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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藏書閣。
相較於騰出了大半間屋子用來放置桌椅,讀書抄錄的一樓,二樓的功能更加單一和純粹,只有一排排如壁如屏的書架,從屋子的東牆邊一直羅列到西牆邊。
書架的厚度與人的兩肩等寬,每一排間僅留可供兩人側身經過的空隙,書架從與九妹頭頂平齊的位置到腳底,上下共分為五列,或竹簡木牘,或帛書紙卷,堆放的滿滿當當,步入其中後,九妹縱然可以清楚地聽到祝英臺的腳步聲,但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
“九妹九妹,快來看!徐先生這裡還有《山海經》哎!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那麼多珍奇異獸麼?”
九妹放下手中《列女傳》的紙卷,踮起腳尖瞥了一眼,半個屋子外的一排書架後,有一隻手在半空中揮動。
“小姐,咱們手上的黃麻紙不多。”九妹放下腳尖,將紙卷重新卷好,“老爺和夫人不會同意咱們抄那種書回去的。”
“抄書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何必急於一時,再說了,總要先看看才能決定哪些該抄啊。”
“那……隨你的便吧。”
九妹將《列女傳》的紙卷放入腳邊摞成小山的竹簡上,然後用鋪在地上的包袱皮捲起來,抱在了手上。
“你看你,又著急。”遠處再次傳來祝英臺的聲音,“抄書這種事又不能一蹴而就,你何必一趟就把那麼多書全抱下去呢?放還的時候忘了位置怎麼辦?”
“放心吧,書囊上是有吊牌的,記著位置呢。能一趟就做完的事,沒必要反反覆覆來回跑。”
九妹捧著高到擋住視線的大包裹,一步步朝樓梯口的方向挪過去
“你自己小心點,要是讓人誤會咱們是偷書的可就麻煩了,。”
“偷書不至於,不過,要是被那些小肚雞腸的大家閨秀們看到咱們也像寒門士子一樣抄書,怕是又要冷嘲熱諷,陰陽怪氣一番了。”
“放心啦,她們什麼時候來過這藏書閣……”
九妹挪到樓梯口,正準備下樓時,樓下忽然傳來了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大吃一驚的九妹連忙轉回身來,四下張望,想找個能夠藏身的地方。
“這邊!往頂樓上躲!”祝英臺壓低了聲音在遠處邊招手邊喊道。
“小姐!書!”九妹晃了晃手中滿是竹簡帛書的包裹。
“哦,對對對……”祝英臺應聲折返回來,跟九妹一前一後,抬著包裹上了三樓。
藏書閣的三樓並不是正式的空間,只是個閣樓。空間大小與下面的一樓和二樓別無二致,但是層高很低,就連祝英臺和九妹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孩也可以伸手摸到椽柱和橫樑。
殘損的桌椅,空置的書架,紙墨筆硯和各種落滿灰塵,結蜘蛛網的雜物堆放的到處都是,祝英臺與九妹躡手躡腳地爬上來之後,四下搜尋了一番,最後將一張放在角落裡的斷腿桌子豎著放倒,躲在了後面。
“咱們只需要把書放在這裡就可以了吧?沒必要人也躲起來啊。”九妹低聲說道,“這樣鬼鬼祟祟的,不是反倒更可疑了麼?”
“哎呀,我懶得理會她們。”祝英臺不耐煩地答道,“能躲就躲吧,省卻些麻煩,反正來人大概只是來取本書而已,應該很快就會走了。”
“唉……但願吧。”九妹嘆了口氣道。
就在二人說話間,那腳步宣告顯已經上了二樓,兩人下意識伸出手,互相捂住對方的嘴,專心致志聽著外面的一聲一響。
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那腳步聲在二樓遊蕩一會兒後,便踏上了通往閣樓的樓梯,祝英臺出於好奇,側頭向樓梯口看了一眼,雖然只看到了來人的後腦勺,卻立刻縮了回來。
“怎麼樣了,小姐?”
“壞了壞了。”祝英臺在九妹耳邊低語道,“來的是馬公子!”
九妹聞言,嚇得整個人都繃住了。兩個人再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屏息凝神,面對面蹲著,低下頭,支起耳朵監聽著幾步之外的腳步聲。
走上閣樓後,馬公子的腳步聲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隨後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沒多久,腳步聲便開始往回走,但是沿著樓梯向下走了沒幾步,便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怎麼沒聲音了?人走了沒?”
腳步聲消失一段時間後,失去耐心的祝英臺再次探頭出去,九妹想要拉住她,但慢了半拍。這一次,祝英臺直接“呀”的叫了一聲,而後跌坐在地上,摔倒時,她還不小心踢了藏身的桌子一腳。
桌子失去平衡,“啪”得一聲倒在地上,騰起一片灰塵,嗆得九妹連連咳嗽。同樣被嚇了一跳的馬公子一連後退了好幾步,看清情況,稍稍鎮定下來之後,他笑了出來。
“你們倆也太不小心了,藏頭露尾的。”
馬公子的腳點了點地板,落滿灰塵的地板上有一道非常清晰的拖拽痕跡。
“馬公子明鑑!我們姐妹躲在這裡,實在是事出有因!”
九妹將裝滿書籍的包裹藏在身後,就地俯身叩頭。
“我知道,你們也是來看閒書的吧?”
九妹聞言很是詫異,抬起頭來,目光正好瞄到了馬公子懷中抱著的三捲紙卷。
《搜神記》、《拾遺記》以及《玄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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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呢?”九妹笑道,“像馬公子這樣的豪門公子,原來私下裡也會對胡說八道的志怪異聞感興趣。而且他怕自己看完之前,書被別人借出去,就特意將它們藏到了閣樓的角落裡。原本我和小姐還擔心無法讓他相信我們並不是要偷書,結果,根本不用解釋。”
“有心栽花的花不開,無心插柳卻成蔭。緣分這東西,還真是捉弄人啊!然後馬公子跟祝小姐就看對眼……”
留意到九妹又翻了個白眼,老魏連忙搜腸刮肚,換了個說辭。
“就……成就姻緣了?”
“怎麼可能呢,只能說,算是成為了朋友。”九妹繼續滔滔不絕的解釋道,“當天我和小姐抄我們的書,馬公子讀他的志怪異聞,期間偶爾有對話,但多是客套,談不上交流。後來還是因為徐先生經常叫馬公子一同去評點同窗們的文章,並讓他代筆寫評語,馬公子才對常在文章中直言不諱的我家小姐有了興趣,繼而開始書信往來……”
九妹正長篇大論時,樓閣外面隱約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老魏轉頭向窗外看去,但外面夜色太暗,並沒有看到什麼。
“並且在交流時,他一直是以徐先生的名義進行的,直到我家小姐覺察到評點文章的可能不是徐先生本人,他才坦白。後來他在書信中說,之所以這樣做,是不希望我家小姐像其他人一樣對他假模假式,阿諛奉承。”
九妹也留意到了老魏的舉動,稍稍提高了嗓音繼續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試圖將老魏的注意力拽回來。
“正因如此,那天在聽說有情侶放紙鳶被發現後,他才會借題發揮,選擇以真假虛實為主題寫文章,向同窗們委婉的表明自己的態度。但這又能有什麼用呢,只要他還是身居上位者,耳邊就不可能聽到除了‘徐公不若君之美也’以外的話。真中有假,假亦如真。這就是馬公子沒有傾心於其他的大家閨秀,而選擇我家小姐的原因。”
“哦……原來是這樣。”
對於九妹再次繞了一個大圈子之後突然的圖窮匕見,老魏並沒有感到意外。
“這些事,都記錄在馬公子親筆寫給我家小姐的書信中。”九妹見老魏的反應很平淡,補充道,“官爺要看看麼?”
“不必了,既然你信誓旦旦地說有這麼一回事,那自然是假不了的。”
老魏並不打算在九妹明顯已經做好準備的事情上浪費時間,繼續順水推舟追問道。
“我聽說你們家小姐那天也針對紙鳶的事寫了篇文章,是什麼樣的內容,你還記得麼?”
“當然記得,當時小姐是以女德為題寫的文章。”九妹坦然答道,“當天馬公子離開時是被其他關係不錯的男同窗叫走的,雖然我家小姐及時躲了起來,未必有被看到,但她膽子小,事後唯恐此事被傳出去,成為眾矢之的。便同樣在那次的文章中借題發揮,強調女德,想要避免被人懷疑。不過,事後證明,這樣做反而弄巧成拙了,因為根本就沒有人留意到是不是有人跟馬公子一起躲在藏書閣,大家都在議論斷線的紙鳶究竟是誰放的。”
“然後,你們家小姐的文章就被視為了欲蓋彌彰之作,紙鳶的事便被扣在了她的頭上。”
“是的。”九妹點點頭,“梁山伯那登徒子販賣的手工藝品原本很多人都買過,但自蝴蝶紙鳶後,便有好事者開始專門捕風捉影地造謠我家小姐和他之間的事。我家小姐無處申辯,只得愈發克己復禮,並以清者自清自我安慰。”
“是這樣啊?”
老魏想起了差點被馬公子藏起來的那個木雕,眉毛一挑,追問道。
“可是,如果你家小姐與那梁山伯之間真的毫無瓜葛的話,他為什麼會來綁走你家小姐呢?而且我還聽說了一件小事,那小子曾當面給你家小姐畫過畫像,是吧。”
聽到這話,原本神情已經放鬆下來的九妹又整個人緊繃起來,立即追問道。
“畫像的事……官爺是從哪聽來的?”
“當然還是從你家小姐的同窗那裡聽說的。”老魏半真半假地答道,“後來我到那小子搭建的竹屋去過,確實看到了一幅被儲存很好的畫,上面畫著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五官栩栩如生,這才知道,是確有其事。”
“官爺是在誆我吧?”九妹忽然笑道,“是有這麼一幅畫沒錯,但那幅畫如今並不在那登徒子的住處,您不可能看得到它。”
“是不是當時畫的那幅原畫,並不重要吧。”老魏也笑著回答道,“精於繪畫的人,在觀察和記住一個人的五官特點上必然是有其超常之處的,只要有過近距離觀察和描摹的機會,日後再重畫一幅,應該不是難事。”
九妹這才明白,老魏的真實意圖可能只是想確認梁山伯和祝小姐是否有過近距離的接觸,甚至親密的關係。如果祝小姐跟梁山伯之間只是普通同窗,甚至反感梁山伯的話,他斷然是沒有機會當面為祝小姐繪製畫像的。
不過,好在她早就提前想過,關於畫像的事該如何解釋了。
“官爺可曾問過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麼?可知道其中的緣由?”
“這……我倒是忘記問了,姑娘不妨給解釋解釋。”
見九妹的狀態又放鬆了下來,老魏隱約預感到不妙,唯恐被她看穿自己的虛張聲勢,便沒敢繼續在細節上瞎編,不過他還是鎮定自若地雙手環抱,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試圖讓九妹摸不清自己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這就又說來話長了。”
但九妹對於老魏的裝腔作勢並沒有再表現出提防的態度。
“不知官爺是否聽說過,徐先生和馬公子曾邀請馬太守到書院來的事?”
“知道。”
老魏懷疑九妹這是想試探他知不知道畫像一事發生的時間,但他怕自己露出更多破綻,只能面不改色,避重就輕地答道。
“聽說徐先生此舉是想修復馬太守父子之間的關係。”
“官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九妹繼續說道,“徐先生本意確實如此,而馬公子接受徐先生的建議,則是想借此機會向馬太守介紹我家小姐。為此,他還曾特意與徐先生討論過馬太守可能會向大家提出怎樣的問題,以便我家小姐早作準備,給馬太守留下好印象。”
“可是據我所知,你們家小姐的回答並沒有討好馬太守的意思。”老魏開始嘗試打斷九妹的思路,“她當時真的願意配合馬公子麼?”
“官爺您這又是聽誰說的?”
九妹的臉上果然出現了不悅的神情,但情緒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說話思路依然清晰。
“不要忘了,馬太守最終還是同意了馬祝兩家的聯姻,可見,我家小姐的應對還是成功了的,這是任何詭辯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有道理。”老魏本就沒指望一下子就打亂她的思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好吧,你繼續說下去。”
“馬太守……啊不,剛才說到……對,那登徒子給我家小姐畫畫像的事,就發生在馬太守造訪書院的前一天夜裡。書院的同窗們在得知這一訊息後,都打算藉此機會給馬太守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特別是那些什麼大家閨秀,得知馬太守會親自閱覽大家的文章以及考察大家的琴棋書畫之後,有不少人提前跑去找梁山伯那登徒子,花錢令他代筆作畫,以便第二天冒充是自己所作。”
“是這樣啊……”
這個回答著實出乎了老魏的預料,為了掩飾自己的失算,他乾笑了兩聲。
“確實,寫文章不知道內容,無法提前準備,彈琴下棋既不能明目張膽請他人代勞,又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也就只能在書法和繪畫上下下功夫了。對了,你們小姐不是吹笛子很厲害麼?馬公子都誇過的,何必也去請那姓梁的小子代筆作畫呢?”
“當然是為了……讓那登徒子死了妄想的痴心。”
九妹看著老魏,冷冷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