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守,且慢!”
聽完馬太守的話,吳郡陸氏噌地站起身來,手中捧著自己帶來的畫軸。
“喝酒的事不必著急,我想今日大家彙集於此,定然不是為了一頓酒飯。在下吳郡陸氏,有些話想要……”
“這位貴客。”馬太守果斷擺出邀請的手勢,打斷了吳郡陸氏的話,“若是有話要說,我們可以在席間邊吃邊談。”
“眾所周知!《禮記》有言,禮之經者有八:冠、昏、喪、祭、鄉、射、朝、聘。冠者,禮之始也,昏者,禮之本也!”
吳郡陸氏沒有理會馬太守,轉過身去,繼續對眾人說道。
“小馬公子既已表成人之容,於戶對門當之家,擇德惠賢淑之女,以成婚配,便是順理成章之事!既能合二姓之好,又可上事宗廟,下繼後世!”
說到這裡,吳郡陸氏又轉回身來,開啟手上的畫軸,對馬太守說道。
“實不相瞞,鄙人家中恰有一女,年歲與馬公子相仿,尚未加笄……”
“陸兄所言甚是。”此時的馬太守已經走了過來,伸出手摁在了吳郡陸氏的手上,“然,犬子的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請容我再斟酌數日,過幾天,馬某為他定下的結親物件會與犬子的表字一同昭告各位。”
“馬太守果然已經有了人選。怪不得剛剛進門時,貴府的管家一反常態,一張畫軸也沒有收下。”
陸氏與馬太守對視一眼,硬擠出來的客套笑容眨眼間便煙消雲散。
“馬太守,您看中的到底是哪家名門望族的千金,不如就在此時直言吧,反正遲早是要廣而告之的,也免得我們大家胡思亂想。”
“陸兄,算了吧。”會稽謝氏起身上前,打起了圓場,“人家馬太守又不是隻拒收了你一個人的畫軸,你何必非要尋根究底搞得大家都下不來臺呢?”
“這位貴友不要誤會,馬某並無慢待諸位之意。”馬太守連忙解釋道,“只是犬子的婚事還有些曲折,馬某需要再做權衡,待過幾日……”
“不過,馬太守,這話又說回來了。”會稽謝氏轉而又說道,“陸兄會有這樣的誤會,也在情理之中,您不論是有什麼顧慮和考量,還是儘早跟大家說明白比較好,以免流言四起,造成更大的誤會,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父親……”小馬公子見狀走上前來,但被馬太守伸手攔了回去。
“二位請先落座。”馬太守嘆口氣,說道,“容馬某從頭說來。”
會稽謝氏和吳郡陸氏對視一眼,依言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既然剛才陸兄提到了我馬家的姻親嫁娶之事,那馬某就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
馬太守向在場眾人再度作揖行禮,而後說道。
“誠如《禮記》所言,冠者禮之始,昏者禮之本也,犬子既已加冠,選秀擇賢以成婚配,便是理所當然,所以……關於婚配之事,犬子確實已經有了人選。”
此言一出,眾人果然一片譁然,謝、陸二人對視一眼,表情很複雜。
“諸位稍安勿躁,請聽我慢慢道來。此事歸根究底,還是馬某父職有失……”
馬太守伸出手,示意眾人安靜,而後繼續說道。
“誠如諸位所見,馬某上沐皇恩,下承祖德,幾個兒子雖說不成器,至少都健康平安地長大成人了。子嗣一多,就難免父教不嚴,尤其是我這個最小的兒子。”
馬太守回身指了指小馬公子,並瞪了他一眼,小馬公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因為是馬某老來所得,故此,全家上下對他倍加寵溺,予取予求。再加上我與拙荊本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表親,犬子見父母相敬如賓舉案齊眉,誤以為世間情愛非如此不能美滿,故而起了效仿之心……”
“好了好了馬太守,您的意思我們明白了。”吳郡陸氏再次站起身來,開口打斷,“既然木已成舟,您就不必從頭說起了,直接告訴大家小馬公子看上的是哪家小姐吧,知道是誰,我們大家就死心了。”
“諸位長輩,實不相瞞!”
小馬公子忽然上前一步,開口搶過了話茬。
“晚輩要迎娶的姑娘,是上虞富商祝氏的嫡女。”
小馬公子邊說邊走到庭院的一角,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祝員外站在角落裡,一臉惶恐。見大家的目光齊齊朝他匯聚過來,祝員外慌忙向賓客們拱手作揖。
“慚愧,慚愧,上虞祝公遠拜見各位……”
在座眾人無不瞠目結舌,半晌無人說話,而這其中又以魏縣尉最為驚訝。
他與祝員外一路同行而來,在馬車上面對面交談了一整天,然而祝員外卻自始至終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並沒有拿出來炫耀過,表情舉動也絲毫沒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覺。
一向自詡辨人查事很有一套的魏縣尉這次竟然完全被祝員外給瞞住了。
“荒唐!小馬公子未免太不知輕重了!”
吳郡陸氏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看著小馬公子厲聲問道。
“男婚女嫁,向來是‘合二姓之好,上事宗廟,下繼後世’的大事!豈能任由你黃口小兒憑一人喜好而定!試問置令尊令堂於何處?馬家世居會稽,幾代朱門,耕讀傳家,四海知名!而那上虞的祝氏呢?祖上不過是白巾貼額,一足著白履,一足著黑履的儈賣商賈罷了!若依前朝漢律,衣不得用錦繡,乘不可用轎馬!今日小馬公子要與這等姓氏締結姻親,豈不是汙了馬家門楣?又置我等江左士族於何處?”
在來的路上,與祝員外閒聊時,魏縣尉曾聽他簡單介紹過馬太守一家。
這馬氏一族據說祖上來自荊州南郡,族中既有在朝中任職的,也有馬太守這樣治民一方的。馬太守這一支在會稽已歷三世,人脈根基深厚,可惜支庶不盛,子孫蕭疏,小馬公子在第四代中是最年輕的,下面再無同宗弟妹,地方豪族還想與馬家聯姻的話,他是最後的機會。
這吳郡的陸氏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當眾大發雷霆。
“各位未免太小瞧了我們上虞的祝氏!”
魏縣尉一來最反感這些盛氣凌人的世家大族,二來對祝員外的印象不錯,於是忍不住也起身開口,想為自己的同鄉壯壯聲勢。
“祝氏南遷之前源出河內,雖說比不上在座諸位的祖輩聲名顯赫,但是祖上也曾有人做過前朝的尚書令,同樣是世代書香。再加上這些年累世經商,頗有產業,故此,早就與世家大族多有結姻。別的不說,單是祝員外的夫人,便出身太原王氏。”
“哼,太原王氏會將女兒嫁到這等小門小戶?誰信呢?”吳郡陸氏嗤之以鼻,“我看,要麼是冒名頂替,要麼是落魄旁支。”
“讓各位見笑了。”祝員外陪著笑臉,連連向在場眾人作揖,“拙荊的確出身王氏,祖籍太原,不過並非是與陳郡袁氏、謝氏、蘭陵蕭氏以及琅琊王氏齊名的晉陽王氏,而是祁縣王氏。拙荊的家族顯貴於中平初年,祖上曾任司徒,而後……”
“祁縣王家?是不是當年在淮南造反的那個王家?不是被誅滅三族了麼?”
“或許是晉陽王家幫忙留下了幾口人吧,百年前的事了,誰知道呢。”
祝員外不做辯解倒還好,一解釋,眾人的攛哄之聲反倒更加沸騰了,見無人理會自己,祝員外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了。
“祝員外,恭喜恭喜,你這一路把老魏我騙得好慘啊!”
魏縣尉嬉笑著湊到祝員外身邊,低聲調侃道。
“魏縣尉這話怎麼說的。”祝員外的表情很是惶恐,“祝某行商坐賈最是講求信義二字,向來不敢騙人,更不必說有心欺騙縣尉大人您了。”
“好吧,算我說錯了,不是騙,是瞞。”魏縣尉嬉笑著繼續說道,“馬太守決定納你們家小姐為媳這件事,你在來之前應該就已經知道了吧?所以才沒有像那姓陸的和姓謝的一樣帶著自家女兒的畫像來。我說,祝員外你是真能沉得住氣啊,這麼大的喜事,這一路臉上半點笑容都沒露出來,厲害,厲害!”
“魏縣尉可莫要拿我尋開心。”祝員外邊說邊偷瞄了一眼遠處馬太守的表情,“出發的時候還沒準信呢,我心裡一直七上八下,唯恐激怒馬太守,哪還敢到處招搖,信口胡說呢。”
“哦?可是我之前就覺得奇怪。”魏縣尉仍不依不饒,笑著說道,“祝員外只是來參加個宴會而已,不到一天的路程,堂尊幹嘛非要讓我親自一路護送過來。現在我明白了,他應該也是早就知道了,藉此示好,對吧?”
“這……應該是拙荊的意思。”祝員外愈發惶恐,低聲解釋道,“她並沒有炫耀的意思,主要還是擔憂我的安危,畢竟車上有這麼多要送給馬家的禮物……魏縣尉,這一路全仰仗您照顧了,祝某感激不盡,回去之後,麻煩您先不要把訊息傳出去,以今天的情形來看,恐怕福禍相依,未必盡是好事……”
“祝員外放心,玩笑歸玩笑,老魏我向來心裡有數。”
魏縣尉環視一週,將懷揣畫軸的賓客逐一觀察一遍,而後收斂了笑容。
“馬太守肯納咱們上虞的女子為媳,身為同鄉,咱面子上也有光,自然是要助一臂之力的。不過,最終能否壓人心,靖浮言,還是要看馬太守的態度啊。”
說罷,魏祝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馬太守。
“諸位,請壓言!”
馬太守見眾人聒噪不斷,咳嗽了一聲,而後朗聲說道。
“晉陽王氏也好,祁縣王氏也罷,皆系祝傢俬事,我等外人不便置喙。況且,我馬家既然決定了要納祝氏之女為媳,並且已經將此事公之於眾,便斷然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
此言一出,剛剛偃旗息鼓的吵鬧聲再次沸騰了起來。
“諸位,請壓言!馬某的話還未說完!”
馬太守將左手負在身後,一邊冷著臉打量眾人,一邊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做掏耳朵的動作,會稽謝氏見狀拽了拽吵鬧聲最大的吳郡陸氏的衣袖,示意他噤聲,不要跟馬太守撕破臉,沒多久,吵鬧聲漸漸褪去。
“還有一件事,馬某決定藉此機會一併告知諸位。馬某自受任會稽以來,上蒙天恩庇佑,下賴諸位倚助,治民勸農,一日不敢懈怠,治學懲奸,一事不敢徇私,眨眼間已經二十年了。不敢說有功於百姓,至少無愧於君王。如今身心俱已疲倦,因此時常擔憂難以履行太守的責任,諸子都已成人,故而難免萌生回鄉敬祖的想法……總之,馬某已經決定辭官致仕。”
此言一出,院內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又是一番吵鬧之聲,這一次,連馬府的下人和馬家的宗親也跟著“沸騰”起來了。
混亂之中,魏縣尉偷瞄了小馬公子一眼,發現他同樣是一臉的不解和驚慌失措,心裡立刻明白了些什麼……
“壞了壞了,這事兒鬧得。”祝員外也是一臉的驚愕。
“祝員外,這話怎麼說的?”魏縣尉同樣觀察了一下祝員外的表情,故意問道。
“馬太守定是擔憂這些世家大族見此後不能與馬家締結姻親,同進同退,便會排斥馬家,所以才會決定辭官歸隱……這下罪過大了……”
“怎麼會呢?”魏縣尉問道,“小馬公子不是還有兩個已經成婚的親哥哥麼,那兩家親家的關係總歸是穩固的呀。”
“魏縣尉,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祝員外解釋道,“之前在酒肆,那掌櫃不是介紹過麼,馬太守的長子娶的是蘭陵蕭氏的女子,之後他便去了建康,入了太學,大概是不會再回會稽了。而馬太守的次子,在行過冠禮之後便過繼給馬太守留在荊州南郡的無子同宗為後了,娶的也是荊州世家大族的女子。再加上決定娶小女的小馬公子……總而言之,郡內的世家大族們與馬太守家已經再沒有締結姻親的機會了,自然是不會讓他坐穩這個太守的。”
“明白了。”魏縣尉點點頭,“既如此,倒不如在撕破臉之前體面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