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趕快到馬廄再去領匹馬出來,我在縣衙門口等你。”

剛離開內監區,還沒走出監獄的大門,老魏便火急火燎地給小沈下達了任務。

“帶一匹馬出來就行了,拿木雕的事我自已去辦,你留在縣衙裡守著點姓梁那小子,我估摸著祝家和縣太爺還少不了會有些動作,等我回來之後,你要一五一十全部告訴我。”

“師父,您足足忙活一宿了,依我看,還是眯一覺再去吧……”

小沈的話音還沒落,剛剛走出監獄大門的老魏便被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了個頭暈目眩,正要回話的他不由得閉上了雙眼,隨後,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上大腦,老魏整個人隨即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不受控制地搖晃起來,嚇得一旁的小沈連忙上前,將老魏的整條右手手臂扛在自已肩上,支撐住實際上已經筋疲力盡的他。

“怎麼這麼快就要不中用了……”

老魏嘆口氣,喃喃了一句,隨後用被小沈扛在肩上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開我,我自已能走。”

“師父,您不必這麼著急。”小沈勸道,“祝家和堂尊跟您一樣折騰了一宿,肯定該睡覺就睡覺去了,再者,祝小姐也未必會馬上就獲知姓梁的被抓的訊息,您先去睡吧。”

“羅嗦……”老魏先是習慣性的斥責了一句,而後才點點頭,“送我回去。”

回到老魏在縣衙內辦公的西書房後,老魏又絮叨了好幾句才上床睡覺,小沈此時也實在困得睜不開眼,索性在書房內打個地鋪一併睡了。

師徒倆醒過來的時候,已近正午時分了。

將小沈叫醒後,老魏又把睡前叮囑的內容重複絮叨一遍,並吩咐他去領取馬匹後才走出西書房,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老魏便準備按計劃離開縣衙去書院找木雕了。

再次途經儀門外的監獄時,老魏無意間瞥了牢門的方向一眼,只見原本應該在正午時分敞開,以便運送牢飯進去的大門此時竟然仍關閉著,並且,似乎有人正在透過牢門上用以觀察外面情況的巴掌大的小窗朝外張望。

更可疑的是,在發覺老魏看向了牢門的方向後,那小窗立刻關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魏見狀抬腳就朝監獄走了過去,再次將牢門敲得“咣咣”作響。

“呦,魏老,您來啦?真巧,小的正好有事想跟您說呢。”

與昨晚一樣,牢門內先是一陣吵鬧,隨後虎背熊腰的獄門亭長開啟牢門,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不待老魏說話,便搶先開了口。

“魏老,小的昨晚連夜按照您的吩咐,去給裡面那小子請了大夫,大夫說傷得不重,已經給清理傷口,上了藥,重新包紮好了。”

“嗯,算你小子識相……”

“魏老,小的還有件事想問問您。”獄門亭長摁住老魏的手,再次搶過話茬說道,“您昨晚說,裡面這小子是馬公子和祝小姐的老師的兒子,那個老師還跟馬太守是朋友……這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怎麼,你不信?”

老魏聽他這麼說,第一反應就是懷疑他從祝家人口中探聽到了虛實,不過轉念一想,又放下心來,祝家人跟這梁山伯有矛盾是明擺著的事,借這獄門亭長十個膽子,他也定然不敢完全相信祝家人的否認。

“那你大可以試試讓那小子死在你的牢房裡。”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那個意思。”獄門亭長連連搖頭,“小的就是想問個真切……”

“什麼真不真的,只要人不死在你手裡,跟你有什麼關係?”

懶得在這一話題上繼續糾纏的老魏不耐煩地一擺手,問道。

“別打岔了,老魏我也有話要問你,說,這光天化日的,你們關起門來幹嘛呢?”

“魏老,您看您這話說的。”獄門亭長陪笑道,“咱這是監牢,可不就是該把大門關緊麼。”

“混賬東西,還敢唬我!”老魏提高了嗓門,大聲呵斥道,“心裡若是沒有鬼,你派人在門口放風做什麼?”

心裡確實有鬼的獄門亭長幹張著嘴撓了撓後腦勺,支吾半晌不知該怎麼說好了。

老魏索性不再同他糾纏,伸出手要將他推開,但這獄門亭長身形魁梧,皮糙肉厚,老魏一掌推上去,此人竟紋絲不動。

“魏老,您這是做什麼?”

“小兔崽子,不想幹了是麼?閃開!”

“魏老,您別動怒啊,裡面真的沒什麼……”

就在二人正僵持時,一個人影捂著鼻子從監區內走了出來,與堵在門口的老魏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愣住了。

竟是祝府的管家祝洵。

“怎麼會是你?”

老魏瞪了獄門亭長一眼後,不再理會他,轉而繞著洵伯轉了一圈,確定他身上沒有夾帶什麼東西,而後開始了質詢。

“你家小姐很快就……那小子的嘴已經被打得張不開了,你還來找他做什麼?是你家夫人的命令?”

“小的……小的祝洵,見過官爺。”

被打量的心裡發毛的洵伯先是畢恭畢敬地給老魏施了一禮,而後才畏畏縮縮地答道。

“不敢欺瞞官爺,小的今早確實是奉了夫人之命來找縣太爺回話的,不過來牢裡看那後生,卻與我家夫人無關,小的是受了徐先生的囑託,來給他送些衣服被褥的。”

“受徐先生的囑託?你騙誰。”老魏對這說法嗤之以鼻,毫不掩飾,“徐先生之前認識你麼?他怎麼就知道你會答應他?再者,你家夫人大概恨不得扒了那小子的皮,就算你同意,她又怎麼會可能會容忍你這樣做!”

“這……”洵伯瞥了一旁的獄門亭長一眼,“我家夫人昨天從書院回來後,就一直在迎送來登門打聽訊息的各路親戚,根本無暇分心顧及其他……”

“不要避重就輕,我問的是徐先生怎麼知道你會幫他!”

見這人一副老實怯懦的樣子,老魏意識到這是個套話的好機會,於是便板起臉來,對他怒目而視。

“這……”

洵伯猶豫片刻後,一臉怯懦地陪著笑臉湊到老魏面前,從衣袖中取出兩吊錢放在他手上,而後掃了一眼旁邊直起耳朵的獄門亭長和其他獄卒,換上糾結為難的表情。

“官爺,求您高抬貴手,小的其實是主動去找徐先生的,至於為什麼……請恕小的不便明說。昨晚出來的急,沒有多準備,這點薄利您先收下,算是為昨天的事跟您賠個不是。我家夫人也是救女心切才會有所冒犯,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莫記小人過,過兩天我家小姐出嫁時,我祝家一定以上賓之禮相邀,屆時望您務必賞光給我們一個向您賠罪的機會……”

老魏瞥了一眼被塞到手中的銅錢,沒有答話,便直接朝獄門亭長丟了過去。

“魏老,您這是什麼意思?”接住銅錢的獄門亭長一臉茫然地問道。

“他就是靠這個讓你放他進去的,是吧?”老魏瞪了獄門亭長,故意大聲說道,“既然拿了人家的錢,就要辦好人家交代的事,裡面那小子要是渴了餓了,病了死了,你不光是要把脫掉這身官衣,還得加倍還錢給人家,聽到沒!”

見老魏根本不吃這一套,獄門亭長和祝洵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大眼瞪小眼相互看著,等待老魏接下來的反應。

“咱們以前沒打過交道,所以你可能不知道,老魏我這個人在衙門裡向來不怎麼招人待見,知道為什麼嗎?”

老魏湊到洵伯身旁,一把將他攬住,並在他耳邊低聲問道。

“不為別的,就因為我這人向來喜歡刨根問底,越是不願讓人知道的事,我就越是要挖出來。沒猜錯的話,你們家小姐是主動跟牢裡那小子跑的,對吧?你想問的是不是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聽到這話,洵伯不由得又回想起了祝英臺離開前說過的那些話。

【錦衣玉食,行屍走肉,如鼓琴瑟,百年好合……洵伯,您希望我怎樣選呢?】

“這……不是的,沒有那麼一回事……我家小姐是被綁走的……”

洵伯嘴上雖然仍在下意識地連連否認,但慌張的反應和臉上的表情卻明明白白的說清了一切。

“真是這樣的麼!老哥你可別忘了,‘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老魏又換了一副面孔,並提高了聲量,正容亢色地嚇唬道。

“梁山伯現在的樣子你都看到了,他是否真的罪該如此,你自已心裡自然是有桿秤的!即便你們仗著有馬太守撐腰,能瞞得了我,能堵得住悠悠眾口麼?就算你們可以昧著良心置他於死地,你們能糊弄的了漫天的神佛嗎!回去給你們家老爺夫人帶些話,人生在世,貪圖些權勢名利無可厚非,很難有人可以免俗,但總該給兒孫積點德吧!”

【生我身者父母,安我心者山伯……不孝英臺,自有歸處。】

“官爺,這……這話怎麼說的……唉……怎麼就鬧成這樣了呢……”

洵伯看樣子還是想說些什麼的,卻硬生生堵在了嘴裡沒有說出來,最後只是低眉頜首,長嘆一口氣,頹然搖了搖頭。

臉上寫滿了好奇的獄門亭長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盯著洵伯,期待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老魏狠狠剜了一眼,待獄門亭長識趣地連退數步,回到獄神廟中之後,才再次壓低聲音說道。

“你與祝小姐感情很深麼?”

老魏雖說並不清楚案發當時的情況,但透過洵伯的表情可以斷定,他說的的確是實話。

“實不相瞞。”洵伯苦笑一聲答道,“小的承蒙老爺夫人關照,在祝府做了二十年的管家,是看著小姐從小一點點長起來的……而且,我家老爺前些年經常外出經商,要論陪伴小姐,只怕我比我家老爺的時間還要長一些……”

“哦?是這樣啊。”老魏點點頭,繼續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即便你家小姐為了那小子一時低頭回來了,她也未必自此之後就會乖乖聽你們家老爺夫人的安排。若只是簡單抱怨幾句還到罷了,可若是進了馬家的門之後,又搞出比這次‘蝶妖綁架’更大的事……屆時,你們又打算怎麼辦呢?”

“這……”

這個問題,洵伯自然是想過的,而且是從聽到祝英臺離開前說過的那些話開始起,就一直在想,只是,一直想不出答案。

畢竟,他不過是個下人而已,能左右的了什麼呢?

以老魏多年與人打交道的經驗,此時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急於打擾他,任由洵伯腦海中的那些念頭“翻江倒海”,待他自行“雲收雨歇”後,再根據他的反應“對症下藥”。

然而出乎老魏預料的是,恰在此時,監牢的大門突然再一次被人敲得“咣咣”作響。

“魏縣尉?魏縣尉在嗎?堂尊有急事請您過去,是會稽馬太守府上傳來訊息了!”

聽聲音,說話的人是昨晚曾在縣衙門口跟刑房王書吏一起迎候老魏,而後見勢不妙,提前溜走的那位兵房書吏。

兵房雖說佔著一個兵字,但並不是管理兵丁和衙役的部門,而是負責管理驛站、船馬和徭役民夫等事項,平常跟負責維持治安,追兇捕盜的老魏交集並不多,雙方充其量只是點頭之交。也正因如此,昨晚見到被五花大綁的老魏時,此人才選擇了悄悄溜走,以免惹禍上身。

然而現在卻又主動找上門來,而且開口便說明是替縣太爺傳話,顯然來者不善。

想到這裡,隱隱有種不祥預感的老魏給了從獄神廟中探出頭來檢視情況的獄門亭長一個眼神,示意他去開門。

監獄大門口,一身白色裡衫的兵房書吏揹著手正焦急的來回踱步,見牢門終於開啟,沒有多想,抬腳就要往裡進,而後立刻便被迎面撲來的腥臊臭氣燻得皺起了眉頭,捏著鼻子扇了半天,見氣味仍不消散,兵房書吏乾脆又往後退了兩步,只站在門外衝老魏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魏縣尉,咱們堂尊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會稽馬太守府上有吩咐。”

“你小子,不會是一直派人在盯著我吧?”

老魏走出監牢大門,先掃了一眼兵房書吏身後兩個僱來協助的幫書一眼,而後便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

“啊?魏老這話是怎麼說的。”被問得一愣的兵房書吏假模假式地乾笑兩聲,“在下聽不明白。”

“少跟這裝蒜!”老魏怒斥道,“老魏我打從睡醒就直奔外面來了,一路上壓根沒碰到幾個人,也沒有跟任何人說我要去哪,中途轉向來這裡,更是臨時起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這……魏老您想多了,您剛才進來的時候正巧有人看到,在下是問了……”

“具體是誰看到的,說名字!”老魏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魏老息怒,您這是何必呢。”兵房書吏尷尬地再次乾笑了兩聲。

“打壞那小子的嘴還不夠,又派人跟著我,阻攔我,你們是鐵了心要拿他的項上人頭去馬太守那裡邀功請賞,是吧?”

“魏老,您真的想多了,沒有人盯著您。”兵房書吏連忙轉移了話題,“馬太守府上來送信的上使已經在堂尊那裡喝了好長時間的茶了,您還是趕快過去吧,若是再人家等得不耐煩了,可保不齊他回去之後會怎麼跟馬太守說,咱們還是該以大局為重,您說呢?”

“小子,別遇見個事兒就跟那蒼蠅見了屎一樣,悶著頭嗡嗡嗡地往上衝,小心稀裡糊塗的就讓人借刀殺人了!牢裡面的這位確實是條大魚,但絕不是個能任由你我搓圓捏扁的人物!”

無計可施的老魏回想起了剛剛向自已打聽梁山伯底細的獄門亭長,既然現在眼看無法用威逼的方式震懾住兵房書吏這種同樣試圖從中收益的傢伙了,那就只好先虛張聲勢嚇唬一下,但願至少可以拖延到自已去書院取完木雕回來。

“在下還真不知道這條魚究竟是從哪條大江大河裡游出來的。”兵房書吏半信半疑地看著老魏,擠出一個笑容,“不知魏老能否給在下解個惑?”

“想知道啊?祝家人就在那,你直接去問不就成了。”

老魏指了指還站在大牢門口,跟獄門亭長一起旁觀兩人對話的洵伯。

“去問問他,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進入祝家小姐為了攀龍附鳳去的那座書院,又是什麼樣的人,能讓祝家小姐捨棄馬太守家的公子,選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