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沉寂一冬的草木發出新芽,曾鑽入土中躲避風雪的一隻蝴蝶幼蟲也復甦過來,在枝頭蠕動覓食。
這隻幼蟲取食的枝頭下,有一座佔地廣闊,方正齊整的宅院,外以高大的雪白牆壁和綠植花卉為屏障,內藏傍山臨水的亭榭軒館和藏書置琴的樓臺房舍。
這正是會稽郡馬太守的府邸。
一大早,郡內達官顯貴和富商巨賈的車馬便從四面八方趕來,絡繹不絕。
一架只有一匹馬牽拉的馬車從拐進馬太守府邸所在的街道,這馬車的外表雖說帷幔華麗,彩漆精美,但相較於周圍雙馬牽拉的馬車,車廂明顯窄小了很多,行進的速度也很緩慢。
“到底是大戶人家,給小兒子辦個冠禮都有這麼多人大老遠趕來捧場!”
一根菸杆從內將簾子撩開,車廂裡相對而坐著兩個年齡都在四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當先開口的這位濃眉大眼,闊面重頤,髮鬚俱已發白,不過體型卻還很壯碩,一身粗布袴褶相較於街上的其他人,顯得有些寒酸,不過用料很新,裁剪合體,想來應該是新制成沒多久的。
見馬車已經走不動了,這人便跳下車來,站在路旁伸腰蹬腿,活動筋骨。
“馬家畢竟是咱會稽一郡的太守嘛,排場自然是要比我等鄉野小民講究的。話說魏縣尉,您覺得我帶來的這點薄禮,人家能看入眼麼?”
接話的這位身形矮胖,面柔貌恭,戴巾子穿寬衫,一副普通士人打扮,大概是坐車太久,身體疲乏了,便由車伕攙扶著走下車來,一邊舒展脖頸腰背,一邊觀察周遭的其他馬車。
“祝員外,您看您這話說的。”魏縣尉答道,“您堂堂一縣首富都拿捏不準的事兒,問我一個沒見識的鄉野匹夫又有何用?再說了,令正不是出身太原王氏麼,渡江南遷之前也是見過世面的,她準備的禮物自然不會差,何必自己嚇唬自己呢。”
二人正說話間,身後一輛雙馬馬車駛來,祝員外見狀,連忙推開自己的車伕,親自動手將馬車拉到一旁,讓開半條路。
那馬車上的車伕對此不以為然,連一個謝字都沒說,就催促著馬匹駛過去了。
“魏縣尉說笑了,我哪敢自詡什麼首富。”祝員外看著駛去的馬車感慨道,“祝某仰賴歷任父母官的關照,同鄉同族們的幫襯,還有拙荊的辛苦操持,天南海北奔走了二十多年,這才僥倖掙來了些微薄的產業……”
“又是這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魏縣尉吐了口煙,連連搖頭道,“祝員外,咱們都聊了一路了,您還沒看出來麼?我老魏不是喜歡這一套的人。”
“魏縣尉教訓的是……”祝員外笑了笑,岔開話題,“我看這隊伍怕是還要排好長一段時間呢,咱們與其在這乾站著,不如到那邊的酒肆裡坐一坐,喝喝茶,你看如何?”
“好啊。”魏縣尉用鞋底磕掉煙桿兒中已經抽完的菸灰,“來之前堂尊已然吩咐過,老魏我這趟是來給祝員外保駕護航的,一路上如何安排聽憑祝員外做主就是。只是,路上多出來的花費需要等回去之後領了月俸,老魏我才能一併歸還。”
“魏縣尉說的這是哪裡話,豈有讓您既勞心出力又掏錢的道理!這一路的花費理當祝某承擔!此外,回去後我祝家還會另有酬謝!”
“不必了。”魏縣尉聞言連連擺手,“老魏我當的是衙門裡的差,自己若是行不正,怎麼好意思要求他人坐得端呢?祝員外,你我出發時可是說好了的,只是君子之交,若是還想認老魏這個朋友的話,最好還是公私分明一些。”
出發之前,上虞縣令曾特意提醒過祝員外,這位魏縣尉雖說涉歷老練,身手也不錯,是縣衙內辦事最為妥貼的人,但卻是頭不好相與的倔驢,只要是他認準的道理,便是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因此,若無必要,儘量還是隨他的性子。
“魏縣尉高風亮節,名不虛傳,既如此,那祝某便不強求了,請!”
說罷,二人相扶相攜並肩進了酒肆。
魏縣尉進門之後站定,先觀望了一番。見此處顧客盈門,很是吵鬧,便徑直朝臨街一個靠窗的偏僻座位走去,顯然是想躲清靜,祝員外為人隨和,也沒說什麼就跟著入座了。
二人的屁股剛坐到椅子上,還沒來得及開口招呼,一個店小二便走了過來,祝員外見狀連忙伸手探進袖中,準備掏錢點菜,不料,這店小二卻朝他擺擺手。
“我說這位爺,您怎麼一聲不吭就往裡進呢?”店小二陰沉著臉說道,“沒看到眼下這場面麼?麻煩移駕別處吧,我們今兒個還有不少貴客要招待。”
“這是什麼狗屁規矩!”魏縣尉一看店小二這表情便怒了,“既然你們這掛的是酒肆的招牌,就該笑迎四方賓,禮送八面客,哪有一上來連茶水都不給倒,就往外趕人的道理!把你們掌櫃的叫來,我得跟他說道說道!”
“魏縣尉,息怒,息怒。”祝員外忙打圓場道,“這畢竟是在馬太守府前,何必跟這小人物一般見識。”
“我們掌櫃的這會兒可沒那工夫。”
店小二故意朝魏縣尉身上的衣服瞥了瞥,翻了個白眼後又對祝員外說道。
“這位爺倒是還有些見識,實話跟您說了吧,今兒個小號被對門的馬太守給包下來了,不方便接待來往的客商,二位還是請另尋別處歇腳吧。”
“我們也是應邀來參加馬公子冠禮的。”祝員外掏出一吊銅錢放在桌上,“煩請上茶吧,少不了你的賞錢。”
“您二位也是?”店小二的眼睛甚至都沒有看那銅錢一下,並輕哼了一聲,“連那東西都沒帶,你們來幹嘛?不會就是來吃頓飯的吧?”
“混賬東西,胡說什麼呢!”
不待店小二的話說完,聽到吵鬧的酒肆掌櫃便急忙趕來,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而後對祝員外和魏縣尉逐一作揖賠禮。
“二位,實在對不住,親友昨兒個剛塞進來學著迎來送往的毛頭小子,狗眼看人,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就打發他後面燒火去!”
“掌櫃的,別怪我說話直。”
待掌櫃賠完了禮,魏縣尉仍不依不饒地說了幾句。
“我們雖說不是什麼穿金戴銀的達官顯貴,但既然進了酒肆的門,就是你們的客,就算只是來買碗茶喝,也該笑臉相迎才是,和氣方能生財嘛,走到哪都是這個道理,你說是不是?”
“您教訓的是。”掌櫃連連點頭,陪著笑說道,“這小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看出了點門道,就迫不及待拿出來顯擺……得罪了,得罪了。”
“魏縣尉,算了算了,何必大動肝火。”祝員外指了指馬路對面,勸說道,“再說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千萬別為這小事,攪擾了馬太守幼子的冠禮。掌櫃的,您受累,麻煩來一壺日鑄雪芽。”
說著,祝員外又取出一吊銅錢,連同剛才那一吊一同推到掌櫃面前。
“客官太客氣了,不用這麼多。”掌櫃也是明白分寸的人,只收下了一吊,“二位稍候,我親自為您二位倒茶去,稍候。”
“掌櫃的,先不忙,勞您再給解個惑。”
掌櫃正要離開時,魏縣尉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掌櫃以為這人還要不依不饒,下意識地看向祝員外,祝員外也不明白魏縣尉是何用意,二人對視一眼後,齊齊看向魏縣尉。
“你們酒肆今天進進出出的人那麼多,這店小二怎麼就單覺得我們倆不像參加冠禮的呢?”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聽完這話,祝員外尷尬地看了掌櫃一眼,並小聲說道。
“我身上穿的確實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祝員外你這身卻是拿的上臺面的。祝夫人親自挑的料子,找郡裡有名的裁縫量身定做的,我看跟這些達官顯貴沒什麼區別啊。”
魏縣尉做了多年追兇緝盜的衙役,很清楚祝員外的語氣和表情透露出來的意思,不過他顯然並不在意。
“魏縣尉您這……不是成心讓掌櫃的笑話我麼。”
祝員外聞言愈發難為情,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並下意識觀察了一下掌櫃的表情。
“客官想問的其實是那混小子剛才說的‘那東西都沒帶’指的究竟什麼東西吧?”
掌櫃常年迎來送往,自然是精通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祝員外很是敏感,便不再看他,並將話題岔開。
“這事其實很簡單,小的只需要稍稍點撥一下,您就能自己個兒琢磨明白。”
掌櫃伸手指了指旁邊桌上的客人,對魏縣尉說道。
“您看,您旁邊這一桌的客人,小的就能一眼看出是來參加冠禮的。您對比一下,二位比他們少了些什麼呢?”
魏縣尉依言朝旁邊桌上正在飲茶閒聊的客人看了過去,單從衣著打扮上來說,正如他剛才所說,與祝員外並沒有多少區別,於是魏縣尉轉而觀察他們攜帶的物品。
“掌櫃的說的是他們每個人手邊都有的包袱吧。看樣子裡面應該是畫軸。沒聽說過馬太守喜歡畫啊?再者,即便馬太守確實喜歡,也沒必要人人都送,更不至於畫不離身啊……”
發覺有人在觀察他們,鄰座的客人放下茶杯,轉過頭來,其中一位與祝、魏二人年紀相仿的乾瘦男人率先開了口。
“原來你連參加冠禮的目的都不知道,那還湊什麼熱鬧啊?”
“陸兄這話可欠琢磨了。”另一個與祝員外體型差不多的胖子接茬說道,“今天來的人不一定全是同你我一樣。或許人家是馬公子的本家親戚呢。”
“謝兄提醒的是,我怎麼把這茬忘了。”姓陸的這位接著問道,“喂,你們也是姓馬的麼?可別怪沒人提醒你們,若是來找馬太守打秋風的,最好換個時候,今天不合適,莫要攪了局!”
“二位誤會了。”祝員外連忙起身作揖道,“鄙人上虞祝氏,並非與馬太守是本家……”
“上虞祝氏?哦,有所耳聞,幸會,幸會……”姓謝的客氣的拱了拱手。
“編柳制傘之徒也來湊熱鬧?真是不自量力。”
姓陸的則十分的不客氣,撂下這句話後,不待祝員外回話,便轉回了身去。
祝員外見那謝、陸二人自去說笑,已經不再理會他了,尷尬地笑了笑,朝二人的背影作了一揖後默然坐下。
魏縣尉白了他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
“掌櫃的,見笑了。”祝員外則苦笑著看了看掌櫃。
“哎,哪裡的話……我去給二位倒茶。”
掌櫃見狀打算離開,手腕卻再次被魏縣尉抓住。
“不急,還沒解了惑呢。”魏縣尉抽了口煙,自顧自地說道,“聽那兩位的意思,賓客們人手一幅確實是對馬太守有所求,但又不是為了打秋風……我一時的確想不出來,掌櫃的,別賣關子了,直說吧。”
“這位爺您想啊。”掌櫃也不再繞圈子了,“行過冠禮,馬太守的小兒子就是成年人了,這男人成了年,當務之急無非就是……”
“哦,先成家,再立業!”魏縣尉恍然大悟。
“沒錯!”掌櫃陪了個笑臉,繼續解釋道,“這些客官都是周遭幾個郡的宗族大姓或富商巨賈,帶來的畫軸上都是族中的適齡少女。依照慣例,世家大族的公子在完成冠禮後,父母長輩會從來客們的畫軸中權衡一張,公佈聯姻。這,才是大家趕來的目的,也是如今名門望族總喜歡大張旗鼓為族中子弟搞冠禮的真意。”
“呵呵,原來如此……倒也是在情理之中。”魏縣尉笑道,“正所謂‘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馬太守縱然官居一郡太守,可若是缺了地方上世族大家的支援,與土地廟裡的泥塑雕像也沒啥區別。”
“魏縣尉,萬不敢亂說呀,這可是在人家馬家門前。”祝員外連忙說道,“地方大姓攀官家高枝,無非希望能受到蔭庇,將來為族內子弟謀求更多機會,在官場商場中立足而已,哪敢有其他的心思,互惠互利,互惠互利而已。”
“都說人心似水。”魏縣尉感慨道,“現在看來,果然是無孔不入。”
“人心似水……依小的來看,客官這話也對,也不對。”
掌櫃為祝、魏二人取來茶杯,一邊倒茶一邊說道。
“投機鑽營時,人心的確如水,無孔不入,奔流不息,然而古人說‘上善若水’卻是因為水是總往低處流的,甘願‘處眾人之所惡’,這不就與只知往高處走的人心背道而馳了麼。”
“掌櫃的這話說得很有些道理啊,佩服!”魏縣尉連連點點頭,隨後笑著看向祝員外,“話說祝員外,您今兒個既然也來了,怎麼沒摻和聯姻這事兒呢?莫非之前也跟我一樣,不曾耳聞麼?”
“啊,我……我祝氏這種販夫走卒出身的小門小戶,哪敢有什麼非分之想呢……”
祝員外剛捧起茶杯要喝茶,見狀只抿了一口,便又匆匆放下。
“這次來,只是湊個熱鬧,順便看看我家在會稽郡城開的小買賣生意如何罷了。”
“這位祝員外雖是自謙,卻也是實情。”掌櫃接過話茬,繼續解釋道,“馬太守此前的兩個兒子辦冠禮的時候,小的就曾聽馬家的下人議論過,登門談聯姻的盡是本郡的虞、魏、孔、謝和吳郡的顧、陸、朱、張這幾個大姓。除此之外的小門小戶……這位員外,我無意冒犯啊,您別多心……地方上的小門小戶連馬太守的面也未必能見得到,一般都是管家出面就給打發了,禮都不收。實在配不上。”
三人正聊著,剛剛搭話的謝、陸二人與同桌的其他幾人起身往外走,路過他們身邊時,聽到了議論,朝他們看了一眼,而後沒有說什麼,笑著走了出去。
“可是話又說回來。”魏縣尉繼續追問道,“這些地方大族會有想攀馬太守高枝的想法,人家馬太守未必就沒有另攀別處高枝的打算啊。這些人,說不定也高興早了。”
“看來您的確不瞭解馬家,不過對您這人情世故卻很有見地。”掌櫃接茬道,“實不相瞞,馬太守的嫡長子當年娶的便是朝中頂級望族蘭陵蕭氏的女子。至於今天要行冠禮的小馬公子,聽說在書院裡勤奮好學,人人誇他文采斐然,保不齊也是打算求娶王、謝、袁、蕭這大四望族的女子。”
“掌櫃的想多了。”祝員外解釋道,“馬氏一族是詩禮之家,讀書上進本就是人家的家風……”
“若非志存高遠,怎會有如此家風呢?”
掌櫃立即提出了反問,祝員外啞然,默默低頭喝茶。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魏縣尉笑道,“如此看來,掌櫃你剛才所說的確實沒錯,這人跟水,確實不是一回事兒啊!”
“魏縣尉,時辰差不多了。”祝員外起身,並將一錠碎銀放在桌上,“大家都準備進馬府赴宴了,我看,咱們也動身吧。”
“好像還真是。”魏縣尉四下打量一番,也站起身來,“掌櫃的,先告辭了,回見!”
“二位慢走,回見!”