁的縣太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先仔細觀察了一下老魏的神情,隨後面如土色看向馬管家,眼神中滿是疑惑。

“二位大人請息怒。”馬管家再度起身,朝兩人一一拱手,“照理來說,老奴不過是馬府一個無足輕重的雜役,除了代我家老爺傳話,並將今日之事如實回稟之外,沒有資格置喙任何事。但二位大人既然爭執不下,那不如就聽老奴一言,再做決斷,如何?”

“馬管家不必客氣,有什麼話儘管說便是。”縣太爺立即回應道。

“方才聽魏縣尉所說,您似乎只是擔憂梁山伯的安危而已,依老奴之見,此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這話怎麼說?”老魏連忙問道。

“就像我家老爺與徐先生一樣,我家小少爺與梁山伯也是有同窗之誼的,昨晚向老爺和盤托出時,小少爺特意提及了此人,希望老爺能對他網開一面。我家老爺本就無意枉造殺孽,只是苦於事情越鬧越大,不知該如何收場,才遲遲沒有決斷。魏縣尉作為經辦此案之人,既然也有意要幫梁山伯,那就更有必要去馬府一趟,與老爺面談了,您說呢?”

“你說的都是真的?”老魏大喜過望,瞥了縣太爺一眼後又補了一句,“馬太守同意放梁山伯一馬,想來與徐先生多少也有些關係吧?”

“或許吧。”馬管家不明白老魏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不過還是簡單回應了,“梁山伯與徐先生畢竟有師生之誼嘛。”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老魏我便隨你到會稽走一趟。”

昨晚還因為梁山伯和徐先生兩不能言,祝家人和縣太爺雙雙施壓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老魏萬萬沒有想到,僅僅一夜之後,事情似乎就柳暗花明了。

以老魏之前在冠禮上對馬太守的觀察,以及今日同馬管家的接觸來看,馬太守大概並不是個自私利已的冷血官僚,再加上小馬公子和徐先生幫忙規勸,梁祝二人的事極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雖說讓有情人得成眷屬仍是沒有什麼可能,但能保住梁山伯的命是十拿九穩的,至於梁山伯的清白和祝小姐的名聲……

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盡力而為了。

想到這裡,老魏稍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