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門亭長離開後,整個內監便只剩下魏沈師徒和梁山伯三個人了。

自幼沒了父親,一直缺乏安全感的小沈,骨子裡確實有些懦弱,而且大概一輩子都改不掉了,但他的本性終歸是個善良的人。再加上師父老魏多年來耳提面命灌輸的責任感,使得他在親眼看到梁山伯這個活生生的人所遭遇到的一切對待後,不免萌生了些惻隱之心,因而將自已去祝府之前糾結過的那一大堆利害得失全部拋諸在了腦後。

強忍著嘔吐反應,小沈硬著頭皮一步湊上前去,先觀察了一下樑山伯的相貌和狀態。

昨晚在祝府後山時,月淡星稀,夜深林密,並沒能仔細觀察他的五官長相,如今天已經快亮了,藉著熹微晨光一番打量後,小沈不由得自慚形穢。

這小子許是因為自幼生活並不富裕的緣故,身子骨整體來說很是瘦削,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不過身形卻很修長,面容雖說被遮住了大半,但露出來的眉眼清秀銳利,目中有神,僅就外形來說,確實是很容易招女孩子喜歡的那種。

狀態方面,這個剛被毒打過且身陷囹圄的年輕人則就顯得有些反常了。

他對於剛才柵欄外發生的一系列斥責、狡辯、解釋和拉攏,竟然始終如泥胎塑像般冷眼旁觀,一概置若罔聞,好像與自已全然沒有關係。

小沈做了幾年賊捕掾,見過許多善惡痴頑,恩怨官司,多少算有些閱歷,他明白,表現出這種狀態的人往往並非是真的已經看開,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們往往只是因為失望過太多次,所以不敢再對任何人,任何事報以期待了而已。

換句話說就是,認命了。

“朋友,剛剛你都看到了吧?我師父在祝家後山上並沒有騙你,他真的是上虞縣的縣尉。”

鑑於獄門亭長已經狠狠地“唱過白臉”了,小沈敲敲柵欄,將梁山伯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準備跟他“唱個紅臉”。

“而且,雖說目前還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但我師父初步判斷你是冤枉的,所以,你不必害怕,我們會盡力保護你的安全,早日將你從這死囚牢中救出去的。”

一番話說完,這個已經明明被打沒了半條命的傢伙,居然對面前這個主動向他伸來的“救命稻草”仍然無動於衷,這讓小沈很是詫異。

“你不要誤會,下令把你打成這樣的人真不是我師父。”

小沈還算機敏,很快便意識到了梁山伯這般反應最可能的根由:他在懷疑,懷疑獄門亭長是故意配合在玩苦肉計,懷疑老魏才是下令將他打成這樣的人。

於是小沈便繼續耐著性子,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我知道,我師父拿不出什麼憑據能讓你相信我們,但是……不論用什麼辦法都可以,儘量給我們一些關於祝小姐下落的提示,好嗎?現在還願意相信你的清白,並且能夠救你的人確實就只有我們了……我保證,找到祝小姐後,如果她親口告訴我們,與你是真心相愛,那我師父和我一定不會強人所難,逼她回家,並且一定會幫你洗清冤屈!”

小沈說話時,梁山伯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而後又轉頭看向了站在後面,雙手環抱於胸前的老魏。

半晌之後他緩緩搖了搖頭,同時回應了小沈一個帶有嘲諷意味的眼神。

“師父,要不還是您親自來跟他說吧。”小沈的同情心瞬間降溫了大半,“這傢伙不知道怎麼想的,油鹽不進啊。”

對於小沈這番失敗的交流,老魏倒是並不感到意外,因為當下最重要的實際上已經不是他們師徒倆該不該相信梁山伯的清白了,而是他們師徒倆該如何做才能讓梁山伯相信他們,進而獲知關於祝小姐下落的線索。

“就你說那些話,一聽就沒動腦子,他要是願意把救祝小姐的事託付給你,那才有鬼了呢。”

老魏一邊吐槽,一邊緩步來到柵欄前,兩腿一盤就地坐了下來,從頭到腳將梁山伯仔細打量了一遍。而梁山伯在聽到他這句話,也好奇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動了腦子”的話,便與他對視起來。

“你可能不知道,為了調查你與馬祝二人之間的事,老魏我昨兒個跑去書院詢問了很多人。有的人知之甚少,有的人道聽途說,馬公子是有所隱瞞,而祝家人則是謊話連篇。”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片刻後,老魏不慌不忙地開了口。

“最後我發現,這世上知道真相併且願意證明你的清白的人只有三個。但誰曾想,就這麼一天的時間,你的老師徐先生能說卻不敢說了,你想說卻無法開口說了,而祝小姐,她應該也是想說的,但找不到可以說的人……我猜,祝家人現在大概認為,已經可以高枕無憂了。”

“師父。”小沈不明白老魏說這話到底想幹什麼,忍不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這傢伙好像壓根兒不在乎什麼清白不清白,真相不真相的了。您要不要換些內容聊?”

與略顯急躁的小沈不同的是,梁山伯這個當事人對於老魏的話仍然是漠然置之的態度,甚至連頭都不搖了,只給了老魏一個並不在乎的眼神。

“不過,我卻不這麼認為。因為他們不讓你說話這個舉動本身,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了。”

老魏沒有理會小沈的話,繼續對梁山伯這頭“牛”“彈著琴”。

“從軟禁徐先生,到與縣令一起設下今晚圈套請你入甕,祝家人的目的一直很明顯,就是要祝小姐完好無損的回來。但他們抓到你之後,卻任由縣令的人打傷了你的嘴,沒有再給你開口的機會……在來縣衙的路上,祝家人應該並沒有逼問過你吧?”

對於這個無足輕重的問題,梁山伯思索片刻後給出了反應,雖然這次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他微微張開了被鐐銬鎖住的雙臂,以便魏沈二人更好的觀察他身上的情況。

“這麼自相矛盾的行為,邏輯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就是他們根本就沒有打算從這小子的口中問出祝小姐的下落!”

老魏指了指梁山伯的胸膛,示意小沈觀察,除了嘴和手之外,他身上確實再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所以很顯然,他並沒有被拷問過。

“因為他們很清楚,只要抓到這小子,祝小姐自然便會自投羅網。就像用徐先生把他給釣上鉤一樣!”

“哦?原來是這樣麼?”小沈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怪不得我總覺得這件事哪裡不對勁……”

“很有趣吧?”老魏再次看向梁山伯,繼續對他說道,“祝家人千方百計試圖歪曲和掩蓋你和祝小姐之間的兒女私情,但可笑的是,他們的反應,卻恰恰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老魏這段推論雖說很簡單,卻戳得很準,正中梁山伯最渴望為人所知的心底事,他的心頭不由得一震。

不過,畢竟身處險境的梁山伯並沒有因此就頭腦一熱,仍然堅持著沒有表露出任何新的情緒波動。

半晌後,他晃動鎖住雙手的鐐銬,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響,而後針尖對麥芒般繼續與老魏對視。

這意思顯然是在對老魏說,你說的是沒錯,但這又有什麼用呢?真相解不開他手上的鐐銬,清白也推不倒他面前的柵欄。

“更有趣的,你知道是什麼嗎?其實如果沒有這檔子事兒,咱們倆坐下來你一言我一語直接聊的話,可能反倒不會輕易相信彼此說的話了。”

見梁山伯有這樣的反應,老魏稍稍放下心來,他明白,自已摸準了脈絡。不過他並沒有著急“趁熱打鐵”,而是打算先繞開真相、清白這些話題,繼續深入跟梁山伯聊一聊他本人。

“一方面是因為你的經歷。你應該也知道你在那幫書院同窗的嘴裡大概是個什麼形象吧?出身差倒還不是最要緊的,讓他們印象最深刻的是,你總喜歡顯擺你之前在街頭謀生時偷學的那些障眼之法,以及低買高賣,巧言令色的市賈小販做派。總之,在他們的描述裡,你似乎是一個從來不說真話,張口就在騙人的奸商。”

老魏神情泰然,語氣輕鬆,就像是在和熟識多年的老友閒聊家常一般,與剛剛橫眉怒目,厲聲斥責獄門亭長時完全判若兩人。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老魏我自已。你要是也做幾年這一行就會明白,三推六問,辨偽去妄的事情做多了,整個人難免就……不正常了。”

再將話題轉到自已身上時,老魏還特意展現出一個自嘲笑容給梁山伯看。

“對於人說的謊話和說謊話的人會非常敏感,特別排斥,但同時自已也會變得非常善於說唬人的鬼話和使用詭詐的手段。時間長了,自然就是我看誰都覺得心裡有鬼,誰看我也都覺得腦子有病……哈哈,你說巧不巧,你這個騙人的奸商跟我這個查人的縣尉雖然表面上看,如同水火一般截然相反,但在人嫌狗厭這一點上,卻又是完全一致的……看來咱爺倆能因為這件案子遇見,保不準還真是有緣分咧。”

面對老魏這番語氣輕鬆的戲謔之言,梁山伯警惕的心態終於稍稍放鬆了些,不僅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的笑意也沒有了嘲諷的意味。

老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於是立刻又將話題深入了一步。

“剛才,我這個傻徒弟說你已經壓根兒不在乎什麼清白不清白,真相不真相的了,看樣子,他沒有說錯,是吧?”

老魏指了指一旁的小沈,向梁山伯問道,並在他回應之前又自顧自說了下去。

“你別怪老魏我年紀大了,嘴碎……真要是這麼想,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真相’這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是有作用的,只不過,它的作用只有一個,就是被人拿去嚼舌根。”

老魏一邊仔細觀察著梁山伯雙眼中的情緒變化,一邊侃侃而談道。

“更讓人難受的是,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都阻止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去宣傳自已的‘清白’,否則,你就只能‘任人評說’了。”

許是老魏從調侃到規勸的轉折還是有些急躁了,梁山伯雖說沒有直接對這番說教嗤之以鼻,但眼中的輕鬆和笑意又消失了,並下意識地做了一個用雙手環抱住膝蓋的動作。

“而且你知道麼,宣傳自已的‘清白’這事兒實際上是很有門道的。”

老魏為了表示親近,故意壓低聲音並向前傾了傾身子,神神秘秘的說道。

“並不是說就只有講事實才是‘宣傳自已的清白’,這事兒最關鍵的一點,是讓‘有利於你的真相’,成為‘最廣為流傳的真相’,就像祝家人所作的那樣。等大多數人都相信了‘有利於你的真相’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願意救你且能夠救你的人,未必就只有我們師徒倆……”

這番話梁山伯明顯聽了進去,不過,仍是將信將疑,思索片刻後,他再次抬起了頭,晃了晃自已被打傷的右手。

這動作的意思很容易理解,他現在張不開嘴,也寫不了字,想要讓“有利於自已的真相”,成為“最廣為流傳的真相”,談何容易。

“要我說啊,這頓揍挨的挺好,哪怕以後再不能說話了,對你而言也未必就全是壞事,。”

老魏見梁山伯有了這樣積極的反應,暗暗鬆了口氣,又換回撥侃的口吻說道。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因為你的嘴張不開,大家以後就不必再擔心會被你騙了,就有可能會相信你了。而你呢,不論想讓別人知道什麼,想證明自已的什麼,也只能選擇腳踏實地的去做,就像今晚冒險去救徐先生一樣。哪怕像這次一樣並沒有做成也不打緊,至少聲勢造出去了,之後‘有利於你的真相’自然也就更容易給大家相信了。”

“師父,您是不是想到什麼辦法了?”聽了老魏的這番話,小沈接茬問道,“說出來聽聽唄,也安安他的心。”

“你……少打岔!”

被無意間戳到軟肋的老魏沉默片刻後,忍不住斥責了小沈一句,並白了他一眼,隨後繼續磕磕巴巴地對梁山伯說道。

“具體的辦法……我還需要再花些時間才能想完善……不過,咱們的第一步肯定是要從阻止祝小姐自投羅網做起。你想啊,她要是真的就此被迫回了祝家的話,固然能證實你們兩個小年輕之間的郎情妾意,但你們之前所做的一切可就全成白忙活了,這頓揍也白捱了,最重要的是,你們倆以後肯定就沒有以後了。你說對吧?”

已經習慣了騙別人,因而潛意識裡總是在擔心被別人騙的梁山伯,面對這道根本沒有其他選擇的選擇題,還是陷入了長久的糾結和思考。

老魏明白,想讓他在短時間內就違背長期養成的思維慣性,作出將自已和祝小姐的命運全部交託給一個陌生人的決定,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沒有著急催促他。

一直等到小沈的耐性快被消磨乾淨,開始在柵欄外來回踱步的時候,梁山伯終於有了反應,只見他伸出並未受傷的左手,蘸著自已的血跡在監室內的石板地面上歪七扭八的畫出了一個長髮女子的圖案。

“師父,他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只畫了個姑娘的輪廓?”小沈不解的問道,“他是不想告訴咱們祝小姐的位置,還是他其實也根本就不知道祝小姐在哪了?”

“你畫的……是祝小姐,但不是指她本人,是不是?”老魏看了半晌後問道。

梁山伯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指的,是不是遺留在書院裡的那個未完成的木雕?”老魏又問道。

梁山伯再一次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木雕裡是不是藏有什麼玄機?”小沈忍不住再次插嘴問道,“是藏著關於祝小姐下落的線索,還是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祝小姐一定會去拿?”

梁山伯搖了搖頭。

“那你讓我師父去找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啊?”小沈心灰意冷,也跟著搖起頭來。

“你不要吵!”

老魏頭也沒回,斥責了一句,被罵的小沈氣得索性直接背過了身去。

“看得出來,你還是不敢完全相信我們,這很正常。畢竟我們師徒跟你和祝小姐既不是親友,又不是故交,做這件事也既不求升官,亦不圖發財,換做是誰都會覺得奇怪。”

梁山伯沒有對這句話給出什麼回應,不過他所顧慮的確實就是這個。

“那正好,老魏我也借這個機會,向你證明一下我這個上虞縣尉的態度。”

老魏邊說邊站起身來,拍拍自已身上的塵土。

“不論是清白無辜還是罪有應得,至少,我不會任由他人代替你們,去講述屬於你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